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語。靈 - 第一章：暗格

第一章：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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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熙熙攘攘，群眾像一群不覺老鷹正盤旋的麻雀，仍吱吱喳喳的啄著眼前的穀物，毫無顧忌的蹦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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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下一個被拖進天空的人是誰，被吃得屍骨殘渣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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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的開端，都在那個尋常不過的週末午後。她躲在衣櫃裡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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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靈的壞習慣。狹小的空間總是令人感到安心，所以她的衣櫃裡一件衣服都沒放，寧願把襪子和換洗衣物一股腦塞進床頭櫃裡，弄得皺巴巴的。她在衣櫃裡安了窄窄的沙發椅，一個燈泡，小小的自動風扇，關上門就是她自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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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不一樣，苦夏悶熱的讓人無法靜下心。蟬聲也是煩躁的，像撓不掉的癢處在她的身上齧咬。書頁的邊緣卡上她的手指，搔著她的手心，輕輕撥開後留下微微的乾澀。連思考都恣意的搶奪她的水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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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覺自己是一片乾枯的樹葉，隨時都會碎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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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下一頁，文字在她的視線中游移。她往後靠，又往後靠，背緊緊抵著有些斑駁的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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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木頭在重量底下尖聲抵抗，不過靈不以為意。心裡有什麼在膨脹，說不出口的惱人。或許她想到空曠處散心，卻討厭那種無所遁形、赤裸的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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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頁刮過她的指尖，她又往後挪了幾寸，沒有感受到預示的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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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有什麼狠狠砸在她的背部。驚呼鯁在喉嚨，瘋狂的尋覓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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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從手中滑落，掉出去，邊緣劃過她的腳，瞬間開了一道細長的口子。壓在她背上的的板子比她想的要輕，但她直不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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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掙脫困住的右肩，從衣櫃裡滑出去。木板失去支撐，硬生生摔到地上，空洞的迴響一聲，歸於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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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隱隱跳動著，從血管裡一直鼓動到肌膚表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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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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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於原地，耳中盡是塵囂，離開了封閉的空間，蟬聲又開始了，直鑽進她的腦膜，細小的根紮進柔軟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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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依稀感覺到，這個房間好像不一樣了。空氣、浮動的風、甚至於鼻尖捕捉到的氣息，都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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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變成不認識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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搔癢更甚，成了揮之不去的麻，一路向她的頭皮擴散開。本能驅使她轉過身，直勾勾的盯著衣櫃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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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赫然是一面牆，中間一大塊挖空、像尖嘯般的血盆大口。她知道衣櫃是釘著牆建的，卻不知這麼多年她倚靠的木板後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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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似乎之前關節扣在櫃子裡的聲音明顯是空心的，但她從未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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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格裡頭只有幾樣無法辨別的物品，稀稀落落的散落在凹口處，大抵是前屋主藏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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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第一反應竟是去撿，情不自禁，像飛蛾撲向火苗，躍動的火舌吞噬了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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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一看，她遲疑了。瞬間的直覺褪去，餘下滿腹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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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一層厚重的灰矇住的，是一張發黃的，抹著紅印子的紙。是一張符，上頭描的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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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是一盞發黑的銅鑄燈籠，年代不明，只剩單薄的外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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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裡，壓在另一張紙片上，一個藤製的髮簪。紙片上有字，與那張符不同，還得以辨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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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用指尖將簪子挪開，指甲蓋抵著破敗的藤木，露出保存尚為完整的紙面。上面只寫了寥寥幾個字，字體雜亂，墨跡分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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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鑽研過書法的人，也能看出是在慌亂下提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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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裏相合，異象繁生。裏屍縱橫，背水得生。如見此文，子時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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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不懂，心裡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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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麼鎮魂的符咒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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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頭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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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裏相合，異象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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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屍」又是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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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明燈⋯⋯難不成正是那發黑的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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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靈把木板推回去，封的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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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確是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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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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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她睡得晚，沒有預想中的輾轉反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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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地，她入睡的過於容易。睡意像墨色的手將她拖進一個暗影與煙霧交錯纏繞的世界。唯一的光點遠在天邊，像太陽遮蔽於浮雲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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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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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和靈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長相端正，頭髮整齊的梳著。女孩就站在煙霧的另一邊，靜靜對靈笑著，嘴角揚起溫婉乖巧的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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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往前一步。女孩笑得更燦爛，她像失了魂一般朝著煙霧的另一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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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乖巧的女孩說。「好久不見啊。過來這裡，陪我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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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第一次發覺女孩的皮膚有些奇怪。像掉漆的牆，即便在煙霧中，色調仍不均勻，灰槁的不可思議。尤其是說話的時候，每說一句就牽動起那不太平整、失去血色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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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走快點，」女孩催促，「妳不想我嗎，靈？我們已經好幾個月沒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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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小熙」，我們很久都沒有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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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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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熙」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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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驀地搖晃，靈感到一陣頭痛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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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逐漸不耐。「往前啊，靈！妳在等什麼？」她的雙眼閃爍著，不明的犀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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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有一束亮光正靠近。靈定睛一看，那是蔽於雲霧後的光點。如今，看著不似陽光，更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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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籠的光照到了她的腳下，驅散影子，劃開煙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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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女孩忽然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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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過來，妳快過來，快點—妳別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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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下意識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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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管它，」女孩明顯生氣了，目眥欲裂。「我說，別管它！往前走！」她的聲音從輕語變成嘶吼，像深淵迴盪的怒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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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的雙腿一軟，險些向後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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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離靈的左腳不到十公分處，一個深不見底的斷崖回望著她。碎石子從她的腳旁墜入巨大的山谷中，聽不見落地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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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步⋯再一步她就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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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驚駭的向後退，抬起頭便撞進一道鮮紅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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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女孩，分明是一個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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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不要管它，不知好歹的丫頭。」怪物嘶聲道，露出一排黃色獠牙。它的皮膚像一塊塊脫落的灰色樹皮，包裹著一個人形的身軀，混濁的雙眼裡盡是怨恨。「妳要是聽話點，就不必死得那麼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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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撲向她，橫越那道溝。它的指甲是鋸齒狀的，上頭沾著鏽蝕的鮮血。那東西離她近在咫尺，銳利的爪掃向她最脆弱的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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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閉上眼睛，無用的以手臂遮著自己，爪子方刺破她的皮膚，卻聽到一聲痛苦的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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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睜開眼，怪物扭曲的面容正對著她。那束光直直落在它身上，它在光亮之下哀嚎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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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跌跌撞撞地向後逃，在慌亂中右腳絆住，狠狠地往後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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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觀那怪物，在激烈的掙扎中失去平衡，往側邊歪去，倒向為靈準備的墳墓。它的利爪揮舞著，尋找哪怕一丁點的支撐，一隻爪子鉤住崖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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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呆呆的看著，看著那支爪向後打滑，然後完全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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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陣淒厲的嘶叫聲後，沒有聽到落地的聲響。設下陷阱的，最終卻成了陷阱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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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漸漸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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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喘氣著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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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現實中，她的被子像白綾纏在身上，束縛著她的行動。手臂和雙腿僵著，因為驚嚇而久久緩不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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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之後的一整夜都沒有睡。只要闔眼，怪物的長相便再次浮現。那是直擊人內心深處恐懼的樣子，一個悖論、不該存在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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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確信，在夢的最後，那束光曾掃過她的面龐，照亮了一個她腦海中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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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從來都在，她不斷經過，卻終究莫名避開的暗格。裡面藏著一樣秘密，獨自積著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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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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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熙」是靈一直以來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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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三個月前就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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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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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自靈記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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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一直都有人在消失，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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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她的手臂上悚然一片指甲刺痕，殷紅的滴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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