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校對 - 第二章死者的名片

蘇允孜回到報社時，天已經快亮了。

她把阿樂送到基隆長庚醫院，確認他只有鼻骨骨折和輕微腦震盪、沒有生命危險之後，才開著那輛滿是彈孔和血跡的採訪車一路駛回台北。凌晨的國道一號幾乎沒有車，她的思緒像車輪一樣空轉，那個男人的臉反覆在她腦海中浮現又消失。

車子停在《焦點日報》位於中山區的辦公大樓地下停車場時，她才意識到另一個嚴重的問題——這輛車不能就這樣開進來。車身上的彈孔、後座還沒乾透的血跡，每一樣都是會引來警察的證據。而她最不需要的，就是警察。

她追查PSC一年多，深知這家公司的手伸得有多長。警察系統裡有他們的人，司法系統裡有他們的人，甚至新聞界也有。她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至少在搞清楚狀況之前不能。

蘇允孜從後車廂翻出一條備用的防水帆布，用膠帶勉強把車窗上的彈孔貼住，然後用帆布把整輛車蓋了起來。做完這一切，她的雙手已經凍得幾乎沒有知覺。

她搭電梯上到十二樓，走進《焦點日報》的編輯部。

凌晨五點，報社裡只剩下夜班編輯和幾個趕稿的記者。日光燈的白光照得一室慘淡，咖啡機裡的殘渣已經發酸，空氣中瀰漫著油墨和疲憊的氣味。蘇允孜的辦公桌在靠窗的角落，桌上堆滿了資料夾和剪報，唯一整齊的地方是放著她父親遺照的位置。

她坐下來，打開電腦，開始打字。

她不能寫今晚發生的事——至少現在不能。但她必須把高橋正雄出現在基隆港這條線索記錄下來，連同她拍到的那幾張照片（阿樂的相機雖然碎了，但記憶卡被她撿回來了），全部加密存檔。

就在她準備打開加密檔案的時候，她發現了一件不對勁的事。

她的鍵盤旁邊，那疊她昨晚離開前整理好的剪報，被人動過了。

蘇允孜的神經瞬間緊繃起來。她有強迫症等級的整理習慣——所有紙張的邊角必須對齊桌緣，迴紋針必須別在右上角。但現在，最上面那張關於PSC前執行長意外身亡的新聞剪報，被向右移動了大約兩公分。

不是夜班同事。他們從來不碰她的桌子。

蘇允孜慢慢拉開抽屜。她的備用手機還在，錄音筆還在，那個裝著PSC內部文件的隨身碟也還在——她用一根自己的頭髮夾在拉鍊齒之間作為防盜標記，頭髮還在原位。

但是抽屜最底層，壓在那本她很少翻開的《紐約時報風格手冊》下面，多了一樣東西。

一張名片。

純黑色，沒有任何頭銜，沒有任何公司標誌，只有一行銀色的字：

閻羅

只有這兩個字。沒有電話，沒有地址，沒有電子郵件。

蘇允孜將名片翻到背面。背面也是黑色的，但右下角有一個極小的數字，小到幾乎要用放大鏡才看得清：

0912-000-000

一個不可能存在的電話號碼。0912是中華電信早期的門號，但000000這六個數字在任何電信公司的系統裡都不可能被分配給任何人。

蘇允孜盯著那張名片，心跳聲大到她懷疑整間辦公室都聽得見。

昨晚那個男人。那個從霧中出現、殺光所有人、然後消失的男人。他叫「閻羅」。

而他來過她的辦公室。在她趕回來的這幾個小時之內，他來過這裡，坐在她的位子上，翻過她的東西，把這張名片放在她抽屜的最底層。

他知道她是誰。知道她在哪裡工作。知道她的桌子是哪一張。

蘇允孜拿起手機——她從港區回來後已經取消了飛航模式——翻到通訊錄，找到一個沒有儲存名字的號碼，撥了出去。

響了三聲，接通。

「你昨晚說的那條線，」蘇允孜壓低聲音，直接切入正題，「高橋正雄，還有其他消息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一個低沉的男聲說：「高橋正雄死了。」

蘇允孜的手指握緊手機。「我知道。」

「你不知道全部。」那個聲音說，「高橋正雄不是被流彈打死的。現場有四個人，全部是專業的傭兵，全部一槍斃命。鑑識報告還沒出來，但內部消息說，四個人的彈著點都在同一個位置——腦幹正中心。差距不超過兩毫米。」

蘇允孜的背脊竄起一陣寒意。

「那不是普通的槍手能做到的。」電話那頭繼續說，「全世界的軍事單位裡，能做到這種精度的人不超過兩隻手。而這些人裡面，會出現在基隆港的，只有一個。」

「誰？」

「代號『閻羅』。PSC有史以來最頂尖的殺手。五年前從PSC叛逃，之後下落不明。江湖傳聞說他回了台灣，但從來沒有人證實過。」

蘇允孜低頭看著桌上的名片，那兩個銀色的字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

「他為什麼要殺那些人？」她問。

「這正是我要問妳的問題。」電話那頭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允孜，這件事妳別再追了。閻羅不是妳能對付的人。PSC也不是。妳已經碰了不該碰的東西，趁還來得及——」

「來不及了。」蘇允孜打斷他，「他們知道我是誰。他們來過我的辦公室。」

電話那頭陷入長長的沉默。

蘇允孜將那張黑色名片翻來覆去地看，忽然注意到一個她剛才沒看到的細節——名片正面「閻羅」兩個字的旁邊，有一個極小的凹痕，像是被某種尖銳的東西刮過。

她拿起桌上的放大鏡湊近看。

那不是刮痕。是字。

用某種極細的針尖刻出來的，小到肉眼幾乎看不見。一共八個字：

妳在找他。我也是。

蘇允孜的血瞬間涼了半截。

「他」只有一個可能。五年前消失的那個人。她的未婚夫。那個曾經說要娶她、然後在某個普通的星期四下午再也沒有回來的人。

江牧。

前PSC幹員。代號「牧羊人」。五年前叛逃後人間蒸發。

而他——閻羅——也在找江牧。

蘇允孜的電話從手中滑落，摔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電話那頭還在喊她的名字，但她已經聽不見了。

她滿腦子只有一個畫面。

昨晚那個男人看著她的記者證、唸出她名字時的表情。

那一眼，她終於懂了。

那不是認出了她。

那是透過她，在看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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