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那個惹人厭、經常大吼大叫的老婆婆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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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第一個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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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是靈後座的漂亮女孩，再幾天前是賣早餐，偶爾會給她糖吃的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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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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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老婆婆病了，有人說她終於被兒女接走了。靈一個一個問，半個確切的答案都沒有，無一例外的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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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她再問，已經沒有人記得老婆婆曾在那裡住過。他們說，傻孩子，那裡一直都是空屋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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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上還留著她的拐杖在地上磨出的擦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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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屋子的確空了，像沒有人住過一般。只餘空氣中瀰漫開來的一股霉味，違和又死氣沉沉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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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往前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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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靈後座的漂亮女孩，偶爾會和旁邊的同學嘻嘻哈哈的咬耳朵，長長的腿蹬著靈的椅子。靈有時往後看，漂亮女孩直勾勾的看回去，嘴上還是笑，眼睛冷冷的。靈椅子底下從不放書。她之前放了一本她喜歡的小說，放學時發現它的扉頁皺摺骯髒，全是鞋底的蹭痕，在白色的紙上一圈圈扭曲纏繞，像肌膚上猙獰的燒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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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上的男同學都喜歡那個女孩，但現在她不見了，沒有人提起她。沒有人記得，當時挑選的一疊粉彩信紙到底是想給誰寫情書。靈後面的位置本就是空位，依稀記得是有人上個學期初就轉走了，但記不得是誰。相處這麼短時間，怎麼可能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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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靈明明被踹了一整年，她還記得漂亮女孩腳上穿的進口小皮鞋，上頭的扣子金燦燦的閃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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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沒有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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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有人消失時，她並沒有那麼聰明。一個禮拜前，路邊賣早餐的小店換人經營，是一個她沒見過的年輕男子，看起來乾乾淨淨的，賣蛋餅和三明治的小店改賣飯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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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那個袖口因為抹桌子破破舊舊，圍裙上一塊塊油漬，眼角有笑紋的阿姨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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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是男人為了搶生意把阿姨趕走了，癡癡傻傻的站在原地，逢人就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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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不要亂說話，」身邊的大人斥責她，「真是見鬼了，這邊一直租不出去，之前哪有開什麼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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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快十八了，怎麼可能記錯這些事？早餐店營業了幾十年。在她上小學前，阿姨就已經開店了，總塞裝在黃色包裝裡的仙草糖給她吃，說她是乖小孩。仙草糖很難吃，但阿姨笑起來甜甜的，像她很早就去世的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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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一直是賣蛋餅和三明治的，」她和買飯的路人小聲爭辯，「我一輩子都住這裡，怎麼可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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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露出奇怪的表情。「同學，妳住在平行時空吧？以後還是不要隨便和別人開玩笑比較好。」他從櫃檯提走一份裝好的油條飯糰和豆漿離開，看起來一點都不生氣，用一種有點可憐的眼神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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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追上去，只是瞪著那人的背影，眼眶有些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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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續的幾個日子，她自己從家裡帶麵包到學校吃。摸摸外套口袋，那是她之前揣著仙草糖的地方。還剩下一顆，被她拿出來收進房間裡的小抽屜，她第一次覺得那個亮黃色包裝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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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學考試的日子越來越近了，學校一天天加強學業進度，機械式的發著在風扇下揚起的卷子和沈甸甸壓在她身上的試題本。靈的成績本穩居中上游，現在卻一退再退。好多老師找她談話，她也徬徨，偶爾也哭，但終究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安靜地聽完，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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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家裡的人覺得她壓力太大，要帶她去看心理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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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未再次提起失蹤的人，勉強維持著看得過去的成績，卻暗自在相簿裡翻找，從十幾年前的相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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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沒有那些人的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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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找到班上的大合照，卻找不到漂亮女孩杏色、大眼睛的面孔。當她細細的研究每一個角落，卻在第二排的正中間找到一片模糊的身影。在一團不可辨識灰影裡，她好像看見一抹尖銳的月白，像有人在朝著鏡頭咧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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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漂亮女孩該有的臉，而是像從地底把自己刨出來的什麼東西。她往自己的手上一摸，竟覺皮膚上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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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這些人曾經存在過。
她在筆記本上一點一點記下來，那些被遺忘的面孔。
只有她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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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繼續過著一如既往的人生，而她不斷掙扎，壓下就在嘴邊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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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或許是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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