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防線 - 第十一章方續的警告

方續覺得自己大概是公司裡唯一一個還保持著正常作息的人。

當然，「正常作息」這個定義在執盾國際需要重新校準——凌晨兩點睡，早上七點起，中間被陸執的緊急電話打斷三次，這在方續的字典裡已經算「休息得不錯」了。

此刻是晚上十一點四十分，他坐在安全屋樓下的麵包車裡，面前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和兩個外接屏幕，屏幕上同時運行著十七個監控窗口——樓梯間的、電梯口的、地下停車場的、對面建築製高點的、以及沈安然手機的定位信號。他的右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便利商店咖啡，左手邊是一包開了口的洋芋片，鍵盤縫隙裡塞滿了碎屑。

「方續，你的生活真可悲。」他對自己說。

然後拿起一片洋芋片，塞進嘴裡。

對講機裡傳來聶九的聲音：「二樓陽台，沒有異常。換班。」

「收到。」方續嚼著洋芋片，含混不清地說，「姜錦呢？」

「她在總部。說在查琥珀廳的結構圖。」聶九停頓了一下，「她今天下午問了我一個奇怪的問題。」

「什麼問題？」

「她問——『你覺得陸哥會為了沈安然做什麼？』」

方續的手停在洋芋片袋子裡。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他已經在做了。』」

方續沉默了幾秒。他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手指上的洋芋片碎屑，動作難得地認真。

「聶九。」

「嗯。」

「你跟了陸哥多久了？」

「六年。」

「六年。」方續重複了一遍，「我五年。姜錦三年。我們加起來十四年。你知道這十四年裡，陸哥對誰說過『謝謝』嗎？」

聶九沒有回答。

「沒有人。」方續自己回答了，「他從來不說謝謝。不是因為他不懂禮貌，是因為他覺得『謝謝』不夠。他欠所有人的，不是一句謝謝能還的。」

「所以他就用別的方式還。」聶九說。

「對。比如說——替姜錦還了她父親的賭債。比如說——把你弟弟的墓碑從亂葬崗遷到了烈士陵園。比如說——」方續的聲音低了下去，「——在我被人砍了十七刀扔在垃圾堆裡等死的時候，把我撿回來，養了半年傷，教我讀書寫字，給我一個名字。」

對講機裡安靜了很久。

「方續。」

「嗯。」

「你的原名叫什麼？」

「不記得了。」方續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我只記得撿到我的人叫我『小七』，因為我是那條街上第七個被扔掉的孤兒。陸哥說『方續』這個名字的意思是——方正做人，續命活下去。」

「他是個好人。」聶九說。

「他是個傻子。」方續說，「一個好人，但也是個傻子。因為他從來不為自己想。」

對講機又安靜了。

方續拿起那杯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皺了皺眉。

「我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煽情。」他說，「我是想告訴你——陸哥這輩子，只對兩個人說過『我發誓』。一個是沈牧之。一個是沈安然。」

「……他對沈安然說了？」

「沒有。但他對自己說了。」方續放下咖啡杯，重新盯著屏幕，「從他決定把她帶進這個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發誓了。他會用自己的命換她的命。不管她願不願意。」

聶九沒有再說話。

方續靠在座椅上，盯著屏幕上沈安然的手機定位信號——那顆綠色的小點靜靜地停在安全屋的座標上，一動不動。她在寫稿，或者在讀那三本該死的畫冊，或者在發呆。

他想起今天下午陸執讓他做的那件事。

「方續，把我的遺囑更新一下。」

「……什麼？」

「我的遺囑。在保險櫃裡，藍色文件夾。更新一下。」

「陸哥，你要去的地方是瑞士，不是敘利亞——」

「更新。」

方續照做了。

他打開那個藍色文件夾的時候，看到陸執的遺囑已經被他修改過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在一次高風險任務之前，每一次的內容都差不多：公司股權分配給方續、聶九、姜錦，個人存款捐給退伍軍人基金會，以及一條從未變過的條款——

「本人名下所有個人財產，包括但不限於位於長寧區梧桐路的不動產、銀行存款、投資理財產品，於本人去世後全部轉移至沈安然名下。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或扣減。」

梧桐路。沈安然家的地址。

那個房子——那個沈安然每個月按時還房貸、從來不知道產權已經不在自己名下的房子——是陸執買的。五年前，當沈安然的母親確診阿茲海默症、沈安然為了籌措醫藥費差點賣掉老房子的時候，陸執通過一個中介公司，以市場價兩倍的價格買下了那棟房子，然後讓方續偽造了一份「長期租約」，讓沈安然每個月支付遠低於市場價的「租金」。

沈安然每個月按時轉帳的那個帳戶，是陸執的。

她交了五年房租，給自己的房子。

方續當時問陸執：「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她？這房子是你買的，你不用她付錢。」

陸執說：「因為她不會接受。」

「那你就讓她每個月給你轉帳？」

「她需要覺得自己在靠自己。」陸執說，「這是她父親教她的。我不能破壞這個。」

方續關掉藍色文件夾，放回保險櫃。

他沒有更新遺囑。因為他不想承認陸執可能會死。

此刻，坐在麵包車裡，方續看著那顆綠色的定位點，想起了今天下午的另一件事。

沈安然離開報社的時候，他在監控畫面裡看到她和姜錦在車上的對話。他聽不到她們說了什麼——車上的錄音設備被姜錦關了，故意的——但他看到了沈安然下車時的表情。

不是害怕。不是緊張。是一種更複雜的、難以命名的東西。

像是——她終於決定不再問「為什麼」，而是開始問「然後呢」。

方續關掉其中一個監控窗口，打開了一個加密聊天軟體。對話框裡只有一個人——姜錦。

他打字：「你覺得她怎麼樣？」

姜錦過了兩分鐘才回覆：「你是說作為人，還是作為陸哥的——」

「作為沈安然。」

姜錦又沉默了。方續幾乎能想像她在屏幕那頭的表情——無框眼鏡後面那雙永遠平靜的眼睛，現在一定在微微瞇起來。

「她很聰明。比她以為的更聰明。」姜錦終於回了，「她今天在車上問我為什麼留在執盾。我沒有說實話。」

「你為什麼留在執盾？」

姜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發來了一張圖片——琥珀廳的建築結構圖。不是完整版的，是從一份瑞士當地的建築規劃許可證掃描件裡拼湊出來的。

「一樓是展廳和宴會廳。二樓是客房。地下一層——沒有標註用途，但建築面積和一樓一樣大。」姜錦的文字沒有感情，但方續讀得出來她刻意迴避了剛才那個問題，「這就是顧衍之每年去琥珀廳的原因。地面以上的部分都是幌子。真正重要的東西在地下。」

「什麼東西？」

「不知道。但需要那麼大面積的地下空間，只有三種可能——倉庫、資料室、或者——」

「或者指揮中心。」方續替她打完。

「對。」

方續盯著那張結構圖，後背一陣發涼。

一個私人會所，建在瑞士山區，地面上是藝術展廳和宴會廳——優雅、高貴、無可挑剔。地面下是一個巨大的、沒有對外公佈任何用途的空間。

那不是會所。

那是堡壘。

「姜錦。」

「說。」

「陸哥知道地下的事嗎？」

「我還沒有告訴他。」

「為什麼？」

姜錦的輸入狀態顯示了很久。久到方續以為她不會回了。

「因為如果他知道了，他會更堅定地去。而我——」她的文字停頓了一下，「——我希望他猶豫。」

方續看著這行字，突然覺得嗓子發緊。

姜錦喜歡陸執。不是那種「想和他在一起」的喜歡——姜錦不是那種人。是一種更安靜的、更隱忍的、從來不說出口的喜歡。她留在執盾國際，不是因為這份工作有多好，是因為她可以在離他最近的地方，看著他，保護他，做他做不到的事。

比如——在他不願意猶豫的時候，替他猶豫。

方續打字：「他不會猶豫的。因為沈安然要去。」

姜錦的頭像灰了。

她下線了。

方續關掉聊天軟件，靠在座椅上，閉上眼。

腦海裡浮現出五年前的畫面——一個大雨的夜晚，他渾身是血地躺在垃圾堆裡，十七道刀傷，三根肋骨斷裂，左耳被削掉了一半。他在等死。不是因為他不想活了，是因為他已經沒有力氣想任何事了。

然後一個人蹲在他面前。

黑色的衝鋒衣，帽簷壓得很低，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那雙眼睛很冷，但沒有看垃圾的眼神——那種「你不值得我多看一眼」的眼神。那雙眼睛看著他，像看著一個還有一口氣的人。

「你叫什麼名字？」

他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那個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巧克力，剝開包裝紙，塞進他嘴裡。

「吃了。能撐到我送你去醫院。」

那是他這輩子吃過的第一塊巧克力。不是甜的——是苦的。但他記住了那個味道。

那個味道叫「有人在乎」。

方續睜開眼。

他拿起對講機：「聶九。」

「說。」

「明天我去換你。你在樓下守了三天了，該休息了。」

「不用——」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聶九沉默了兩秒。「……收到。」

方續關掉對講機，打開車窗，讓冷空氣灌進來。凌晨的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割。但他需要這種感覺——清醒的、活著的、還在戰鬥的感覺。

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短信：「方續，五年前那十七刀，有一刀是替你老闆挨的。你不記得了？」

方續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他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他當然記得。五年前，他被人圍攻的那天晚上，陸執本來不應該在那個區域。他是特意去的——因為他收到消息，有人要動方續。他趕到現場的時候，方續已經倒在血泊裡了，圍攻的人還沒走。陸執一個人面對七個持刀的人，他的手臂上挨了一刀，那一刀是為了擋住砍向方續頸部的一刀。

方續不記得那晚的很多事。但他記得那一刀——刀鋒劃過陸執手臂的聲音，像撕開一匹布。

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件事。

發短信的人是誰？怎麼知道的？

他快速回覆：「你是誰？」

消息發出。已讀。

沒有回覆。

方續撥打了那個號碼——空號。

他放下手機，手心全是汗。

他打開追蹤程序，試圖鎖定那條短信的來源。IP地址經過了十五層跳轉，最終落在一個他無法穿透的服務器上。不是技術問題——是那個服務器的防火牆級別，高到他一旦強行突破，對方會立刻反向追蹤到他。

他不是不能破。是不能破。因為對方在等他破。

方續關掉電腦，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拿起對講機：「聶九。」

「說。」

「從現在開始，任何人不准單獨行動。包括陸哥。」

「……出什麼事了？」

「有人知道得太多了。」方續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風吹散，「而且他們想讓我們知道——他們知道。」

對講機那頭，聶九沉默了三秒。

「收到。」

方續關掉對講機，靠在座椅上。

窗外，天空開始發白。又一個夜晚過去了。

他想起五年前那個雨夜，陸執蹲在他面前，把那塊巧克力塞進他嘴裡。

他想起那個味道。

苦的。

但活著，比巧克力甜。

他拿起手機，給陸執發了一條消息：「陸哥，我有點事想跟你說。關於五年前。」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他以為陸執不會回。

但十秒後，手機亮了。

「說。」

方續看著那個字，突然不知道從哪裡開始。

他最終只打了四個字：「注意安全。」

陸執回了一個字：「嗯。」

方續把手機放在儀表盤上，閉上眼。

他沒有睡著。

因為那隻眼睛還在看。

而他終於確定了——那隻眼睛，不在遠處。

很近。

非常近。

就在他們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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