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允孜是被陽光曬醒的。
她睜開眼睛的第一個念頭是:這是哪裡?第二個念頭是:我的脖子好痛。第三個念頭是——有一顆頭壓在她腿上,還有一隻手抓著她的衣角,力道緊得像溺水的人抓著最後一塊浮木。
她低頭。江萊還睡在她大腿上,辮子在睡夢中散開了,長髮像黑色的瀑布一樣披散在蘇允孜的牛仔褲上。她的嘴唇微張,睫毛不時顫動,像在作夢。蘇允孜不知道她夢見了什麼——希望是好夢。這個女孩值得一個好夢。
客廳裡只有她們兩個。
沙發旁的摺疊椅空了。牆角的圓凳也空了。茶几上的筆記型電腦、銀色手機、追蹤器被整齊地排成一排——邊緣對齊,間距相等。強迫症等級的整齊。蘇允孜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商景,就是江牧。這兩個男人在這一點上一模一樣——也許不是巧合,也許是PSC的訓練把他們變成了同一種人。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江萊的頭,把自己的腿抽出來。江萊咕噥了一聲,翻了個身,蜷縮成一團,繼續睡。蘇允孜把毯子重新蓋好,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脖子、肩膀、腰、膝蓋——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出抗議的聲音。她想起自己昨天穿了一整天的防彈背心,那東西的份量不是開玩笑的。
廚房裡傳來細微的聲響。蘇允孜走過去。
商景站在流理台前。他換了一件乾淨的黑色長袖上衣,左臂上那條灰色絲巾不見了——不是拿掉了,是收到了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他正在煮咖啡。不是即溶的,是手沖的。濾杯、手沖壺、溫度計、電子秤——一整套裝備整整齊齊地擺在流理台上,像某種科學實驗。
蘇允孜靠在門框上,看著他。他專注的樣子很好看——不是那種「好看」,是另一種。是當一個人完全沉浸在某件事中、忘記了外界也忘記了自己的時候,那種純粹的、近乎透明的狀態。他正在倒水——細細的水柱從手沖壺的壺嘴流出,以穩定的速度、穩定的角度,在咖啡粉上畫出一個又一個同心圓。
「你連煮咖啡都像在執行任務。」蘇允孜說。
商景沒有轉頭。「手沖咖啡需要精準。水溫、粉水比、注水速度——每一個變數都會影響風味。」
「所以你把喝咖啡當成任務?」
「我把每一件事都當成任務。」他關掉電子秤,拿起濾杯,放在一個黑色的陶瓷杯上。「這樣才不會出錯。」
蘇允孜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流理台的高度正好到她的腰,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咖啡液從濾杯底部滴入杯中,顏色是深琥珀色的,帶著一層薄薄的油脂。香氣擴散開來——不是便利商店那種焦苦味,是更細膩的、帶著果酸和堅果香的複雜氣味。
「江牧呢?」她問。
「去買早餐。」商景說,「巷口那家豆漿店。他以前住這裡的時候常去。」
以前。蘇允孜咀嚼著這兩個字。江牧以前住在這條街上,商景後來也住在這條街上。他們的關係遠比她知道的更複雜——不只是戰友,不只是朋友,更像是某種被命運綁在一起的共生體。一個人的影子總是落在另一個人身上。
「方天佑的文件,」蘇允孜說,「你昨天晚上看完了嗎?」
「看完了。」商景把咖啡杯推到她面前,「裡面提到一個名字。不是礦場老闆,也不是PSC的任何一個高層。」
「誰?」
「靳。」靳東說。
蘇允孜皺眉。「靳?姓靳?」
「不確定是姓還是代號。文件裡只出現了一個字——『靳』。方天佑在後面加了註解:『江牧見過他。』」
蘇允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很燙,很苦,但很好喝。咖啡因像一條細細的電流通過她的舌尖,沿著神經一路衝上大腦,把她還殘留的睡意全部驅散。
「所以那個線索——『礦場的真正所有人』——指的就是『靳』。」
「應該是。」商景說,「但方天佑不敢寫太多。他的處境比我們想的更危險。」
蘇允孜放下咖啡杯。她想起方天佑在廢棄工廠說的話:「我也有女兒。」一個為了保護女兒可以背叛整個組織的父親。這樣的人,她的職業生涯中遇過不少——線人、吹哨者、內部舉報人。他們每一個人都活在隨時會被發現、會被滅口的恐懼中。方天佑也不例外。
「我們需要更多資訊。」她說。
「我知道。」商景說,「等江牧回來。」
話音剛落,大門的鎖轉動了。
江牧走進來,兩隻手提滿了塑膠袋。豆漿、燒餅、油條、飯糰、蛋餅——他把袋子和塑膠袋放在茶几上,塑膠袋摩擦的聲音像某種歡快的序曲。他的動作還是那樣——慢、輕、仔細。把每一樣東西拿出來,排好,打開蓋子,筷子擺整齊。
蘇允孜看著他做這些事,忽然覺得鼻子酸酸的。五年了。她已經五年沒有看過江牧買早餐的樣子了。他買早餐的方式和她完全不一樣——她是隨便抓一個三明治就走;他是一定要把每一樣東西都擺好、筷子朝同一個方向、醬油膏和辣椒醬分開裝。以前她會嫌他太龜毛,現在她只覺得,有些東西沒有變,真好。
江萊被聲音吵醒了。她從沙發上坐起來,揉著眼睛,頭髮亂得像鳥窩。她迷迷糊糊地看著茶几上的早餐,又看著江牧,又看著蘇允孜,最後看著從廚房走出來的商景。
「早。」她說,聲音還帶著睡意。
「早。」三個聲音幾乎同時回答。
江萊笑了。還是那種缺了一顆牙的笑容,像陽光一樣。
四個人圍著茶几吃早餐。蘇允孜坐在沙發上,江萊在她旁邊,江牧在江萊對面的圓凳上,商景坐在那張摺疊椅上。和昨晚一樣的位置——家人坐沙發,客人坐椅子。但今天早上,沒有人覺得這張椅子是「客人」的位置。
「哥,」江萊咬了一口飯糰,含糊地說,「你以後還會不見嗎?」
江牧放下筷子,看著妹妹。「不會。」
「真的?」
「真的。」
江萊點了點頭,繼續吃飯糰。她沒有追問,沒有要江牧發誓,沒有要他寫保證書。她只是接受了這兩個字——「真的」——像一個從未被人欺騙過的孩子,天真地、毫無保留地相信了。
蘇允孜低下頭,喝豆漿。她不敢看江牧的眼睛。因為她知道「不會」這兩個字背後有多少她不知道的條件和代價。江牧不會消失,前提是PSC不再追殺他。PSC不再追殺他,前提是那個叫「靳」的人被扳倒。那個叫「靳」的人被扳倒,前提是他們能從江牧口中問出五年前那個客戶的長相。
這是一串多米諾骨牌。每一塊都搖搖欲墜。
早餐吃完後,江萊去洗澡。她昨天在廢棄工廠待了一整天,衣服上沾滿了灰塵和不知名的污漬,但她沒有抱怨。她只是問了一句「浴室在哪裡」,拿了蘇允孜借她的乾淨衣服,乖乖地走進去,關上門。
水聲響起的時候,客廳裡的三個人都鬆了一口氣——不是不喜歡她在,而是有些話不適合在她面前說。
「那個客戶,」蘇允孜看著江牧,直接切入正題,「方天佑說你見過他。」
江牧的臉色沒有變化——他早就知道這個問題會來。他拿起桌上的豆漿杯,喝了一口,放下。動作很慢,像在爭取思考的時間。
「見過。」他說,「但只有一次。任務簡報那天,PSC的亞太區總裁帶了一個人進來。沒有介紹名字,沒有說他是誰,只說他是『客戶代表』。」
「你記得他的長相嗎?」
江牧閉上眼睛。蘇允孜知道這個動作——他不是在回想,是在把一個塵封已久的畫面從記憶深處挖出來。那個畫面他可能已經刻意遺忘了五年,但現在必須重新打開。
「五十多歲,」江牧慢慢地說,每一個字都像從石頭裡鑿出來,「亞洲人。不高,大概一百七十二、三。身材偏瘦。頭髮灰白色,往後梳。臉很長,顴骨很高。眼睛——」
他停了一下。
「眼睛很小,單眼皮,眼尾往下掉。看起來像在笑,但沒有笑意。」
蘇允孜的心跳加速。「還有呢?」
「他穿深藍色西裝,白襯衫,沒有打領帶。左手戴了一支錶——皮帶,不是金屬鍊。錶面是白色的,很簡潔,不像名牌。」
「你連錶都記住了?」蘇允孜忍不住問。
「他看時間的時候,我看到了。」江牧睜開眼睛,「任務簡報的時候,他一直看時間。很急,像是還有別的地方要去。但又不想讓人看出他很急。」
商景從頭到尾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在胸前,眼睛看著茶几上的豆漿杯。但他的耳朵——他的耳朵在聽。每一個細節都沒有放過。
「你覺得他是哪裡人?」蘇允孜問。
「台灣人。或者中國人。或者新加坡人。他的國語沒有口音,但這種人可以訓練。」
「用詞呢?他有沒有用什麼特別的詞?」
江牧又閉上了眼睛。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蘇允孜以為他睡著了。
「他說了一句話。」江牧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任務簡報結束的時候,他站起來,對宋清河說:『這件事,不要留痕跡。』」
蘇允孜的心臟猛地收縮。
不要留痕跡。這句話她在PSC的內部文件中看過無數次——標準用語,行動手冊裡的制式詞彙。但江牧接下來說的話,讓她的血液瞬間冷卻。
「他說『不要留痕跡』的時候,」江牧說,「閩南語。」
客廳裡安靜了下來。
一個沒有任何口音的國語使用者,在關鍵時刻,不經意地說出了閩南語。這代表什麼?代表他的母語是閩南語。代表他來自一個閩南語系的地區——台灣、福建、或東南亞的閩南裔社群。
「是台灣人。」蘇允孜說。不是問句。
江牧沒有回答。但他沒有否認。
蘇允孜站起來,在客廳裡來回踱步。她的腦子在高速運轉——台灣人,五十多歲,身高一百七十二左右,偏瘦,灰白頭髮往後梳,長臉,高顴骨,小眼睛單眼皮,戴白色表面的皮帶手錶。這些線索加起來,可以縮小到多少人?全台灣符合這個描述的人,可能有幾千個、幾萬個。但如果加上「擁有海外礦場」和「與PSC高層有直接聯繫」這兩個條件,範圍就會急劇縮小。
她拿起手機,打給烏鴉——不,現在不該叫他烏鴉了。方天佑的人。她不知道接電話的會是誰,但她沒有別的選擇。
響了三聲。接通。
「是我。」蘇允孜說,「我需要你查一個人。台灣人,男性,五十多歲,身高一百七十二左右,偏瘦,灰白頭髮往後梳,長臉高顴骨,小眼睛單眼皮,戴白色表面皮帶手錶。可能擁有海外礦場——特別是緬甸的礦場。」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一個經過變聲處理的聲音說:「妳知道全台灣符合這個描述的人有多少嗎?」
「所以需要你幫我過濾。」
「給我一天。」
「十二小時。」
「十八。」
「十五。」
「成交。」電話掛了。
蘇允孜把手機放回口袋,轉頭看向江牧和商景。兩個男人都看著她——江牧的眼神是「妳還是這樣,永遠不退讓」,商景的眼神是「妳比我想的還要強」。
「十五小時後,」她說,「我們會有第一個名字。」
江萊洗完澡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濕濕的,穿著蘇允孜的T恤——對她來說太大了,領口滑到肩膀,露出一小片鎖骨。她走到客廳,發現三個人都沉默地坐著,茶几上的早餐已經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攤開的地圖和幾張手寫的筆記。
「你們在開會嗎?」她問。
「沒有。」三個聲音又同時回答。
江萊笑了。「你們好有默契。」
蘇允孜站起來,走過去接過江萊手裡的毛巾,幫她擦頭髮。她的動作很自然——像一個姊姊,或者像一個母親。蘇允孜自己都覺得意外。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會幫別人擦頭髮。但江萊的頭在她手下,年輕的、溫暖的、帶著洗髮精香氣的頭,讓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
「蘇姐姐,」江萊閉著眼睛,聲音軟軟的,「妳以後會跟我哥結婚嗎?」
客廳裡的空氣瞬間凍結。
江牧的背僵住了。商景的手停在地圖上,指尖壓著一條紅色的箭頭,沒有移動。
蘇允孜繼續擦頭髮。「妳為什麼這樣問?」
「因為我哥看妳的眼神,跟我爸看我媽的眼神一樣。」
江牧站起來。「江萊——」
「幹嘛?我又沒說錯。」江萊睜開眼睛,無辜地看著哥哥,「你自己不知道而已。你每次看蘇姐姐,眼睛裡面都有一個洞。好像要把她吸進去一樣。」
蘇允孜的手停了下來。
她沒有看江牧。她看著江萊的眼睛——那雙大眼睛裡沒有惡意,沒有試探,只有一種天真的、不帶任何目的的好奇。一個十九歲的女孩,用自己的方式理解這個世界。她不知道大人的感情有多複雜,不知道「我哥看妳的眼神」這句話對蘇允孜來說有多重。
「江萊,」蘇允孜把毛巾拿下來,摺好,放在一旁,「有些事,不是看眼神就可以決定的。」
江萊歪著頭,像在思考這句話的意思。然後她轉頭看向靳東。「商哥哥,那你呢?」
商景抬起頭。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出現了一道極細微的裂痕——不是憤怒,不是尷尬,是措手不及。他被一個十九歲的女孩問倒了。
「我怎麼了?」他問。
「你也有洞啊。」江萊說,「你的洞在另外一個地方。不是眼睛——是你的手。」
商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纏過黑色膠帶、握過槍、煮過咖啡、切過蔥花的手。此刻它們安靜地放在膝蓋上,沒有洞,沒有傷口,沒有任何異常。
「你每次要講蘇姐姐名字的時候,手就會握起來。」江萊說,「像這樣。」
她模仿了一個動作——十指收攏,握成拳頭,指節泛白。
客廳裡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蘇允孜看著商景的手。那雙手現在是張開的,平放在膝蓋上,手指修長而放鬆。但她想起了那些她見過的瞬間——在基隆港,他唸出她名字的時候,那隻手正握著槍;在摩天輪上,他跳下去之前,那隻手抓著車廂的邊框;在淡水據點,她被槍指著頭的時候,那隻手放下了自己的槍。
每一次,他的手都在做一件事。不是握拳。是放下。
放下槍。放下防備。放下那層「歸零」的面具。
「江萊,」蘇允孜說,聲音比她預期的要平靜得多,「妳要不要吃水果?我去切。」
她走進廚房,關上門。
靠在門板上,她閉上眼睛。
客廳裡,江萊還在說話——聲音透過門板變得模糊不清,像隔了一層水。江牧低聲回了什麼,語氣帶著無奈。商景沒有說話。
蘇允孜睜開眼睛。
她走到流理台前,打開冰箱。裡面有蘋果、奇異果、一袋柳丁。她拿出蘋果和柳丁,放在砧板上,拿起水果刀。
一刀。兩刀。三刀。
蘋果被切成八瓣,整整齊齊地排在盤子上,像一朵花。
蘇允孜看著那朵蘋果花,想起江萊說的話。
「你每次要講蘇姐姐名字的時候,手就會握起來。」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自己的手——握著水果刀的手,指節泛白。
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
不是悲傷。不是釋懷。
是某種她還不知道該怎麼命名的東西。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jq1ALLDZ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