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校對 - 第三章五年前的來電

蘇允孜沒有回家。

她把自己鎖在報社的資料室裡，從早上六點待到下午三點。資料室沒有窗戶，只有一排排鐵櫃和一盞日光燈，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特有的酸味。這是她在《焦點日報》最喜歡的地方——安靜，封閉，沒有人會來打擾。

她把關於PSC的所有資料全部攤在桌上。

過去一年多的追查，她積累了厚厚三大本資料夾。第一本是PSC的公司架構和公開資訊，第二本是她在各種管道中蒐集到的非法活動證據，第三本⋯⋯第三本她從不讓任何人看。

第三本的封面用黑色簽字筆寫著兩個字：江牧。

裡面是蘇允孜五年來蒐集的所有關於江牧失蹤的資訊。每一條線索，每一則報導，每一個可能的目擊地點。從PSC在金邊的訓練基地到吉隆坡的轉運站，從雅加達的地下軍火市場到馬尼拉的貧民窟。五年來她去了所有江牧最後出現過的地方，問了所有該問的人，花光了江牧留給她的一切——一棟房子的頭期款、一輛車、和一句「等我回來」。

她什麼都沒找到。

一個受過最嚴格訓練的前軍事人員，從地球上徹底消失了。不留痕跡，不打招呼，甚至沒有留下一具屍體。

蘇允孜打開第三本資料夾，翻到最後一頁。

那是一張照片。拍得不好，光線太暗，焦距也沒對準，但蘇允孜看過一千遍以上，閉著眼睛都能描繪出每一個細節。

照片裡是一個男人的背影。穿著深藍色連帽外套，背對鏡頭，正要走進吉隆坡某個地鐵站。蘇允孜在江牧失蹤兩年後花了三個月的時間在吉隆坡追這條線，最終只拍到了這張模糊的照片。她請了三個影像專家分析，都無法百分之百確認那就是江牧。

但她知道那是他。她認得他的站姿——微微右傾，重心放在左腳，永遠保持可以隨時朝任何方向移動的防禦姿態。那是PSC訓練出來的習慣，江牧說那是「職業病」，一輩子都改不掉。

她把照片翻過來，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2019年11月7日，吉隆坡中央車站。

然後是三個大大的問號，用紅筆畫的。

那是她最後一次覺得自己離江牧很近。

之後三年，什麼都沒有。

蘇允孜闔上資料夾，靠著鐵櫃坐下來，把頭埋在膝蓋裡。她很累。不只是身體上的累，而是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怎麼睡都補不回來的疲憊。

從江牧失蹤的那天起，這種疲憊就沒有離開過她。

那是五年前的九月十五日。

蘇允孜記得每一個細節，因為那是她人生的分水嶺——在此之前，她是幸福的；在此之後，她只是假裝活著。

那天下午三點十七分，她的手機響了。江牧的來電。

他們本來約好那天晚上要去看房子。蘇允孜看中了天母一間老公寓，三十坪，兩個房間，有一個小小的陽台可以種花。江牧說要親自去看過才能決定，他說這種事不能讓女人一個人說了算，否則以後吵架的時候會被拿出來當武器。

蘇允孜接起電話的時候正在辦公室校稿。

「允孜。」江牧的聲音和往常不太一樣。太安靜了，像是刻意壓低了音量，周圍的背景聲音幾乎完全消失。後來蘇允孜回想起來，才意識到那是在某種隔音環境中——一個房間，一輛車，或者一個貨櫃。

「怎麼了？」她隨口問，眼睛還盯著螢幕上的錯字。

「今晚看房子，七點，天母，妳自己先去。」

蘇允孜皺了皺眉。「你不去？」

「臨時有事。」江牧說，語氣很平，平得不像是他。「看完之後傳照片給我。浴室要看有沒有漏水，陽台要看有沒有壁癌，廚房要看管線——」

「江牧，這些你已經講過一百次了。」蘇允孜笑了，「你到底怎麼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蘇允孜以為斷線了，拿下手機看了一眼螢幕——還在通話中，秒數還在跳。

「沒事。」江牧終於說，「只是想聽妳的聲音。」

蘇允孜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江牧不是會說這種話的人。他是那種行動大於言語的人，說「我愛你」的次數五年來不超過十次，但他每天早上會比她早起二十分鐘幫她熱牛奶，因為他知道她討厭冰冷的牛奶接觸牙齒的感覺。

「江牧，你到底——」

「我必須走了。」他打斷她，聲音依然很平，但蘇允孜聽見了某種東西——某種像是碎裂的聲音，從他壓抑的語氣底下透了出來。「允孜，如果我⋯⋯如果我沒有回來，不要等我。」

「你在說什麼——」

電話掛了。

蘇允孜愣在原地，手中的原子筆掉在地上，滾到桌子底下。

她回撥。關機。

再撥。關機。

撥了五十幾次。關機。

那天晚上她沒有去看房子。她去了江牧的住處——一間在萬華的老公寓，江牧用現金買的，沒有貸款，沒有登記在她名下，就像他做的所有事情一樣，謹慎、低調、不留下痕跡。

鑰匙還能用。門沒鎖。屋裡很整齊，整齊得不像是江牧的風格——他的「整齊」是軍事化的，每一樣東西都有固定的位置，角度都要對齊。但那天晚上蘇允孜看到的「整齊」，更像是⋯⋯空的。

衣櫃空了一半。抽屜裡只剩幾雙襪子和一條皮帶。浴室裡的牙刷和刮鬍刀都不見了。廚房裡那個他每天用的馬克杯——杯身上印著「世界最強老大」幾個字，是她送他的三十歲生日禮物——也不見了。

就像他從來沒有住過那裡。

蘇允孜在空蕩蕩的公寓裡坐了一整夜。她沒有哭。她只是坐著，從天黑坐到天亮，手機握在手裡，盯著那個綠色的通話鍵，一遍又一遍地按下去，一遍又一遍地聽見「您撥的電話未開機」。

一個星期後，她報了警。

兩個星期後，警察告訴她沒有發現任何犯罪跡象，江牧可能是「自願失蹤」。

一個月後，她辭掉了原本的工作——一家財經雜誌的編輯——應徵進了《焦點日報》。因為她在追查江牧的過程中發現了一個名字：太平洋安全顧問公司。PSC。那是江牧失蹤前最後服務的「客戶」。

江牧告訴她，他在做「國際保全顧問」的工作。出差很頻繁，但薪水很高，高到他們可以在台北買任何一間他們想要的房子。她問過他具體做什麼，他說「說了妳也不會想聽」，然後用別的話題帶過去。

蘇允孜當時沒有追問。她後悔了五年。

資料室的門突然被敲響，蘇允孜猛地抬起頭。

「蘇姊，妳在裡面嗎？」是助理編輯小佩的聲音，帶著一絲焦急，「總編在找妳，說有條大新聞要妳馬上處理。」

蘇允孜揉了揉眼睛，把資料夾全部塞回鐵櫃，鎖好。她站起身，膝蓋因為久坐而發出咔噠一聲，褲子上都是灰塵。

她打開門，小佩站在走廊上，手裡拿著一張傳真。

「這個剛剛傳過來的，」小佩把傳真遞給她，壓低聲音，「總編說要妳親自處理。」

蘇允孜接過來看了一眼。

傳真紙上只有一行字，用標楷體列印出來，沒有署名，沒有發件人資訊：

明晚八點，大直美麗華摩天輪，第23號車廂。妳想知道的一切，都在那裡。

蘇允孜的心跳聲再次在耳邊轟鳴。

她翻到傳真的背面。空白。沒有任何痕跡。

但她不需要任何痕跡就知道這是誰發的。

0912-000-000。

那個不存在的號碼。那個叫「閻羅」的男人。

ns216.73.216.86da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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