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于善久違地做了一場夢。
夢裡沒有其他人,天空、大地皆被一片血色籠罩。他站在荒蕪而冰冷的土地,一根綠色的小草從裂縫中鑽出,俯身撫上,他感受不到它的生命。
回頭望去,無數個同伴的屍身倒在血泊之中,而他的神情,卻是麻木的冷冽。
他在冰涼中醒來,摸上臉頰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原來自己還會哭啊……可現在哭有什麼用呢?雙手沾滿了鮮血,殺戮已成習慣,連自我都丟棄的人,愧疚這種情感,早就不值一提。
現在是凌晨四點,窗外一片灰寂,睡意已經散去,不過于善也沒有睡回去的打算。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是時候做個了斷了,天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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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江慕青沒有做夢,與其說是沒有做夢,不如說是她選擇「不做夢」。
那天在水裡,她明顯感受到一股力量與自己結合,而且是「再次」結合,這讓她多了許多不屬於江慕青的記憶。她順著這帶給她的肌肉記憶去翻看這些過往,從中了解到關於「自己」的一生。
不過知道歸知道,她仍只能以第三者的角度去看,這離真正的結合與甦醒還差一大步。這種知曉卻無法共鳴的狀態只會帶給她危險,因此她並不能與任何人相認或者訴說。
她拒絕了莫言者的召喚,冥冥之中卻有個聲音一直讓她去見于善。「對……于善是天機星,他一定知道一切。」
念頭促使她走到沈溟楓的房前,直到手抬起,理智才將她拉了回來。『現在才四點……這麼要求太過分了,況且于善這時應該也在休息。』等天亮吧。
然而再躺上床,怎麼睡都睡不著,江慕青索性坐到客廳、打開電視。短短幾個小時,卻讓江慕青如同過了一年,在第四次打翻水杯後,她的思緒終於亂了。
面前像是有一道檻,怎麼都跨不過去,越是想跨就越是後退。早上八點,天總算亮了點,她直徑撞開沈溟楓臥室的門,將人從床上拉下來。
九點二十七分,兩人駕車進入了車流。好巧不巧此時的車流因不明原因停滯,兩人被堵塞在吊橋中央。
沈溟楓坐在副駕,還有些睡意朦朧。「怎麼回事……」話音未落,一聲巨響自前方另一座城市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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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家處的天台,白、褐色的二人同時看向遠方的爆炸。「連這裡都聽得到,這得多劇烈。」八重皺起眉頭,「那裡只有天機一人,真的沒事嗎?」
白髮男人也同樣皺眉,「說實在,要不是善機要求,我也不想待在這裡。」
「但是……」他握緊了拳,看著吊橋上江慕青所在的車。
八重躍上欄杆,伸出手,「走吧,杉。時候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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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陣中的人們也都看到了那場爆炸,濃煙多到使高樓與天空融為一體。江慕青下車跟人群一同看著,忽然,她猛地跑了出去。「妳要去哪裡?慕青!!」沈溟楓想跟上去,就被交警要求待在車裡。
「真是……」她回過頭,就見一道身影輕巧地落在車頂。司空杉瞥了她一眼,運起輕功回到空中。
江慕青在人行道上奔跑,速度已經超越自己的極限,司空杉暗自壓抑他竟然追不上。很快兩人就來到吊橋的盡頭,那裡圍滿了交警和記者,他們對著城內互相交談,卻沒人向前一步。
其中一名交警發現江慕青,張開手阻攔,不料江慕青踏上警示路障,竟縱身躍過了距離三米多的道路。
成功進入城內,她頭也不回,向著爆炸處奔去。
人群看得一愣,隨即又有一名男人躍到他們面前。「哦呀,是結界。」司空杉本想像江慕青一樣直接進去,在以橋頭為邊界的地帶,被一股力量推了出來。
他對四周的視線視若無睹,拿出面白色的小鏡子自言自語道:「怎麼樣?」另一人的聲音憑空出現,「是結界,牠們應該畫了陣法。」「什麼陣法?」站得近的人偷偷湊上去看,聲音竟是從鏡子裡發出來的。
如果用那天在場的人的話來說,就是莫名蹦出個長得很好看的長頭髮男人對著鏡子說話又對著空氣比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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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煙很快吞噬了江慕青,她盡力睜著眼、捂著口鼻向前摸索。煙嗆得她雙眼通紅,呼吸幾近停止,終於在倒下的前一刻來到事發地中心。
那裡一片狼籍,煙霧卻沒這麼濃重。她眨了眨乾澀的眼,才看清跪在這片荒地的人。
「……善機!!!」
于善左半邊的身子被血液浸濕,還有餘力的右手虛虛握著兩支袖箭。此刻的他早已不是于善的模樣,那頭漂亮的紫色長髮沾上了鮮血與灰塵,在身後散開。
江慕青快步跑到他身邊,他順著聲音抬頭,強忍著疼痛露出微笑。面對這個笑容,江慕青哽咽著跪在他身旁。
「……您回來啦……」淚水像斷了線般從江慕青眼中湧出。她看見善機的雙眼被剜去,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完整。她顫抖著輕撫上善機的臉,「我……回來了……」聲音止不住地發抖。
「哦?看看這是誰來了。」江慕青猛然抬頭,正對上那雙猩紅的蛇瞳。「渾……沌……」「不錯不錯。」掌聲從渾沌的雙手傳出,「看起來記憶已經恢復了。天機大人真是打得一手好牌,服從我這麼久,我竟然都沒發現他的布局。真是令人敬佩。」牠故作深情地說著。
江慕青抱緊了身受重傷的善機,憤怒佔據了雙眼。渾沌見此大笑,「沒錯,就是要這個表情!」「“服從”……?」江慕青垂下頭。「是啊,天機大人可是為了活下去選擇了我等。」
牠的語氣充滿嘲諷,朝善機大喊:「要不要我替你說說,這麼些日子以來你都幹了什麼啊?」
感受到懷裡的人在發顫,江慕青摀住了善機的耳朵。「他可是屠殺了整整一千五百年的星臣!所有在人間的星臣,來不及甦醒就被天機大人殺害,多麼精彩啊!」
「住口……」善機已經承受不住了……
「可惜我呢,最討厭的就是背叛。」
鮮紅滑落臉頰,「給我住口!」星辰的力量自江慕青體內爆發出來,渾沌卻在抬頭的瞬間出現在身前。
「不好意思了巧月大人,請您去死吧。」攻擊從頭頂猛然落下,江慕青眼疾手快,拿出破軍令牌擋了回去。
礦紫色的魂力與瘴氣相撞,在兩人之間炸開,江慕青藉機抱起善機逃離,而留在原地的渾沌被徹底激怒。
他拿出善機交給他的那面破軍令牌,略微施力就使其化為粉塵,「背叛然後是欺騙嗎,天機星,我真是太小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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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界外,司空杉找到突破點後迅速畫了個符,短暫地在結界上開一個洞。緊接著向前一探,成功進入城內,結界也在他進入後恢復。「走吧。」八重御風而來,落在司空杉身邊。
由於就近的道路都被黑煙覆蓋,他們選擇從天上行動。而黑煙似是察覺到他們的想法,像有了生命一樣將兩人團團包圍,在四周變幻成數個高大的怪物。
「現在可沒有時間陪你們鬧啊。」司空杉喚出煙斗,輕輕一吐,吐出一團巨大的白煙,八重配合著朝白煙揮出數道強風。白煙在風的定型下形成兩道人影,成形後它們有了自身的意識,對那些黑煙怪物展開進攻。
而八重帶著司空杉,再次踏風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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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慕青抱著善機在城市裡穿梭,不知敵人有無追擊,更不知牠身在何處,她一刻也不敢鬆懈。
【巧月……】懷裡的聲音很輕、很輕……
在拐過好幾個彎後,江慕青才停下腳步。【……對不起……我殺死了大家……】鮮血從善機的嘴裡不斷湧出,被江慕青輕柔地擦拭掉。
【……我每一天都很後悔……很害怕……】因失血過多,他的體溫在漸漸流失。
江慕青把人抱得更緊,試圖用自己的溫度溫暖那顆破碎的心。【我們都懂,你可是天機星,是我們的軍師,我們相信你,自始至終都不會改變。】
她低頭碰上他的額頭,【對不起……】【對不起,讓你獨自承受。】
善機說得輕緩,江慕青在靜靜聽完後,給予回應。直到氣息漸止、星輝不再。
懷裡的人沉沉睡去,身形一點一點消散,散作星塵、復而匯聚……最終化為一抹淡紫靈光,落在江慕青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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