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記得》 - 零貳｜塵

窗外的陽光透過關不牢的窗戶，落在林知薇身上。

她皺了一下眉，翻身背對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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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她睡得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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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進母親以前的房間。

也沒有回到自己高中住過的那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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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只在客廳的藤椅上坐了很久，

坐到窗外的巷子一點聲音也沒有了，

才把外婆的舊毛毯拉過來，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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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自己會夢見外婆。

或是夢見林若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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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什麼都沒有，

只有半夜醒來好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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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的時鐘走得不準，

秒針卻還是很認真地往前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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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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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聲，都像有人在屋子裡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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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亮的時候，巷子裡先有了機車聲。

接著是鐵門拉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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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門口澆花。

有人咳嗽。

有人用臺語喊著早餐要不要加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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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聲音從窗縫漏進來。

像這棟還沒有完全醒來的房子，

被巷子裡的聲音一點一點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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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睜開眼睛，

看見茶几上還攤著昨晚那疊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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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案紀錄影本壓在最上面，

背面那行字也還沒有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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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會丟下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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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字歪斜，筆畫有些抖，

卻比影本上那些制式欄位更像一個人留下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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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看了很久，

然後伸手，把那張紙翻回正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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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似自願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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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字重新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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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看了一下，

把資料收進鐵盒裡。

盒蓋扣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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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了一會兒，

才起身去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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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裡的人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頭髮壓亂了，嘴唇也有點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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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鏡子看了幾秒，

忽然覺得那張臉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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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那年之後，

她好像就再也沒有好好看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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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開水龍頭，用水拍了拍臉，

水滴順著下巴落進洗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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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擦乾臉，走回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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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要整理的東西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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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衣服。

還沒吃完的藥袋。

外婆以前的化妝台。

還有那間儲藏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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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站在客廳旁邊那扇木門前，

看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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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板顏色比牆深，

門把上繫著一條褪色的紅繩，

紅繩下面掛著一張泛黃的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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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外婆以前綁上去的。

她說這樣比較好找，

也比較不會忘記裡面放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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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了後來，外婆還是什麼都往裡面塞。

塞完了，又忘記在紙條上補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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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某次過年，

外婆要找放糖果的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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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翻翻，西找找，

怎麼樣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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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想要去儲藏室找，

外婆看了上面的紙條，說：

「哎呀，薇薇，上面沒寫，不在裡面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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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還是鑽到裡面，

在門口旁邊的角落，

找到那個外婆說「不在裡面」的糖果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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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拿走，看著糖果盒往廚房走去，

「哎呀哎呀，這個東西怎麼自己跑到儲藏室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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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林知薇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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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握住門把，

紅繩碰到指節時，粗粗的，有一點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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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卡得很緊，

她拉了一下，沒有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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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拉了一次，

木門才被扯出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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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塵從裡面跑了出來，

往林知薇身上撲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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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偏過頭，打了兩個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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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藏室裡沒有開燈，

只有客廳的光從她身後照進去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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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比她記憶裡更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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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箱疊著紙箱。

塑膠袋套著塑膠袋。

一台舊電風扇靠在角落，

葉片上還積了一層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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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門全部拉開，

伸手摸到牆邊的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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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亮了一下，又閃了兩下，

才勉強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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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黃的光照在滿屋雜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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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站在門口，

手裡拿著一捲塑膠袋。

看著滿室灰塵，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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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把不要的紙箱拖出來。

又把一袋一袋的塑膠袋搬到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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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包著棉被，摸起來有一點潮。

那台積灰的電扇靠在牆邊，也不知道還轉不轉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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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清到最裡面的角落時，

發現那裡放著一個黑色的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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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桿收著。

輪子旁卡著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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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面有幾道刮痕，

正面貼著一張褪色的貼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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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紙邊角翹起來，

像一片快要剝落的舊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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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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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行李箱，她認得。

小時候，外婆曾用它裝過換季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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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嵐以前要去市中心工作幾天，

也會拿這個行李箱裝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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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她就很少看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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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一直知道家裡有這個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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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不大，

拉桿還有點卡。

箱面上有一張快掉的貼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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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以前聽過無數次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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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嵐那天，

就是拖著一個行李箱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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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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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個行李箱現在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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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蹲在行李箱前，

手指碰到箱面時，沾了一層薄薄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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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灰抹開，

底下的刮痕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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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側邊還掛著一個舊行李牌。

透明塑膠套裡的紙已經發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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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的手摸著行李牌，

指尖有點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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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大家說的不是這一個。

也許林若嵐還有別的行李箱。

也許當年她拖走的是另一個。

也許大家記錯顏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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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那天，大家看到的根本不是這個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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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也許在她腦子裡排成一列，

一個接著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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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記得，

家裡應該沒有第二個黑色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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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家裡的經濟狀況，

也沒有錢買兩個差不多的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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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家裡每一樣稍貴一點的東西，

林知薇都有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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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每一樣都要比較價錢，

每一個都要等特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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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的話，

還要問老闆能不能再便宜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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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廚房裡一個把手快要壞掉的鍋子，

都能在飯桌上講一個星期看要不要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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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麼可能不記得家裡有沒有第二個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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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握住拉鍊，

拉鍊有些卡，她用力地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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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沒有衣服。

也沒有什麼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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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條舊毯子、一個破掉的枕套，

還有幾包用橡皮筋綁著的塑膠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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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把它拿來收東西，

看起來已經收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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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蹲在地上，

忽然覺得有些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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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多年，她以為自己記得那個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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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拖著行李箱離開。

母親自己選擇離開。

母親把她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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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個畫面裡最清楚的一樣東西，

現在就放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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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著灰。

裝著毯子。

像從來沒有離開過這棟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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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傳來敲門聲。

「叩、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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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沒有立刻起身，

她只是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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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腹沾著灰，

灰裡有一道剛才被行李箱邊緣刮出的細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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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門聲又響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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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行李箱闔上，

慢慢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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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儲藏室時，門沒有關。

那個黑色行李箱還在角落裡，

安安靜靜地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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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打開門，

陳美蘭站在門外，手裡提著兩袋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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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薇，早安。」

她把小袋的早餐往前遞了一點。

「我想……妳這兩天應該沒怎麼吃，就幫妳帶一份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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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子的包裝有點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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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林知薇早上上學時，

外婆偶爾也會去巷口買這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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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美蘭把早餐遞給她，往屋裡看了一眼。

「昨天有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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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林知薇接過早餐。

「謝謝美蘭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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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謝啦。」

陳美蘭笑了一下。

「以前妳外婆也常常幫忙我們，妳不用跟我們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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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林知薇，又補了一句：

「而且妳現在……一個人了，也挺辛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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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看著她，沒有立刻開口。

她想起在儲藏室裡的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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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藏室的門還開著，

灰塵還在光裡慢慢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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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把早餐袋放到玄關旁的小櫃子上，

低頭看著袋子裡的蛋餅和豆漿，像是不經意地開口：

「美蘭阿姨，妳還記得我媽走的那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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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美蘭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眼裡有些錯愕。

她把手裡另一袋早餐抓緊，塑膠袋發出沙沙的聲音。

「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我哪裡還記得那麼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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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沒有說話，

只是抬頭看了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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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裡有人牽機車經過，

輪胎壓過地面的聲音短短一段，很快又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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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美蘭低頭想了想。

「如果妳真的想知道……」

「妳媽媽走的那天穿什麼，我倒是有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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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的手指碰著早餐袋的塑膠結，輕輕蜷了一下。

「我媽媽……是穿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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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是一件米白色的外套吧。」

陳美蘭撓了撓下巴，說：

「就妳媽媽很常穿的那件，乾乾淨淨的。」

「那天她拖著行李箱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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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接著說：

「我那時候還在想，她這是要出遠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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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垂下眼。

「妳看到她拖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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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

陳美蘭說得很快。

「我當時還看了兩眼，所以有點印象啦。」

「我記得是黑色的，不大的一個。」

「啊！妳外婆以前還拿來裝過衣服，我有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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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抽了兩張衛生紙，把手指上沾到的灰擦掉。

「美蘭阿姨，妳記性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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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美蘭笑了一下，

「我以前可是鎮上的包打聽呢！」

她停了一下，發現這樣講好像不太妥當，又馬上補上：

「而且那陣子大家都這樣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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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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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小鎮裡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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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美蘭把手上的早餐換到左手。

「妳也知道，這種事一傳開，大家都會多問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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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看著她，

儲藏室裡那只行李箱的畫面還停在她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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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美蘭說：

「知薇，妳別怪阿姨講這些。」

「妳媽媽那時候如果真的想走，誰也攔不住。」

「妳外婆只是太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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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像是想把話題收起來，又補了一句：

「而且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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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沒有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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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二樓的窗簾動了一下，

不知道是風，還是有人剛好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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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秒，她才說：

「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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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美蘭像是鬆了一口氣。

「早餐記得趁熱吃。」

「還有，妳今天要整理的話，要記得買大點的垃圾袋。」

「一般家裡用的太小，不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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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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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需要幫忙，記得來講。」

「大家都幾十年鄰居了，不要客氣。」

陳美蘭說完，就轉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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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忽然開口：

「美蘭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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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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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剛剛說，我媽離開時拖的那個行李箱……」

「是我外婆拿來裝過衣服的黑色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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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

陳美蘭點頭。

「我記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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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謝謝。」

林知薇沒有再問，她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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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又只剩下她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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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袋放在玄關旁，

豆漿的塑膠杯壁凝著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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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轉頭，

看向客廳旁邊那扇儲藏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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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還開著，

那個黑色行李箱，就在角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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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忽然覺得，

自己好像聽見什麼東西裂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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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

卻已經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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