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防線 - 第十章咖啡館的「偶遇」

第三天，陸執說要出門。

不是去練習，不是去採購，是真正的「出門」——去一個公共場所，坐在那裡，像一對普通的夫妻一樣喝咖啡、看手機、偶爾交談幾句。

沈安然換好了衣服。黑色高領毛衣、駝色大衣、黑色低跟鞋。姜錦昨天送來的「人設服裝」裡還有一副墨鏡和一只看起來很貴的手錶，沈安然猶豫了一下，只戴了手錶。墨鏡讓她覺得自己像在演戲，而她最不擅長的就是演戲。

陸執在門口等她。他穿著深灰色的羊絨大衣、黑色高領毛衣，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沈安然注意到他的皮鞋擦得很亮，亮到能反射門口的燈光。

「你今天看起來不像保鏢。」她說。

「我本來就不是保鏢。」陸執打開門，「我是你丈夫。」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像在陳述一個天氣預報。但沈安然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紅——可能是冷，可能是別的原因。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沈安然站在他右側——這是姜錦昨天強調的站位，「夫妻並排時，妻子通常在丈夫的右側」。她調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陸執沒有說什麼，但他的目光短暫地落在她的腳上，確認了她的站位。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冷空氣撲面而來。

他們走出大樓，走向停在路邊的一輛黑色轎車。陸執先打開副駕駛的門，讓沈安然上車，然後繞到駕駛座。這是最普通的、最不值一提的動作——任何一個有教養的男人都會為女伴開門。

但沈安然注意到，在他繞過車頭的時候，他的目光快速掃過了街道兩側、對面樓頂、以及停車場出口的方向。

職業病。或者說——職業本能。

車駛入主幹道。陸執開車很穩，不急不躁，像他的人一樣。沈安然靠在座椅上，看著車窗外的城市風景向後退去。她已經三天沒有離開安全屋了，外面的世界看起來既熟悉又陌生——同樣的街道，同樣的行人，同樣的紅綠燈，但一切都被一層看不見的薄膜隔開了。

「去哪裡？」她問。

「你常去的那家咖啡館。」陸執說。

沈安然轉頭看他：「報社旁邊那家？」

「對。」

「為什麼選那裡？」

「因為那是你最熟悉的地方。」陸執說，「在熟悉的地方，人會更放鬆。放鬆的時候，謊話會說得更像真話。」

沈安然沒有反駁。因為他說的是對的。

二十分鐘後，車停在咖啡館對面的停車位上。沈安然下車的時候，透過咖啡館的玻璃窗看到了裡面熟悉的場景——木質桌椅、暖黃色燈光、吧檯後面忙碌的咖啡師。她在這家咖啡館寫過無數篇報導，接過無數次線人的電話，在這裡哭過一次——那是她得知母親確診阿茲海默症的那天。

陸執走到她身邊。他的肩膀和她的肩膀之間的距離不超過二十公分——這是「夫妻距離」，不是「工作距離」。沈安然沒有後退。

他們推開門，走進咖啡館。

咖啡館不大，大約十張桌子，一半坐著人。沈安然掃了一眼——靠窗的位置被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佔了，他在看報紙；吧檯旁邊坐著兩個年輕女孩，正在自拍；角落裡有一對情侶，頭靠得很近，在分享一塊蛋糕。

最裡面的卡座空著。沈安然習慣性地走向那裡——那是她每次來都會坐的位置，背靠牆，正對門口，視野最好。

她走了三步，停下來。

記者沈安然會選那個位置。但「藝術諮詢公司老闆的妻子」不會——那個位置太隱蔽了，像是不想被人看到。富人不會躲，他們只會佔據最好的位置。

她轉了個彎，走向靠窗的第二張桌子。那裡光線好，視野開闊，路過的人都能看到她。

陸執跟在她身後，沒有指正，也沒有讚許。他只是在沈安然坐下之後，自然地坐在了她對面。

一個服務生走過來，認出了沈安然——她幾乎每週都來。

「沈小姐，好久不見。」服務生笑著說，「還是老樣子嗎？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沈安然正要點頭，陸執先開了口。

「兩杯美式。」他說，語氣自然得像他已經說過了千百遍，「她的那杯加一份燕麥奶。」

服務生愣了一下，看了看沈安然，又看了看陸執，然後笑了：「好的，兩杯美式，一杯加燕麥奶。」

她走了。

沈安然看著陸執：「你怎麼知道我現在喝美式加燕麥奶？」

「你上次在安全屋喝咖啡的時候，打開冰箱看了一眼燕麥奶，然後又關上了。」陸執說，「你想喝，但你覺得那是別人的東西，所以沒拿。」

「你看到了？」

「我在監控裡看到的。」

沈安然沉默了幾秒。這個男人連她看了一眼燕麥奶都注意到了。不是因為他無聊，是因為他在觀察——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動作，每一個可能洩露她習慣的信息。

「你不覺得這樣很變態嗎？」她說。

「不覺得。」陸執說，「這是我的工作。」

「保護我還是監視我？」

「都是。」

咖啡端上來了。沈安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溫度剛好，濃度剛好，燕麥奶的比例也剛好。她不知道陸執是怎麼知道她喜歡這個比例的，她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她放下杯子，抬起頭。

陸執也在喝咖啡。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品嘗，又像是在等待什麼。他的目光看似落在窗外，但沈安然知道他沒有在看來往的行人——他在看對面樓頂、停車場出口、以及任何可能藏著狙擊手的位置。

「陸執。」她叫他。

「嗯。」

「你為什麼不結婚？」

陸執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這跟任務有關嗎？」

「沒有。」沈安然說，「但我現在是你的『妻子』，我想了解我的『丈夫』。」

陸執抬起頭，看著她。咖啡館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他的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讓他看起來不像平時那樣冷硬。他的眼睛在這種光線下顯得更深了——不是深不見底的深，是那種藏了很多東西、卻不願意打開的深。

「我沒有遇到過想結婚的人。」他說。

「從來沒有？」

陸執沉默了幾秒。

「有過一個。」他說，「很久以前。」

「後來呢？」

「後來她結婚了。跟別人。」

陸執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但沈安然注意到他的手——那隻放在桌上的左手——微微握緊了，虎口的疤痕被撐開，像一條醒目的裂縫。

「你還喜歡她？」沈安然問。

「不。」陸執說，「我只是沒有去參加婚禮。」

沈安然沒有再問。她端起咖啡杯，遮住了自己嘴角一個不應該出現的微笑——那個微笑不是因為開心，是因為鬆了一口氣。但她不會承認這一點，甚至不會對自己承認。

咖啡館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男人走進來。四十多歲，中等身材，穿著深藍色的羽絨服，手裡拿著一份報紙。他走向吧檯，點了一杯拿鐵，然後轉身尋找座位。

他的目光掃過咖啡館，在沈安然和陸執的桌子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然後移開了。

但陸執的手動了。他的右手從桌上移到了桌面以下——沈安然看不到他在做什麼，但她猜得到。

「別回頭。」陸執說，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聽到，「門口那個藍色羽絨服的男人。進門的時候先看了你，然後看了我。他認識我們。」

沈安然的心跳加速了，但她的表情沒有變化。她端起咖啡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自然地落在窗外。

「陳伯堃的人？」她問，嘴唇幾乎不動。

「不確定。」陸執說，「但他的站姿——重心均勻分佈在雙腳，右手空著，左手插在口袋裡。受過訓練的人。」

那個男人在靠門的位置坐下了，背對著他們。他展開報紙，開始閱讀，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普通的、打發時間的中年男人。

但沈安然注意到——他拿報紙的方式不對。一般人拿報紙會用兩隻手，他只用了右手，左手始終插在口袋裡。

口袋裡有什麼？

她不敢想。

陸執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手機轉過來給沈安然看。

屏幕上是一條來自方續的消息：「藍色羽絨服，男，四十三歲，前武警，現為陳伯堃集團安保部副主管。不是顧衍之的人。」

陳伯堃的人。

沈安然放下了咖啡杯。她的手很穩，但她的胃在翻湧——耗子死後的第三天，陳伯堃的人出現在了她常去的咖啡館。這不是偶遇，這是監視。這是警告。

陸執拿回手機，打了幾個字，發送出去。然後他把手機放進口袋，抬起頭看著沈安然。

「我們該走了。」他說。

「咖啡還沒喝完。」

「留著。」

陸執站起來，從錢包裡抽出一張鈔票放在桌上，然後繞到沈安然身邊，伸出手。

沈安然看著那隻手。虎口的疤痕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她把手放進他的手心。

他的手很溫暖。

他們一起走向門口，經過那個藍色羽絨服男人的時候，沈安然聽到報紙翻動的聲音——輕微的、細碎的沙沙聲。她沒有回頭，但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釘在她的後背上，像一根冰冷的針。

走出咖啡館，冷風撲面而來。沈安然鬆開了陸執的手——不是刻意的，是本能地縮了回去。

陸執沒有說什麼。他走向停車位，打開副駕駛的門。

沈安然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咖啡館的玻璃窗。

藍色羽絨服男人站在窗前，手裡拿著手機，正在打電話。

他的目光穿過玻璃，直直地看著她。

沈安然坐進車裡，關上門。

陸執發動汽車，駛離了停車位。

「他不會跟上來。」陸執說，「他只是來確認你還在這座城市裡。確認你還沒有跑。」

「陳伯堃想知道我在做什麼？」

「陳伯堃想知道你會不會成為他的麻煩。」陸執說，「答案是——會。」

沈安然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

她想起耗子視頻裡那句話——「我手裡的這幾頁紙，會讓很多人死」。

耗子說得對。

但不是紙會讓人死——是真相。

真相讓耗子死了。讓陳子傑死了。讓她父親死了。

但真相也會讓陳伯堃倒下。讓顧衍之暴露。讓那些藏在黑暗裡的人，不得不在陽光下現形。

她睜開眼。

「陸執。」

「嗯。」

「你怕嗎？」

陸執沒有立刻回答。車駛過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他停下來。

「怕。」他說。

沈安然轉頭看他。

這是陸執第一次說「怕」。

「你怕什麼？」她問。

「怕我保護不了你。」陸執看著前方的紅燈，沒有看她，「怕你父親託付給我的人，在我手裡出事。」

「你已經保護了我十五年。」

「十五年不夠。」陸執說，「我要的是——你活著離開這個局。」

紅燈變綠。車繼續前行。

沈安然沒有再說話。她把頭靠在車窗上，看著城市的風景向後退去。

她想起了父親。

想起了父親臨死前對陸執說的話。

「照顧安然。」

不是「保護安然」。是「照顧」。

保護是擋子彈。照顧是——在她餓的時候給她買早餐，在她冷的時候給她遞外套，在她寫稿忘記時間的時候提醒她吃飯，在她害怕的時候站在她身後。

陸執做到了。

十五年來，每一天。

沈安然閉上眼。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無聲地落在駝色大衣的領口上。

她沒有擦。

陸執沒有看她，但他把車裡的暖風開大了一格。

車窗外，這座城市的午後陽光很好。

陽光照在沈安然的臉上，照在她的眼淚上，把它們變成了金色的、短暫的、像露水一樣的東西。

而在他們身後，那輛藍色羽絨服男人坐過的咖啡館座位上，一個小小的黑色設備還粘在桌子底下。

它的指示燈在閃爍。

紅色的。

一下，一下，一下。

像心跳。

像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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