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校對 - 第四章摩天輪上的交易

週六晚上七點四十五分，大直美麗華。

蘇允孜站在五樓的摩天輪乘車處，手裡握著一張單人票，假裝在看手機，實際上她的視線一刻都沒有離開過入口處的人潮。

週末夜晚的摩天輪排隊人龍很長，情侶們摟摟抱抱，家庭客帶著吵鬧的小孩，觀光客舉著自拍桿。蘇允孜穿著一件不起眼的黑色風衣，牛仔褲，球鞋，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沒有化妝。她刻意把自己打扮成一個普通的、不引人注意的單身女子。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瘋了。

一個陌生的男人——一個被證實殺了四個人的職業殺手——約她在一個密閉的空間見面。摩天輪車廂，二十三號，上去之後就是二十分鐘的獨立空間，沒有人看得到裡面發生什麼，沒有人能來得及救她。

但她還是來了。不是因為勇氣，是因為她已經沒有選擇。

五年了。五年的追查，五年的空白，五年的每個深夜都睜著眼睛問自己「他到底去了哪裡」。而現在，第一次出現了一條線索——一個認識江牧的人，一個也在找江牧的人，一個把她的記者證撿起來、唸出她的名字、然後用只有她能看見的方式留下訊息的人。

如果這是陷阱，她也認了。

七點五十八分，輪到她上車廂。

服務人員打開二十三號車廂的門，蘇允孜跨了進去。車廂不大，兩個人坐剛剛好，三個人會有點擠。對面的座位是空的。

她坐下來，車廂輕輕晃了一下，然後開始緩緩上升。

摩天輪的運轉速度很慢，慢到幾乎感覺不到移動。大直的夜景在腳下展開，美麗華商圈的燈火、遠處101大樓的輪廓、更遠處淡水河的黑色水道。蘇允孜沒有看風景。她的眼睛一直盯著車廂的門，大氣不敢喘一口。

車廂升到四分之一的高度時，她的手機震動了。

一封簡訊，來自未知號碼：低頭。

蘇允孜低頭。她看見座位底下有一個黑色的信封，膠帶黏在椅座下方。她扯下信封，拆開。

裡面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男人。約莫三十出頭，長臉，濃眉，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下垂，給人一種天生不滿意的感覺。穿著一件軍綠色的戰術外套，站在某種熱帶植物前面，陽光很強，他的眼睛瞇了起來。

蘇允孜不認識這個人。

她把照片翻過來。後面寫著一行字：宋清河。PSC現任亞太區行動總監。代號「屠夫」。

車廂繼續上升。

第二封簡訊進來了：江牧失蹤前最後一次任務，就是和他一起。宋清河是唯一活著回來的人。

蘇允孜的手指開始發抖。她打字回覆：你是誰？

已送達。已讀。

然後，車廂的門從外面被拉開了。

蘇允孜猛地抬頭——摩天輪還在運轉，車廂離地面已經至少有六層樓的高度。門外是懸空的，什麼都沒有。

但有一隻手從車廂頂部伸了下來。

那隻手抓住車廂上方的金屬支架，然後一整個人的重量懸盪下來，無聲無息地落在車廂門口的踏板上。

閻羅。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黑——黑色長袖排汗衫，黑色戰術褲，黑色軍靴。腰間沒有看到槍，但蘇允孜知道他不可能沒有帶武器。他半蹲在踏板上，一手抓著車廂邊框，一手將車廂門重新拉上，扣好門閂。

然後他坐了下來，就坐在她對面。

距離不到一公尺。

蘇允孜第一次在光線充足的地方看清他的臉。那天晚上在基隆港太暗了，只有儀表板的微光。但現在摩天輪車廂裡的光線雖然不亮，卻足以讓她看清每一個細節。

那張臉比她想像的要年輕。大概三十二、三歲，皮膚是長期在戶外活動才會有的小麥色，左邊眉尾有一道極淡的舊疤痕，幾乎被眉毛遮住。他的嘴唇很薄，不笑的時候看起來很冷，但嘴角有一道自然的弧度，像是某種天生的、無意識的微揚，讓他的表情不至於太過駭人。

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不是那天晚上她看到的「歸零」狀態。今天的他的眼睛裡有東西。某種極深極暗的、被壓抑到幾乎看不見的東西，像海底火山在數千公尺的水壓下緩慢燃燒。

他在看她。

不是昨晚那種「透過她看另一個人」的看。是真的在看她。從頭到腳，慢慢地，像是在讀一份他已經等了很久才終於拿到手的文件。

「照片看完了？」他開口。聲音和昨晚一樣，低沉的，砂紙般的質感，但多了一點東西——多了一點人味。

「宋清河。」蘇允孜舉起那張照片，「他最後一次和江牧見面？」

「他是江牧的搭檔。最後一次任務，地點在緬甸克欽邦，PSC承接了當地某個稀土礦場的保全工作。但實際上，那次任務的真正內容不是保全。」閻羅的語調很平，像是在念報告，「是滅村。」

蘇允孜的瞳孔收縮。

「一個村莊，三十七口人，包括十二個小孩。PSC接到客戶的命令，說村民發現了礦場的污染問題，準備向國際媒體舉報。客戶要求『永久解決這個麻煩』。」

「江牧不會做那種事。」蘇允孜脫口而出。

「他沒有。」閻羅說，「他拒絕執行命令。宋清河沒有。那天晚上，宋清河帶著行動小組進了村子。江牧試圖阻止，和宋清河發生了衝突。任務結束後，只有宋清河一個人回來。PSC的報告上寫，江牧在行動中『因公殉職』。」

「但沒有屍體。」

閻羅沒有回答。他從外套內側口袋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兩人中間的座位上。

「這裡面有宋清河的活動規律、住址、保鏢配置、以及他過去三年經手的每一筆非法軍火交易的證據。」他說，「妳的報社拿到這些，可以寫出一個讓宋清河永遠無法翻身的頭版。」

蘇允孜沒有去拿信封。她直視他的眼睛。

「你要什麼？」

閻羅看著她。這一次，他的眼神變了。變得⋯⋯更近。像是終於放下了某種防備，或者說，終於決定讓她看見那層防備底下的東西。

「我說了，我也在找江牧。」他說，「但不是因為我想找到他。」

「那是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他在哪裡。」

蘇允孜的呼吸停了。

「他死了。」閻羅的聲音沒有變化，還是那樣的平，那樣的冷，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海底火山噴發了一瞬間，然後被他狠狠地壓了回去。「五年前，在緬甸。不是『因公殉職』，是被處決。宋清河親手開的槍。」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當時在場。」

蘇允孜的世界在那一瞬間碎成了粉末。

摩天輪還在轉。大直的夜景還在腳下展開。遠處的101大樓亮著紫色的燈光，淡水河的水面倒映著城市的繁華。

但她什麼都看不見了。

她只看見對面那個男人的眼睛——那雙她以為是「歸零」、是「虛無」、是「機器」的眼睛。

她錯了。

那不是虛無。那是裝在玻璃櫃裡的、被強迫靜止的、永遠無法流動的深淵。是一個親手殺過無數人、卻無法原諒自己沒能多救一個人的靈魂，把自己鎖進了一座看不見的牢籠。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蘇允孜的聲音啞了。

閻羅站起來，拉開車廂的門。風灌了進來，吹得蘇允孜的頭髮亂飛。摩天輪已經快要轉完一圈，地面在二十公尺下方。

「因為妳有權利知道真相。」他說，「而我需要一個人幫我把宋清河的名字寫在報紙上。我殺不了他——PSC的保護太嚴密了。但妳可以。妳的文字比我的子彈更致命。蘇允孜。」

他再一次唸出她的名字。

然後他跳了下去。

沒有繩索，沒有緩降裝置，沒有安全氣墊。他就那樣跳了下去，消失在夜色中。

蘇允孜尖叫著撲到車廂邊緣往下看——他已經落地了，雙腳著地，像貓一樣無聲，然後站起身，在人群中快步走遠，轉眼就不見了。

車廂回到乘車處。門被打開。服務人員看見蘇允孜蒼白的臉色和滿臉的淚痕，嚇了一跳：「小姐，妳還好嗎？」

蘇允孜沒有回答。她手裡死死攥著那個牛皮紙信封，指甲陷進掌心，掐出了血。

她終於知道了江牧的下落。

而她的世界，從此再也不會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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