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防線 - 第十二章陳伯堃的「邀請」

沈安然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

凌晨五點二十三分，天還沒亮。她從枕頭下摸出手機，屏幕的藍光刺得她瞇起眼睛。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沒有稱呼，沒有署名，只有一句話：

「沈小姐，陳先生想請你喝杯茶。今天上午十點，他會派車來接你。請不要拒絕。」

沈安然盯著這行字看了五秒，徹底清醒了。

陳先生。在這座城市裡能被稱為「陳先生」而不需要任何前綴修飾的人只有一個——陳伯堃。城中首富，陳子傑的父親，耗子的前僱主，顧衍之的白手套。三天前他剛派人到報社談廣告續約，條件是讓她閉嘴。昨天他的人在咖啡館「偶遇」了她和陸執。今天，他直接邀請她上門。

這不是喝茶。這是一場審判。

沈安然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寒意從腳底蔓延上來，讓她的頭腦更加清醒。她換了衣服——白襯衫、牛仔褲、帆布鞋，記者證塞進口袋。不是因為她覺得今天需要出示記者證，而是因為這是她唯一覺得穿在自己身上的衣服。那些駝色大衣、黑色高領毛衣、昂貴的手錶——那些是「藝術諮詢公司老闆的妻子」穿的。今天，她只需要做沈安然。

她走出臥室。客廳的燈亮著，陸執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和兩部手機。他穿著黑色圓領衫和深灰色長褲，頭髮沒有梳理，幾縷垂在額前。他顯然也剛醒——或者根本沒睡。

「你看到了？」沈安然問。

「看到了。」陸執的視線沒有離開屏幕，「方續追了那個號碼，和昨天咖啡館那個人的信號來自同一個基站。是陳伯堃的人。」

「你覺得他為什麼要見我？」

陸執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睛裡有血絲——不是熬夜的那種，是失眠的那種。

「兩個可能。第一，他想嚇退你。讓你親眼看看他的勢力，讓你明白你不是他的對手。第二——」他停頓了一下，「——他想利用你。」

「利用我做什麼？」

「做他做不到的事。」陸執站起來，走到窗前，「陳伯堃的兒子死了。他知道是誰殺的，但他不能報仇。因為殺他兒子的人是他不能碰的人。所以他需要一個不怕死的人，去替他做他不敢做的事。」

沈安然沉默了片刻。

「你是說——他想讓我查顧衍之？」

「不是查。」陸執轉過身，「是公開。用你記者的身份，用你報社的平台，用你『掘墓人』的名聲——把顧衍之的名字釘在頭版上。到時候，陳伯堃就可以說：『不是我告發他的，是記者查出來的。』」

沈安然走到窗前，站在陸執身邊。窗外，這座城市還在沉睡。路燈的光灑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把柏油路面照出一層橘黃色的光暈。

「如果他真的想利用我，」她說，「那說明他手裡有我想知道的東西。」

「對。」

「所以我要去。」

陸執沒有反對。他早就知道她會做這個決定。

「我陪你去。」他說。

「他不會讓你進門的。」

「我不需要進門。」陸執從茶几上拿起一個小小的黑色設備，比硬幣還小，背面有磁鐵，「我會在你身上放這個。收音範圍五十公尺。如果你有任何不對，按下你口袋裡那支鋼筆的筆帽——那是一個緊急信號器。我會在三分鐘內到達你的位置。」

沈安然從口袋裡掏出那支改裝過的鋼筆。她一直以為它只是一支應急工具——可以寫字，筆尖可以當螺絲刀用，筆身可以當應急止血帶。她不知道它還是一個信號器。

「你還有多少東西沒告訴我？」她問。

「很多。」陸執說，「但你不需要全部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不會讓你一個人面對危險。」

沈安然把那支鋼筆放回口袋。

「十點鐘。」她說，「車會來接我。」

「我讓聶九開車跟在後面。」

「如果他發現了呢？」

陸執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沈安然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擔心，不是緊張——是一種更安靜的、更篤定的、近乎固執的確定。

「他不會發現的。」陸執說，「因為他不會想到，一個記者會有一個前特種部隊的人在身後跟著。」

沈安然點了一下頭。她走向門口，拿起那件駝色大衣——不是為了偽裝，是因為早晨很冷。

「陸執。」

「嗯。」

「如果我今天沒有回來——」

「你會回來的。」陸執打斷她，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像釘子，「因為我會在那裡等你。」

沈安然沒有再說話。她打開門，走進走廊。

門在她身後關上。

走廊裡很安靜，聲控燈已經滅了，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燈發出微弱的綠光。沈安然站在黑暗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按下電梯按鈕。

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

鏡子裡映出她的臉——蒼白、疲憊、眼下有青黑的陰影。但眼睛是亮的。像她父親的眼睛。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

大廳裡站著兩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高矮差不多，胖瘦差不多，連站姿都差不多——雙手交疊在身前，目光平視前方，像兩尊蠟像。看到沈安然出來，左邊那個微微點了一下頭：「沈小姐，車在外面。」

沈安然跟著他們走出大廳。一輛黑色邁巴赫停在路邊，車身擦得能照出人影。右邊那個男人打開後座門，沈安然坐進去。

車內是淺色的真皮座椅，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昂貴的、不刺鼻的香水味。後座扶手上放著一瓶礦泉水和一隻水晶杯。沈安然沒有碰那瓶水。不是因為她不渴，是因為她不想在任何意義上「接受」陳伯堃的任何東西。

車駛入主幹道。沈安然透過車窗看到後視鏡裡——一輛灰色的麵包車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保持了三個車身的距離。

聶九。

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

三十分鐘後，車停了。

沈安然睜開眼，透過車窗看到了一座占地面積驚人的私人山莊——灰色的石牆，黑色的鐵門，門內是一條長長的梧桐大道，梧桐樹的枝椏在頭頂交織成一個拱形的隧道。梧桐葉已經落了大半，陽光從枝椏間篩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車穿過鐵門，駛入梧桐大道。沈安然數了一下——從鐵門到主樓，車開了整整兩分鐘。這不是一座山莊，這是一座莊園。一座用金錢和權力壘起來的、與世隔絕的堡壘。

主樓是一棟三層的法式建築，灰色的石材外牆，綠色的坡屋頂，正門上方有一個陽台，陽台上擺放著白色的鐵藝桌椅。車停在正門前，門童——不，這裡不叫門童，叫管家——拉開車門，微微鞠躬：「沈小姐，陳先生在二樓書房等您。」

沈安然下車，跟隨管家走進大廳。

大廳挑高至少八公尺，頭頂是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地面是意大利進口的大理石，牆上掛著一幅比人還高的油畫——畫的是一個穿清朝官服的老者，沈安然猜那是陳伯堃的祖父或者曾祖父。樓梯是旋轉的，黑色鐵藝欄杆，紅色地毯，每一步都發出沉悶的、壓迫性的聲響。

二樓。走廊兩側掛滿了油畫和照片——陳伯堃和政要的合影，陳伯堃和明星的合影，陳伯堃在各種頒獎典禮上領獎的照片。沈安然注意到一個細節：所有的合影裡，陳伯堃都站在C位。他永遠是主角，其他人都是陪襯。

管家在一扇厚重的木門前停下來，敲了兩下。

「陳先生，沈小姐到了。」

門從裡面打開。

陳伯堃站在書房中央，手裡端著一杯茶。

他六十二歲，身材矮胖，但氣場驚人。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腳踩一雙黑色的老北京布鞋，看起來像一個從民國穿越過來的鄉紳。但他的眼睛不是鄉紳的眼睛——那雙眼睛太亮了，太銳了，像是兩把藏在溫和笑容背後的刀。

「沈小姐，歡迎。」陳伯堃微笑著走過來，伸出手，「久仰大名。」

沈安然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軟，沒有繭，保養得很好——這是一雙從未拿過比鋼筆更重的東西的手。

「陳先生，您太客氣了。」沈安然鬆開手，「您請我來喝茶，應該不只是為了客氣。」

陳伯堃的笑凝固了零點三秒。然後他笑得更深了：「沈小姐快人快語。好，我喜歡。」他做了個手勢，「請坐。」

書房的沙發是深棕色的真皮，坐上去會整個人陷進去的那種——舒適，但不適合談判，因為它會讓人在物理上處於「低姿態」。沈安然沒有坐那張沙發。她走到窗邊的硬木椅子前，坐下來。

那張椅子的高度和陳伯堃的辦公椅差不多，視線平齊。

陳伯堃的眼角跳了一下。他坐回辦公桌後，把那杯茶放在桌上。

「沈小姐，我看了你寫的所有報導。」他說，「關於我兒子的。」

「陳先生覺得我寫得不對？」

「你寫的都是事實。」陳伯堃說，「但事實不代表全部的真相。」

沈安然沒有接話。她在等。

陳伯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動作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

「我兒子不是我殺的。」他說。

「我知道。」

「你知道？」

「他是職業殺手殺的。」沈安然說，「三槍，心臟、肺部、主動脈。間隔零點四秒。這是專業水準。一個父親不會用這種方式殺自己的兒子。」

陳伯堃看著她，那雙銳利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一下。

「你比我預想的更聰明。」他說。

「我只是比你預想的更認真。」沈安然說，「陳先生，您請我來，不是為了誇我聰明。您想說什麼，請直說。」

陳伯堃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一個隱蔽的暗格裡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他把檔案袋放在沈安然面前的茶几上。

「這是顧衍之過去十年間，通過我公司進行的所有軍火交易的記錄。」陳伯堃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不是全部——我沒有那個權限。但這一部分，足夠讓他被國際刑警組織通緝。」

沈安然沒有去碰那個檔案袋。

「為什麼給我？」

「因為我兒子死了。」陳伯堃的聲音突然變了——不再是那個溫和從容的富豪，而是一個失去獨子的、被憤怒和悲傷吞噬的父親，「他死了。他是我唯一的兒子。他媽的——」他的聲音裂開了，「——他是我唯一的兒子。」

書房裡安靜了。只有空調的低沉嗡聲，和陳伯堃壓抑的呼吸聲。

「您兒子死之前，把賬本交給了他的司機。」沈安然說，「耗子。郝志強。他也死了。」

「我知道。」陳伯堃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是薄冰，下面是沸騰的水，「我的人告訴我了。」

「您的人——您是指跟蹤我去咖啡館的那個，還是坐在樓下車裡等著送我回去的那個？」

陳伯堃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一種「你果然不好對付」的表情。

「沈小姐，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他坐回椅子上，「我要顧衍之付出代價。但我不行——我的手上不乾淨，我站出來指控他，我自己也會進監獄。你需要一個能夠扳倒他的故事，我手裡有那個故事需要的證據。我們合作。」

「合作？」沈安然重複這個詞，「您覺得我會和一個軍火販子合作？」

陳伯堃的笑容消失了。

「你覺得你可以不靠任何人，一個人扳倒顧衍之？」他的聲音冷了下來，「你見過他的人嗎？你知道他有多少錢嗎？你以為你寫幾篇報導，他就會被逮捕、被審判、被關進監獄？」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沈安然。

「我告訴你他會怎麼做。他會讓他的律師團起訴你誹謗。他會讓他的媒體朋友寫文章說你是收了錢的黑記者。他會讓他在報社內部的人——對，他在你報社裡也有人——把你的採訪筆記洩露出去，斷章取義，扭曲事實。然後他會讓他的『清道夫』——就是你認識的那個韓沛——在你回家的路上，讓你消失。」

陳伯堃轉過身。

「你會死。你的報導會被刪除。你的名字會被遺忘。而他——他會繼續坐在他的書房裡，喝他的茶，數他的錢。因為他有權力，有錢，有人。而你，你只有一支筆。」

沈安然站起來。

「陳先生，您說得對。我只有一支筆。」她把記者證從口袋裡拿出來，掛在脖子上，「但您知道嗎？這支筆，扳倒過兩個廳級官員，曝光過三家上市公司造假，讓兩百多個被剝奪住房權利的家庭拿到了他們應得的房子。這支筆——」她往前邁了一步，「——不怕您的威脅，也不怕顧衍之的子彈。」

陳伯堃看著她胸口那張記者證，沉默了很久。

「你父親也是記者。」他突然說。

沈安然的手指收緊了。

「你認識我父親？」

「不認識。」陳伯堃說，「但我聽說過他。沈牧之，戰地記者，十五年前在中緬邊境失蹤。官方說法是死於武裝衝突。」他看著沈安然的眼睛，「但我聽說——他是被顧衍之殺的。」

沈安然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聽誰說的？」

「我兒子。」陳伯堃的聲音輕了下來，「陳子傑。他死之前告訴我——『爸，顧衍之殺過一個記者。十五年前。那個記者的女兒，現在也在查他。她會死的，就像那個記者一樣。』」

沈安然站在原地，感覺腳下的地面在晃動。

她的父親——不是死於戰場上的流彈，不是死於意外，不是死於任務中的伏擊——是被顧衍之殺的。被同一個人，用同一種方式，殺了她父親，殺了陳子傑，殺了耗子。

「陳先生，」她的聲音穩得讓自己都吃驚，「那個賬本在哪裡？」

「我不知道。」陳伯堃說，「子傑把它交給郝志強的時候，沒有告訴我。但我最後一次看到賬本的時候，它上面有一個標記——一個地址。在瑞士。」

琥珀廳。

沈安然沒有說出這個名字。她不需要說——陳伯堃從她的眼神裡讀到了。

「你知道那個地方。」陳伯堃說。

「我知道。」

「你要去？」

「我要去。」

陳伯堃走到書桌前，拿起那個牛皮紙檔案袋，遞給沈安然。

「帶上這個。」他說，「到了那裡，你會需要它。」

沈安然接過檔案袋。很重。不只是重量——是分量。

「陳先生，」她說，「您兒子的死，我會寫出來。耗子的死，我也會寫出來。包括您在這件事裡扮演的角色——不管那是什麼角色。」

陳伯堃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這一次，是真的笑。苦澀的、釋然的、像一個終於可以被審判的人的笑。

「我知道。」他說，「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

沈安然把檔案袋放進背包，轉身走向門口。

「沈小姐。」陳伯堃在身後叫她。

她停下，沒有回頭。

「我兒子說得對。」陳伯堃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你不是普通的記者。你是那種——會為了真相不要命的人。」

沈安然沒有回答。

她走出書房，走下旋轉樓梯，穿過大廳，走出正門。

陽光刺眼。她瞇起眼睛，看到灰色麵包車停在山莊的鐵門外——聶九在那裡等她。

她走向麵包車，拉開門，坐進去。

「你還好嗎？」聶九問。

沈安然沒有回答。她把背包抱在懷裡，閉上眼。

她的身體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憤怒。

十五年了。

她終於知道父親是怎麼死的。

不是死在戰場上。是被殺的。

被一個叫顧衍之的人。

她的手緊緊攥著背包帶，指節泛白。

「聶九。」

「說。」

「回去。我要見陸執。」

聶九沒有問為什麼。他發動汽車，駛離了這座金色的牢籠。

沈安然睜開眼，看著後視鏡裡越來越遠的山莊。

陳伯堃站在二樓的窗前，手裡端著那杯茶，看著她的車消失在梧桐大道的盡頭。

他放下茶杯。

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她收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一個聲音說：「很好。」

陳伯堃掛了電話，閉上眼。

他想起兒子臨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不是「救救我」，不是「報警」，不是「我不想死」。

是「對不起，爸」。

陳伯堃睜開眼。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陽光。

陽光很好。

但再也照不到他兒子的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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