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萬華雅江街的公寓時,已經是凌晨一點十七分。
蘇允孜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桃園回到台北的。只知道商景開車的方式和那天晚上在基隆港一模一樣——快,但穩;急,但準。車子在高速公路上無聲地疾馳,車窗外路燈的光像流星一樣往後飛掠。江萊坐在後座,靠在蘇允孜肩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輕很均勻,像一隻終於放下了所有防備的小動物。蘇允孜低頭看著她的臉——年輕的、稚嫩的、還帶著淚痕的臉——忽然覺得自己肩上這顆頭顱的重量,比全世界所有頭版新聞加起來都重。
商景把車停在雅江街的巷口,熄火,沒有說話。他先下車,繞到後座,打開車門,動作很輕——像怕吵醒江萊,又像怕驚動這條安靜的巷子裡任何一戶人家。
江萊被開門的聲音驚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見商景的臉,愣了一秒,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轉頭——她的視線在車內慌亂地搜尋,最後落在江牧身上。江牧坐在副駕駛座,還沒有下車。他的側臉在路燈的光線中半明半暗,那道長長的疤痕在暗處幾乎看不見,讓他看起來像五年前的那個江牧——那個還沒被戰爭和傷痕改變的江牧。
「哥。」江萊的聲音很小,像怕這個字說出來就會碎掉。
江牧轉頭看她。「嗯。」
就一個字。但江萊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今天哭了很多次,眼睛已經腫得像核桃,但她控制不住。她推開車門,踉蹌地走過去,從背後抱住正在下車的江牧,把臉埋進他的肩胛骨之間。
江牧站住了。他沒有轉身,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讓妹妹抱著。他的右手慢慢抬起來,覆蓋在她交疊在他胸前的手背上。那隻手——那雙曾經扣動扳機、曾經折斷敵人的頸椎、曾經在地圖上畫滿紅色箭頭的手——此刻溫柔得像在捧一隻剛出生的蝴蝶。
蘇允孜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她的眼眶又紅了——今天她也哭了很多次,多到她覺得自己這五年來積攢的眼淚終於在今天找到了出口。她轉頭看向商景。商景站在車子的另一側,背對著他們,正在從後車廂拿東西。他的動作很俐落——背包、筆記型電腦、那卷黑色膠帶——但他拿東西的速度比平時慢了許多。不是因為他累了,是因為他在刻意避免轉頭。
蘇允孜知道為什麼。因為如果他轉頭,他會看到江萊抱著江牧的畫面。那是他花了五年時間、用盡一切手段保護的畫面。現在畫面成真了,他卻不知道自己在這個畫面裡該站在哪裡。
她是被商景保護的人。江萊也是被商景保護的人。她們兩個都是他把命豁出去救回來的。但在這幅名為「團圓」的畫面裡,畫框外面那個拿著畫筆的人,從來沒有把自己畫進去。
蘇允孜走過去。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商景身邊,和他一起背對著那對兄妹。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支銀色手機——它又震動了。她拿出來看,螢幕上顯示著一行字:
方天佑傳來一份文件。已轉到妳的郵箱。
烏鴉。或者說,方天佑的人。蘇允孜到現在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定義這個人——線人?盟友?敵人?一個為了自己的女兒、不惜與全世界為敵的中年律師。她只知道一件事:方天佑今晚說的話,沒有一句是謊話。因為謊話不需要付出那麼大的代價——他放走了江萊,等於親手簽下了自己在PSC的死刑執行書。
蘇允孜把手機收回口袋。文件可以等。現在不行。
「進去吧。」商景說。他終於轉身,那雙深棕色的眼睛掠過蘇允孜的臉——短暫的、快速的、像一道閃電——然後落在江牧和江萊身上。「外面太冷了。」
江牧點了點頭。他輕輕拍了拍妹妹的手背,示意她鬆開。江萊不情願地放開手,但馬上又抓住了江牧的衣角——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再次消失。
四個人走上樓梯。樓梯間的燈泡換過了——蘇允孜注意到。昨天來的時候還壞了一半,現在全亮了。不是巧合,是商景換的。在他們從桃園回來的路上,他不可能有時間換燈泡,所以他一定是在更早的時候——在她還沒有決定要跟他們一起去桃園之前——就已經換好了。
蘇允孜看著商景的背影,想起一個詞:未雨綢繆。這個男人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為了當下,而是為了某個他無法預測、卻堅持要準備好的未來。
四樓。右邊那間。門沒鎖。
商景推開門,側身讓其他人先進去。蘇允孜牽著江萊走進客廳。江牧最後一個進來,關上門,鎖扣轉動的聲音在深夜裡格外清脆。
客廳的燈亮著。不是日光燈——是沙發旁邊那盞蘇允孜上次沒注意到的落地燈,橘黃色的光將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片溫暖的色調中。茶几上放著一個托盤,上面有四碗還冒著熱氣的紅豆湯。
蘇允孜愣在那裡。她看向商景。
商景沒有看她。他把背包放在地上,走到廚房,打開水龍頭開始洗手。他的背影看起來沒什麼特別——就是一個普通男人在凌晨一點鐘洗完手準備做飯的樣子。但蘇允孜看見了。他的耳朵尖是紅的。
江萊第一個衝到茶几前,捧起一碗紅豆湯,也不怕燙,吹了兩口就開始喝。她今天一整天沒有吃東西——從被帶走的那一刻起就沒有。蘇允孜想起方天佑說的話:「她是自願來這裡的。」不,她不是自願的。她是被騙來的、被威脅來的、被當成籌碼來的。但她不知道這些。她只知道今天早上有一個叔叔來敲門,說她哥哥出事了,要她跟他們走。她就跟他們走了。因為她等哥哥的消息等了五年,任何一個聲稱「知道你哥哥在哪裡」的人,對她來說都是救命稻草。
「好喝嗎?」蘇允孜蹲下來,問江萊。
江萊用力點頭,嘴裡含著紅豆湯,含糊地說:「商哥哥煮的紅豆湯最好喝了。以前我每次考試考不好,他就會煮給我喝。」
蘇允孜抬起頭看向廚房。商景站在流理台前,背對著客廳,正在切什麼東西。刀子和砧板碰撞的聲音很規律——噠、噠、噠、噠——像某種穩定的節拍器。他的肩膀沒有緊繃,姿勢很放鬆。但蘇允孜注意到,他切東西的速度比正常情況快了一點。不是慌張,是不自在。被一個十九歲的女孩當著蘇允孜的面說出「他對我很好」這件事,讓他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不自在。
江牧站在一旁,看著妹妹喝紅豆湯。他的表情很複雜——不是嫉妒,不是愧疚,而是一種無法歸類的、像是被很多種不同顏色的顏料攪拌在一起最後變成灰黑色的東西。這五年,是靳東代替他守在妹妹身邊。煮紅豆湯、寫明信片、在每一個她需要一個大人的時候出現。而他——親哥哥——只能躲在暗處,透過靳東傳來的照片確認她還活著、還健康、還在等他回來。
「哥,你也喝。」江萊捧起另一碗紅豆湯,遞給江牧。
江牧接過來。他的手在發抖——蘇允孜看見了。那雙可以徒手折斷鎖鏈的手,捧著一碗紅豆湯的時候,抖得像秋天的落葉。他低頭喝了一口。紅豆煮得很爛,湯汁濃稠,甜度剛好。不是他的口味——他的口味偏淡,商景知道。這是江萊的口味。這五年,商景記住的不是江牧的習慣,是江萊的。
「好喝。」江牧說。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玻璃。但他沒有哭。他不會在妹妹面前哭。
蘇允孜站起來,走向廚房。她靠在流理台旁邊,看著商景切東西——是蔥花。旁邊的流理台上有一盤已經切好的薑絲、一碟蒜末、一碗調好的醬油和醋。瓦斯爐上有一個不鏽鋼鍋,鍋蓋蓋著,正在冒蒸氣。她聞到了味道——是麵。不是泡麵,是手工麵。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她問。
商景沒有抬頭,繼續切蔥花。「下午。」
「在我們出發之前?」
「嗯。」
「你那個時候就知道我們會回來?」
商景終於停下刀子。他抬起頭,看著蘇允孜。廚房的光線是白色的,不像客廳那樣溫暖,將他的臉照得很清楚——左邊眉尾那道舊疤痕、眼角細微的紋路、嘴唇上方沒刮乾淨的鬍渣。這張臉她已經看過很多次了——在基隆港的濃霧中、在摩天輪的車廂裡、在淡水據點的日光燈下、在桃園廢棄工廠的月光中。但每一次看,她都會發現新的東西。不是因為這張臉在變,是因為她看這張臉的方式在變。
「我不知道。」商景說,「但我希望你們會回來。」
蘇允孜看著他。他沒有迴避她的視線——這很難得。大多數時候,商景看她的方式像在偷看——快速地、短暫地、像怕被發現。但現在他沒有移開眼睛。也許是因為廚房的光線太亮,亮到無處可逃;也許是因為他已經累了,累到不想再逃;也許是因為今晚他們都差點死在桃園,而活下來的人,沒有力氣再對彼此說謊。
「商景。」蘇允孜說。
「嗯。」
「謝謝你。」
商景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他低下頭,繼續切蔥花。刀子落在砧板上的聲音還是那麼規律——噠、噠、噠、噠。但蘇允孜聽得出來,節奏亂了一點點。只亂了一點點。但她在聽。
「去坐好。」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麵快好了。」
蘇允孜回到客廳。江萊已經喝完了一碗紅豆湯,正在喝第二碗。她的臉被熱湯蒸得紅撲撲的,眼睛還是腫的,但嘴角已經有了一點點上揚的弧度。江牧坐在她旁邊,手裡還端著那碗只喝了一口的紅豆湯——他沒有再喝,只是一直端著,像在感受碗的溫度。
蘇允孜在江萊另一側坐下。三個人坐在那張灰色布沙發上——江萊在中間,江牧在左,蘇允孜在右。從上方看,像一個小小的堡壘,把那個最需要保護的人圍在最中心。
商景端著一個大托盤從廚房走出來。托盤上放著四碗麵——清湯麵,上面撒了蔥花和薑絲,旁邊放著一小碟醬油和醋。沒有肉,沒有油,簡單得像病人吃的伙食。但蘇允孜知道,這是最貴重的東西。因為這是一個不擅長表達感情的人,用他唯一會的方式,在說「歡迎回家」。
他把麵一碗一碗放在每個人面前。放在江萊面前的時候,他多放了一顆荷包蛋——蛋煎得不太好,邊緣有點焦,蛋黃也破了。和蘇允孜那天早上在安全屋吃到的幾乎一模一樣。
江萊看著那顆蛋,眼眶又紅了。「商哥哥,你還記得我喜歡吃荷包蛋。」
「嗯。」商景說,把托盤夾在腋下,轉身要回廚房。
「商哥哥。」江萊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沒有轉身。
「你也過來坐。」江萊說,「你不是說你也是我們家的人嗎?」
蘇允孜看見靳東的背僵了一瞬。那是一個全身的、從頭到腳的僵硬——像被閃電擊中,像被冰水澆透,像被一把看不見的刀從背後刺穿。她想起來了。商景在淡水據點說過一句話:他騙了江萊五年,讓她以為那些明信片是江牧寫的。他告訴江萊,他是江牧的朋友,是代替江牧來照顧她的。他從來沒有對江萊說過「我是你哥哥」。他只是「哥哥的朋友」。一個隨時可以消失、不會被任何人思念的透明人。
但江萊說:「你不是說你也是我們家的人嗎?」
商景轉過身。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不是歸零,是真正的、徹底的、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的空白。他的手還握著托盤,指節泛白。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坐啊,商哥哥。」江萊拍了拍沙發扶手上方的空位——沒有位置了。沙發只有三個人的空間。但江萊的意思很清楚:你坐在這裡。坐在我旁邊。坐進「我們家」裡。
商景沒有動。蘇允孜站起來。「我去拿椅子。」她走進臥室,把書桌前那張摺疊椅搬出來,放在沙發旁邊,和江萊的位置平行。不是「家人」的位置——家人坐沙發,客人坐椅子。但這是商景自己選擇的位置。永遠在旁邊,永遠在準備,永遠不越線。
他坐下來,端起自己那碗麵,開始吃。吃的方式和之前一模一樣——很快,但很安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四個人圍著茶几吃麵。紅豆湯的碗已經空了,被推到一旁。麵碗裡的熱氣在橘黃色的燈光中裊裊上升,像四條細細的絲線,把四個人的呼吸纏繞在一起。
蘇允孜吃了一口麵。麵條很Q,湯頭很清,鹹淡剛好。她不知道商景是怎麼在準備了紅豆湯、切好了蔥花薑絲、換好了樓梯間的燈泡之後,還有時間揉麵團。也許他根本沒有睡。也許在她離開雅江街去報社寫稿的那個下午,他就一直在準備。準備她會回來。準備江牧會回來。準備江萊會被救回來。準備這間從來只有他一個人的公寓,有一天會坐滿人。
「蘇姐姐,」江萊放下筷子,轉頭看著蘇允孜,「妳是不是那個寫報紙的記者?今天早上報紙頭版那個?」
蘇允孜愣了一下。「妳看到了?」
「嗯。便利商店的阿姨給我看的。她說這個姊姊好厲害,把壞人的名字全部寫出來了。」江萊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洗過的石頭,「我那時候不知道妳認識我哥。我還在想,這個姊姊好勇敢。」
蘇允孜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寫那篇報導的時候,想的不是勇敢,是憤怒。對宋清河的憤怒、對PSC的憤怒、對這個讓好人消失壞人橫行的世界的憤怒。她從來沒有想過,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有一個十九歲的女孩,會在便利商店的報紙架上看到她的照片,然後說「這個姊姊好勇敢」。
「謝謝妳。」江萊說,語氣認真得像在對老師報告,「謝謝妳救了我哥。」
蘇允孜搖頭。「是妳商哥哥救的。不是我。」
「可是沒有妳,商哥哥不會去。」江萊說,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物理定律,「對不對,商哥哥?」
商景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看著碗裡的麵,看了兩秒。「對。」一個字。沒有否認,沒有轉移話題,沒有用任何方式化解這個字的重量。
江萊笑了。那是蘇允孜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禮貌的微笑,不是釋懷的苦笑,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像陽光一樣的笑容。缺了一顆牙——不是小時候那顆門牙的位置,是旁邊的某一顆。蘇允孜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掉的,也許是最近,也許是很久以前。但這個笑容讓她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快樂的、沒有經歷過任何創傷的十九歲女孩。
蘇允孜低下頭,繼續吃麵。她的眼眶又紅了,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不能在江萊面前哭——因為江萊已經哭夠了。她需要看到大人不哭,才能相信自己也可以不哭。
吃飽之後,江牧收拾碗筷。他端著托盤走進廚房,打開水龍頭,開始洗碗。他的動作很慢——不是不熟練,是在刻意放慢。蘇允孜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他洗碗的方式和商景不一樣——商景是快、準、俐落;江牧是慢、輕、仔細。他把每一個碗都裡裡外外洗了三遍,用抹布擦乾,倒扣在瀝水架上,邊緣對齊。強迫症等級的整齊——和蘇允孜在辦公桌上整理剪報的方式一模一樣。
「你還記得。」她說。
江牧沒有轉頭,繼續洗碗。「記得什麼?」
「我討厭碗沒擦乾就疊起來。水會積在裡面,下次用的時候會滴得到處都是。」
江牧的手停了一下。然後他拿起第二個碗,繼續擦。「有些東西,忘不了。」
蘇允孜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深藍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左小臂上那道長長的疤痕。他的肩膀比五年前寬了一些——也許是因為肌肉,也許是因為承受了太多她不知道的重量。他的頭髮剪得很短,後頸的髮際線整齊得像用尺量過。她曾經摸過那個地方——在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她喜歡從背後抱住他,把臉埋在他的後頸,聞他身上那種混著洗衣精和陽光味道的氣味。
她現在還記得那個氣味。不是因為她的記憶力好,是因為她從來沒有停止想念那個氣味。
「允孜。」江牧放下抹布,轉頭看她。廚房的光線是白色的,將他的臉照得很清楚——那道從顴骨延伸到下巴的疤痕、鬢角的白髮、眼角的皺紋。他老了。不是變老,是老了。五年的時間,在他身上刻下了比在她身上更深更重的痕跡。
「嗯。」
「妳還恨我嗎?」
蘇允孜想了想。不是因為她要想答案,而是因為她想給他一個誠實的答案。
「不恨了。」她說,「但我也不再是五年前的我了。」
江牧點了點頭。他的表情沒有變化——還是那種平靜的、帶著一點點疲憊的、沒有防備但也沒有期待的表情。像一個在沙漠中走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了一片綠洲,但他不確定那是真的還是海市蜃樓,所以他只是繼續走,不加速也不減速。
「我知道。」他說,「我也不再是五年前的我了。」
他們站在廚房的兩端,中間隔著流理台、水槽、疊好的碗、和五年兩個月的空白。沒有人跨過去,沒有人伸手,沒有人說「我們從頭開始」。因為他們都知道——有些東西可以修補,有些東西只能重新建造。而重新建造之前,必須先承認舊的已經倒了。
蘇允孜轉身回到客廳。
江萊靠在沙發上,眼睛快閉起來了。她今天太累了——不是身體的累,是心靈的累。恐懼、眼淚、重逢、崩潰、釋放——每一種情緒都在消耗她的能量,現在她像一顆快沒電的手機,隨時會自動關機。
商景坐在那張摺疊椅上,姿勢沒變——挺直的背脊,微收的下巴,肩膀放鬆。但他低著頭,正在看手機,螢幕的藍光映著他的臉,將他眉眼之間的陰影照得很深。
蘇允孜走過去。「方天佑的文件?」
商景抬起頭。「嗯。」
「說什麼?」
商景把手機遞給她。螢幕上是一封電子郵件,寄件人是方天佑——用真實的名字,不是代號,不是假名。這是一個訊號:他已經不打算再躲了。
郵件的內容只有三行:
宋清河只是棋子。PSC真正的掌權者不在亞洲,在歐洲。名字我不能說。但線索在江牧身上。他五年前拒絕執行的那個任務,客戶不是礦場老闆。去找那個礦場的真正所有人。
蘇允孜把這三行字讀了三遍。她的腦子在高速運轉——礦場、客戶、任務、拒絕執行、滅村、三十七條人命。她一直以為那是一個單純的委託:礦場老闆為了防止污染問題被揭發,雇用PSC清除村民。但現在看來,礦場老闆只是一個殼。真正雇用PSC的人,藏在這個殼後面。
「江牧知道這件事嗎?」她問。
「不知道。」商景說,「他只知道任務內容,不知道客戶的真實身分。PSC的任務向來是分層處理——執行小組只接目標,不知道委託人;行政部門只處理文件,不知道行動細節;高層掌握全局,但永遠不留下文字紀錄。」
「但方天佑說線索在江牧身上。」
「因為他見過那個客戶。」商景的聲音很平,但蘇允孜聽得出那層平底下的波動——不是緊張,是某種接近終點的緊繃。「五年前任務簡報的時候,PSC的高層帶了一個人來見江牧和宋清河。那個人沒有表明身分,沒有留下名字。但江牧記得他的長相。」
蘇允孜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她拿出來——是老蕭的簡訊。
明天的頭版,妳寫得出來嗎?
蘇允孜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兩點三十八分。她今天已經寫了將近一萬字——從早上七點到現在,十七個小時,她幾乎沒有停過。她的手在發抖,眼睛乾澀得像被砂紙磨過,大腦像一台過熱的機器,隨時會冒煙。
但她打字回覆:
寫得出來。等我。
她把銀色手機和追蹤器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茶几上。解下那件穿了一整天的防彈背心——魔鬼氈撕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響亮。她脫掉風衣,捲起袖子,坐到茶几前,打開自己的筆記型電腦。
螢幕亮起來。空白的文件,閃爍的游標,等待被填滿的白色頁面。
蘇允孜把手指放在鍵盤上。
她閉上眼睛,回想今天發生的一切——淡水分局偵訊室裡慘白的日光燈、商景左臂上那條灰色絲巾、江萊在廢棄工廠的椅子上抬起頭時那雙紅腫的眼睛、方天佑說「我也有女兒」時聲音裡的裂痕、江牧在廚房洗碗時後頸的髮際線、靳東切蔥花時砧板上規律的節奏。
她睜開眼睛。開始打字。
頭條獨家|PSC背後的暗影:誰在指揮宋清河?
本報昨日獨家披露PSC亞太區行動總監宋清河涉嫌非法軍火交易、滅村等重大刑案後,檢調單位已於今日將宋清河收押禁見。但本報接獲進一步消息指出,宋清河並非此犯罪鏈條的最高層。一個隱藏在歐洲、身分不明的人物,才是PSC骯髒生意的真正操盤手……
蘇允孜打字的速度越來越快。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像鋼琴家在演奏一首激昂的協奏曲——每一個音符都精準,每一段旋律都連貫,整個人的靈魂都灌注在那些正在被創造出來的文字中。
她沒有注意到身後有人。
江萊已經睡著了——頭靠在沙發扶手上,嘴巴微張,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江牧從廚房走出來,站在客廳的角落,靜靜地看著蘇允孜打字的背影。他的眼神很複雜——不是愛,不是遺憾,不是任何一種可以被簡單命名的東西。那是一個曾經擁有過她的人,在看著她發光的時候,既為她高興,也為自己難過。
商景坐在摺疊椅上,也在看她。他的方式和江牧不一樣——不是從遠處看,是從旁邊看。近距離的、不動聲色的、像習慣了在黑暗中觀察獵物的人,終於可以在燈光下正大光明地凝視。
兩個男人看著同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渾然不覺,正忙著用文字改變世界。
凌晨四點二十分,蘇允孜打完最後一個字。
她按下存檔,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像火燒一樣痛,手腕上那兩道被塑膠束帶勒出的傷口又開始滲血了。但她沒有力氣處理——她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有人輕輕地把一條毯子披在她肩上。
她睜開眼睛。商景站在她身旁,手還放在毯子的邊緣。他的臉在她正上方,因為角度的關係,他的下巴和喉結在她的視野中佔據了大部分空間。她看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去睡。」他說。
「稿子還沒發——」
「我幫妳發。」商景說,「告訴我按哪個鍵。」
蘇允孜看著他,忍不住笑了出來。PSC有史以來最頂尖的殺手,可以徒手在三秒鐘內解決三個全副武裝的敵人,但他不會發電子郵件。這個對比荒謬得像某種黑色幽默,但蘇允孜沒有力氣笑出聲音。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不是刻意的,是身體先於大腦的行動。他的手腕很硬,骨頭像鋼條,皮膚下是結實的肌肉和快速流動的血液。她的手指正好落在他的脈搏上——一分鐘大約九十二下。比正常人快一些。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她也許——只是也許——在碰到她之後才變快的。
「我自己發。」她說,鬆開他的手腕。
商景的手腕上留下了她手指的印痕——不是瘀青,是溫度。蘇允孜看見那幾個淺淺的、紅紅的指印在他的皮膚上慢慢消失,像退潮時沙灘上的腳印。
她按下傳送鍵。
頭版稿子,發送給老蕭。
收件人、副本、密件副本——全部清空。郵件內容只有一行字:
頭版。二十分鐘後到印刷廠。
老蕭幾乎是秒回:
收到。去睡。
蘇允孜關上筆記型電腦,靠在沙發上,把毯子拉上來蓋到脖子。客廳的落地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像一個小小的太陽,把這間小小的公寓照得溫暖而安詳。
江萊睡在沙發上,頭枕著蘇允孜的大腿——不知道什麼時候移過來的,蘇允孜完全沒有感覺。蘇允孜低下頭看著那張年輕的臉,睡著的江萊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像一個國中生。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江牧睡在沙發另一端的單人椅上——不是沙發,沒有位置了。他把那張摺疊椅讓給了商景,自己搬了一張沒有靠背的圓凳,靠在牆上,閉著眼睛。他的姿勢看起來很不舒服,但他的呼吸很均勻——他真的睡著了。在這個他不應該感到安全的地方,他睡著了。因為他的妹妹在身邊,因為商景在門口,因為蘇允孜在燈下。
商景沒有睡。他坐在摺疊椅上,面朝大門,姿勢和他醒著的時候一模一樣——挺直、警覺、隨時可以站起來。但他的眼睛閉著。蘇允孜不知道他是真的在休息還是在假裝。她只知道,這個男人五年來第一次不是一個人待在這間公寓裡。
蘇允孜閉上眼睛。
毯子很暖。江萊的頭很沉。落地燈的光穿過她的眼皮,將她的世界染成一片橘紅色。
她想起江萊說的話:「你不是說你也是我們家的人嗎?」
她想起商景回答那個字時的語氣:「對。」
她想起江牧在廚房說:「有些東西,忘不了。」
她想起方天佑說:「我也有女兒。」
她想起宋清河撞破玻璃時碎玻璃在晨光中飛濺的樣子。
她想起基隆港的濃霧中,一支手臂摟住她的腰,把她從死亡邊緣拉回來。
她想起摩天輪上,一個男人說:「妳的文字比我的子彈更致命。」
蘇允孜睡著了。
最後一個念頭停留在她的意識中,像一根羽毛輕輕落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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