《所有人都記得》 - 零肆｜衣

那幾張便條紙在茶几上放了一整個下午。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y9DaeeMtF

林知薇沒有再碰。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1qtbHiNIf

她把雜貨店買回來的紙箱折開，把膠帶放在一旁，

又把大垃圾袋攤在客廳地上。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0EPz4Gfv0

外婆的衣服已經收了一半。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lV9OB2lnx

藥袋也分好了。

還能用的，放進紙箱。

過期的，另外裝袋。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MvyykiUob

她原本想繼續整理儲藏室。

可是每次經過茶几，

視線都會落到那一行字上。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bndc1Iow2

字寫得不大，

卻像一粒小石子，卡在鞋底。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mJmZzuiRc

她往前走一步，

腳就被磨一下。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DMiNadJgG

林知薇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那幾張便條紙。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cMbLqlI5V

黑色行李箱。

米白色外套。

黑色轎車。

她笑了一下。

我記得很清楚。

大家都這樣說。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WFaPVic1t

那些字躺在紙上，沒有聲音，

可她卻覺得屋子裡很吵。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blFuIamey

陳美蘭的聲音。

雜貨店老闆的聲音。

許太太的聲音。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TNmYc4YuP

一句接著一句。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lwo6LWEiG

把林若嵐拼成一個穿著外套、拖著行李箱、坐上車，

甚至還笑了的人。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QwUVwXR6I

林知薇伸手，把其中一張便條紙拿起來。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Gr78rqnKJ

——米白色外套。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WivbK0tz1

外套這種東西，也許更容易記錯。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1R5MAeP9P

有人把白色看成米色。

有人把米色說成白色。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z2g6IvOhX

林若嵐本來就常穿淺色衣服，

大家把她常穿的樣子放回那一天，也說得通。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O4lMjoe5O

她把便條紙放回桌上，

手指卻沒有離開。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Z6uEzIAd0

媽媽的衣服還在房間裡。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dhE2bLDKW

那間房，從她回來到現在，一直關著。

外婆生前也很少開。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xcBV2gxtO

林知薇知道裡面大概是什麼樣子。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I6LNsSGyj

床。

書桌。

衣櫃。

幾件林若嵐以前穿過的衣服。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DlvivLOBe

也許還有一些她不想看見的東西。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t9zOoXrxz

外婆整理過一部分，又留下更多。

像每一次都下定決心收拾，

收著收著，又捨不得往下收。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6u7V2U1VT

林知薇站了很久。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9E0Ai68GZ

最後，她把便條紙折起來，放進口袋。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Zz3DoGVO6

走廊不長，

從客廳到林若嵐的房間，只要幾步。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PCYkiqJlu

小時候，她常常跑過這段路。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aY72tYIQr

有時候是媽媽週五晚上回來，

她聽見鐵門聲，就從客廳衝過去。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UsnzGMZif

有時候是週日傍晚，媽媽要回市中心工作，

她站在房門口，看著媽媽把衣服塞進袋子裡。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WdIis9dC8

那時候林若嵐會摸摸她的頭，說：

「薇薇乖，媽媽下星期就回來了。」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OLr6SSBju

下星期。

再下星期。

又一個下星期。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1OeSYgDkP

林知薇長大後才知道，

有些等待一開始就很短，

短到孩子還來不及反應，大人已經提著包出門了。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zv8wGefEo

她停在房門前。

門把上沒有紅繩，只有一層薄薄的灰。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TEHw5cOGJ

林知薇把手放上去。

指尖一壓，灰就散開，露出下面暗色的金屬。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qxQDOjjVR

她轉開門把。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t9DmyD4NB

門開時，房間裡先傳出一股悶了很久的味道。

樟腦丸。

木頭。

舊布料。

還有一點紙張受潮後的氣味。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h8zp425fk

窗簾拉著，

光被擋在外面，只從邊縫漏進幾條淡淡的線。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AkzZzJP1f

房間比她記憶裡小。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nRU90ukh8

床靠著牆。

床罩鋪得整齊，花色已經褪到看不出原本是粉還是米。

書桌上放著一個玻璃杯，杯口倒扣著。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cLHmEoXCF

旁邊有一把梳子，

梳齒裡纏著幾根很細的頭髮。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TDmqeP6Ap

林知薇沒有走過去，她只是看著那把梳子。

忽然想起林若嵐以前坐在床邊，

低頭把頭髮綁起來的樣子。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yLaJWMdZd

她的動作一直都很快，

橡皮筋咬在嘴邊，兩隻手把頭髮一攏，

幾下就綁好了。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b0Pv82EvS

有時候林知薇會站在旁邊看。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6aiL2dYF7

林若嵐就會把橡皮筋拿下來，套到她手腕上，說：

「妳以後頭髮留長一點，媽媽再幫妳綁喔。」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D3icZ6HH4

後來她真的把頭髮留長了，

可是林若嵐沒有再回來幫她綁。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2Lw06QyhJ

林知薇收回視線，走到衣櫃前。

衣櫃是深色木頭做的，門邊有些掉漆。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gRwGY8EUj

她手按在門把上，停了幾秒。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uVrtIItvB

她忽然覺得自己很荒唐，

一件外套而已。

十年前的事，怎麼可能靠一件衣服說清楚。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W0a6IFzZO

可她還是打開了衣櫃，衣櫃裡掛著幾件衣服。

數量不多。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XvhnGW9ag

幾件襯衫。

一條深色長裙。

一件薄針織衫。

兩件外套。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PGmcQ8rcQ

衣架之間隔著空隙，

每一件都像被時間壓得肩膀微微下垂。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K2x6vLuwU

林知薇一件一件看過去。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Wj2uvMIKd

手指碰到布料時，布面有一點硬，

像被放得太久，連柔軟都慢慢被收走了。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kblJNXIb9

她先拿出那件深色外套。

不是。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oXs1b3vK2

她又看向旁邊。

衣櫃最裡側，掛著一件米白色外套。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iYHyE8nq4

防塵套罩在外面，

透明塑膠有些泛黃，上面沾著一點灰。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VrmyF0sMK

林知薇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沒有立刻拿。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yPNlqKZlg

那件外套掛在最裡面。

防塵套垂著，沒有晃。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TMj2zTXaJ

良久，她把防塵套拉開，

塑膠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音。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ID19o5ujC

米白色外套露出來。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rVuTzkjVb

沒有破。

沒有髒。

沒有被雨水泡過的痕跡。

也沒有被匆忙塞進行李後留下的皺折。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nScYkknIA

它被掛得好好的，

肩線被衣架撐出一道弧度。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avl5Z8hGD

袖子自然垂著，

下襬微微往內收。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DF3TeISBv

林知薇伸手摸了一下袖口，

布料比想像中薄。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umMnSOn7e

一摸，就知道是林若嵐以前常穿的那件。

她看過太多次了。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kKGTyKTBK

週五晚上，媽媽回來時穿過。

週日傍晚，媽媽離開時也穿過。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47rcNUNR0

有一年冬天，扣子掉了一顆。

外婆翻出針線盒，坐在客廳燈下替她補。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46OmlcdvI

那顆扣子顏色稍微深一點，

形狀也不完全一樣。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i5Tsd8NBW

林若嵐嫌醜，說這樣很明顯。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NE7ugjBpA

外婆把線咬斷，說：

「誰那麼閒，一直看妳扣子？」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aGuP6KxwM

林若嵐笑了一下，還是穿出門了。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xPt6J9CGV

林知薇低頭去看。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GRQGvU265

左邊第二顆扣子，

顏色果然深了一點。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LeAk2Pn8c

歪歪地縫在原來的位置。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rMCdAuEJn

她的手指停在那顆扣子上。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jeYWLCrZ8

沒有別的可能了，

這就是那件。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JdR8hBUqQ

大家口中那件——

米白色外套。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TZrsTtPwS

林若嵐離開時穿著的那件。

被每個人記得很清楚的那件。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DKb6ppGuR

林知薇把外套從衣架上取下來。

衣架晃了一下，碰到旁邊的襯衫，

發出一聲很輕的聲響。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LhDUNODga

她把外套抱在手裡。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edSmmxtvr

它很輕，

輕得不像能壓住一個人十年。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Nc6Ldbik0

可外婆等了十年。

她也恨了十年。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Fl03nIDnk

那個被所有人說得太完整的故事，就掛在這件衣服上。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Dh6FoAQfF

林知薇把外套放到床上，

她蹲下來，拉開口袋。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YFdSwgf9d

左邊，

沒有東西。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WuMiGgyHw

右邊，

也沒有東西。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0r60sHIKy

她又翻了內裡。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MYcK4QXlG

內側靠近下襬的地方，

有一小段線頭脫出來。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qLhUjwLA0

這也是她記得的，

林若嵐以前說過要補，後來一直沒補。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1N9I5nzK9

林知薇坐在床邊。

房間裡沒有風，

窗簾邊緣卻很輕地晃了一下。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AjiAFGC8I

也許是外面的機車經過，帶動了窗縫裡的氣流，

也許什麼都沒有。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P4jNmI2VE

她看著床上的外套。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z8XTCYqN4

那件衣服乾乾淨淨。

整整齊齊。

像只是等著主人下一次穿著它出門。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k46uS0ViH

可林若嵐沒有再穿過它。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XWwlSGv7a

林知薇從口袋裡拿出便條紙，

紙被折過，邊緣有一道摺痕。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2INza06ko

她攤開。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AfF3ukgTg

然後她拿起筆，

筆尖停在第一行旁邊，圈了一下。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CjCfFQqci

米白色外套。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zEK6e1pvl

圓圈畫得不太圓，

她又圈了一次。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mPhWoVsNk

第二圈壓在第一圈上，線條更深。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4oFgJzCOL

大家說林若嵐穿著它離開，

可它現在躺在她面前。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bkn38T4gj

袖口那顆顏色不一樣的扣子，還縫在原來的位置。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os2Fh0pOO

如果只是忘記，東西不會憑空出現。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7hSMIKQv9

可現在不是少了什麼，

是大家的記憶裡，多了一件不該出現的衣服。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W3WGzquqG

林知薇看著那件外套。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CwF1v7aFr

很久以後，她才慢慢把便條紙翻到背面。

她寫下：

——外套也在家。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TVcIKq3OY

寫完，她的手停了一下，

那個「也」字，像一根很細的針，

刺破了她替所有人留下的最後一點餘地。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VReVW9jYe

行李箱在家。

外套也在家。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ZkBYiVYiJ

那麼，所有人記得的那個「離開的林若嵐」，

到底是誰？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A3xcGHv1M

窗外傳來學生放學的聲音。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RRZv8qWh4

有人騎腳踏車經過巷口，車鈴響了一下。

清脆的一聲。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20Dh9QxQy

林知薇抬起頭。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qVq4crHWp

那一瞬間，她忽然想起十年前的自己。

站在教室門口，

看著同學三三兩兩走向校門。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Mvce8Oh3B

每個人都有放學後要去的地方。

補習班。

公車站。

便利商店。

家。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SZl6gnply

只有她站在那裡，

書包背帶勒著肩膀。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ZVL8DG13w

她把手按在耳朵旁邊，

那些聲音還是鑽了進來。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Zp6WnGFU9

「妳媽走了。」

「妳媽不要妳了。」

「妳媽跟別的男人跑了。」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kdKGRqRjj

林知薇壓了壓疼痛的太陽穴，

十年前的那個畫面好像又跑了出來。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sfhUOdtRS

林若嵐穿著米白色外套。

拖著黑色行李箱。

坐上黑色車。

離開前，甚至笑了一下。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KziPlnHh5

她媽媽離開那天，她明明就在上學，

但這個畫面卻深深印在她腦海裡。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m9pLcZ30a

原來有些畫面，不需要眼睛看見。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S1Xkl7rDb

只要有人一直說，

說到最後，連被留下的人，都會以為自己記得。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lmeQxX5bF

——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nV8oZe2zl

午後的太陽從窗台照進來，

灑落在床上的外套上。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2gxMb2ZyH

她伸手，把外套摺起來，

摺到一半，又停住。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lg2vsQmDk

那顆不成套的扣子露在外面。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qOI5LOyvM

她看著它，

忽然不知道該把外套收回衣櫃，還是放在床上。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4DDpL1Kat

收回去，像什麼都沒發生。

放在這裡，又像它正在等一個答案。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2hwbM6OMT

林知薇最後沒有收，

她把外套放在床中央。

便條紙壓在旁邊。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NuR0rfS90

米白色外套。

外套也在家。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X0OUGTIMF

兩行字離得很近，

像一句話的兩個版本。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gaEBH9lLv

其中一個被說了十年。

另一個，今天才第一次有人寫下來。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hB2yhMtUN

林知薇站起來，走到窗邊，

她把窗簾拉開一點。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BV1zDCObo

午後的光從縫裡進來，

似將塵封已久的房間，照亮了一些。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3qnBO1brX

那件米白色外套被陽光照射著。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LxOUdZrPd

陽光照在那些受潮的布料上，

蒸騰出一種混合著舊樟腦與灰塵、讓人微微發暈的氣味。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h7MZSw1FK

可林知薇看著它，

卻再也沒辦法把它當成一件普通衣服。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uRHn36Z5Y

屋外有人經過，

腳步聲從巷子另一端過來，又往另一端遠去。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oH8uxVc0v

林知薇沒有動，

她站在窗邊，手指還捏著窗簾布。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0S90cakg7

過了很久，她才回頭。

床上的外套還在。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f6cPc3HYG

風吹過來，把便條紙掀了過去，

露出了背面那個孤零零的「也」字。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LfhuzeUYO

有些東西，真的沒有離開。

只是被所有人的記憶，趕出了原本的位置。

ns216.73.216.6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