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校對 - 第十六章蘆竹之夜

晚上七點四十分，蘇允孜坐在一輛深灰色的廂型車後座，車窗貼了隔熱紙，從外面看不到裡面，但從裡面可以看到外面的一切。

這輛車是商景準備的。蘇允孜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弄來的——她決定不問。有些事情，知道了對一個記者來說是線索，對一個普通人來說是負擔。她現在需要當一個普通人，至少在進那棟建築物之前。

車子停在桃園蘆竹的一條產業道路上，兩旁是廢棄的農田和零星幾間鐵皮屋。遠處，那棟廢棄紡織廠的輪廓在夜色中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暗灰色的牆面、破碎的窗戶、屋頂上鏽蝕的通風球。沒有燈光，沒有任何生命跡象。

但蘇允孜知道裡面有人。因為烏鴉在一小時前傳來的資料顯示，過去一週有至少四輛不同車牌的黑色轎車在夜間進出這個廠區。車主登記的名字全是空殼公司，但其中一家公司的地址和PSC在台北的一個「聯絡處」在同一棟大樓。

不是巧合。這個世界上很少有真正的巧合。

「我最後確認一次。」商景坐在駕駛座，轉頭看著後座的蘇允孜和副駕駛座的江牧。車內沒有開燈，只有儀表板微弱的藍光映著他的臉，將他的五官照得像一幅冷色調的油畫。「我從東側圍牆缺口進入，上二樓品管室，救人。救到人之後，從同一路線撤離。你們從正門進，製造動靜，吸引一樓守衛的注意力。十五分鐘後，不論我有沒有成功，你們都要撤。」

「十五分鐘不夠。」江牧說。

「夠了。」

「如果二樓有超過兩個人——」

「我會處理。」商景的聲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說一件可能讓他喪命的事，「江牧，你的任務不是擔心我。是保護她。」

江牧沒有再說話。他轉頭看向車窗外的夜色，那張被疤痕劃過的側臉在儀表板的微光中顯得格外沉默。

蘇允孜看著他的側臉。她突然想起一個問題——一個她一直沒有問、也不知道現在問合不合適的問題。

「你妹妹叫什麼名字？」她問。

江牧轉頭看她。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驚訝，是感激。感激她在這個時候問了一個讓他可以暫時忘記恐懼的問題。

「江萊。」他說，「萊茵河的萊。」

「江萊。」蘇允孜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很好聽。像一條安靜的河流，不急不徐，朝著不知道的方向流去。

「她不知道我還活著，」江牧說，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她以為那些明信片是商景寫的。她以為她哥已經死了。」

「她知道以後，會原諒你的。」蘇允孜說。

「妳怎麼知道？」

「因為她是你的妹妹。」蘇允孜說，「你妹妹會原諒你。就像你會原諒她一樣。」

江牧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是一種很輕、很淡的笑，像冬天早晨窗戶上結的霜花，太陽一出來就會消失，但在它存在的瞬間，很美。

「妳變了。」他說。

「變好還是變壞？」

「變得更像妳自己了。」

蘇允孜沒有回答。她低下頭，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支銀色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時間是七點五十八分。

兩分鐘。

「準備好了嗎？」商景的聲音。

蘇允孜抬起頭。車窗外，夜色如墨。

「準備好了。」她說。

他們沒有開車燈。廂型車在黑暗中緩慢滑行，停在距離紡織廠大門約三百公尺的路邊。引擎熄火後，四周陷入一片寂靜——不是真正的安靜，是工業區深夜特有的那種寂靜：遠處偶爾傳來卡車的引擎聲，近處有蟲鳴，風吹過廢棄農田的雜草發出沙沙的聲響。

商景第一個下車。他沒有回頭看蘇允孜，沒有說「等我回來」或「小心」。他只是打開車門，走進夜色，三秒鐘後就消失在東側農田的方向。

蘇允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的地方。那條灰色絲巾在他左臂上隱約反光，像一個在黑暗中飄動的小小旗幟。

然後她看不見了。

「走吧。」江牧說。

他下了車，繞到後座，替她打開車門。

蘇允孜踩著碎石路面站起來。防彈背心勒得她有點喘不過氣，風衣的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她的口袋裡有手機、追蹤器和那支銀色手機，三樣東西擠在一起，像三個互相取暖的人。

江牧站在她身邊，右手插在口袋裡——蘇允孜知道那隻手裡握著那把折疊刀。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不正常。但蘇允孜知道，他不是不怕，他是不允許自己怕。

「如果我說你不需要陪我進去——」她開口。

「妳說了也沒用。」江牧說。

蘇允孜閉上嘴。她邁開腳步，朝紡織廠的正門走去。

江牧跟在她身後，保持著大約一步的距離。不是近到會被當成同一個人，也不是遠到來不及反應。精準的、訓練過的、不著痕跡的保護距離。

紡織廠的大門是鐵製的，生了鏽，半開著。門上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大興紡織股份有限公司」，下面有一行小字，已經看不清楚寫的是什麼。

蘇允孜推開鐵門，鐵門發出尖銳的摩擦聲。那聲音在深夜裡響得像警報，但她沒有退縮——她要的就是這個。她要讓裡面的人知道，有人來了。

她走進廠區。

第一個迎接她的是一陣風——從破碎的窗戶灌進來的風，帶著灰塵和霉味，吹得她風衣的下擺獵獵作響。月光從屋頂的破洞照下來，在地面上畫出一個個不規則的光斑。

廠區很大，比她從地圖上看到的更大。一樓是開闊的廠房空間，成排的廢棄紡織機像墓碑一樣矗立在黑暗中，鐵鏽和蜘蛛網覆蓋了每一寸表面。天花板的日光燈架垂下來，像斷了頭的吊死鬼。

蘇允孜打開手機的手電筒。一道白色的光束切開黑暗，照在她前方的地面上。

「有人嗎？」她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廠房裡迴盪，像石頭丟進深井。

沒有回應。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腳下踩到碎玻璃，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我是《焦點日報》的記者蘇允孜。」她提高音量，「我在做一個關於廢棄工廠再利用的專題報導。請問有人在嗎？」

沉默。

蘇允孜繼續往前走。她的心跳很快——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知道有人在看。在黑暗中，在某個她看不到的角落，有眼睛在盯著她。她感覺得到那種視線，像針一樣扎在她的後頸上。

江牧跟在她身後，腳步幾乎無聲。他的視線掃過每一個黑暗的角落，右手始終插在口袋裡。

他們走到廠房中央的時候，蘇允孜停了下來。

四周太安靜了。連蟲鳴都沒有。

「不對。」江牧低聲說。

蘇允孜也感覺到了。這種安靜不是自然的——是人為的。是有人在刻意製造的安靜。所有該發出聲音的東西都被壓抑了，只剩下心跳和呼吸。

然後，燈亮了。

不是手電筒——是天花板上那些已經壞了不知道多久的日光燈。一盞接著一盞，從廠房深處向外延伸，像某種甦醒的巨獸睜開了一隻又一隻眼睛。

慘白的光線照亮了整個空間。

蘇允孜看見了。

在廠房四周的陰影中，站著至少十個人。清一色黑色戰術服，防彈背心，手持步槍。他們的臉上戴著黑色面罩，只露出眼睛——那些眼睛在日光燈下反射著冷光，像一排整齊的、沒有溫度的玻璃珠。

蘇允孜的心沉到了谷底。

這不是綁架。這是陷阱。

一個專門為他們設置的陷阱。

「蘇編輯。」一個聲音從廠房深處傳來。不是經過變聲處理的那種——是真正的、有血有肉的聲音。中年男性，國語標準，語速適中。

蘇允孜認得這個聲音。

方天佑。PSC台灣區法律顧問。那個在她第一篇頭版出刊的那天早上打電話「警告」她的律師。

他從陰影中走出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在這種地方穿西裝，就像在葬禮上穿比基尼——不合時宜到令人毛骨悚然。

「方律師。」蘇允孜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我以為你是律師，不是綁匪。」

方天佑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標準——標準到像是對著鏡子練習過幾百遍的。

「蘇編輯，您誤會了。這裡沒有綁匪，只有依法執行保全任務的PSC員工。」他說，「至於那位年輕小姐——她是自願來這裡的。」

「自願？」蘇允孜的拳頭握緊了，「一個十九歲的女孩，被騙到一個廢棄工廠，雙手被綁在椅子上——你稱之為自願？」

「那是為了保護她。」方天佑說，語氣溫和得像在哄小孩，「蘇編輯，您可能不知道，江萊小姐這五年來一直受到某個在逃殺手的監視和控制。PSC有義務保護前員工的家屬——」

「閉嘴。」江牧的聲音。

方天佑的視線移到江牧身上。他的笑容沒有消失，但蘇允孜注意到他的瞳孔縮了一下——那是恐懼的生理反應，即使他的表情管理得再好，身體還是誠實的。

「江先生。」方天佑說，語氣依然溫和，「好久不見。您臉上的傷——」

「我說閉嘴。」江牧往前走了一步。蘇允孜伸手攔住他——她的手碰觸到他的手臂時，感覺到他全身的肌肉像鋼絲一樣緊繃。

「方律師，」蘇允孜說，「你要什麼？」

方天佑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不是貪婪，不是憤怒，是某種更冷靜的、更計算過的東西。

「很簡單。」他說，「我要妳明天早上的頭版。」

蘇允孜愣了一下。

「不是撤回報導，不是道歉，不是任何形式的否認。」方天佑說，「我要妳繼續寫。繼續追。繼續挖。把PSC的每一條罪狀都寫出來——越詳細越好，越聳動越好。」

蘇允孜的腦子在高速運轉。這不合邏輯。PSC的法律顧問要求記者繼續寫對PSC不利的報導？

「宋清河的案子，」方天佑繼續說，「只是一個開始。PSC真正的問題不在他身上——在他上面。在那些雇用PSC做髒活的人身上。我要妳把那些人的名字也寫出來。」

「為什麼？」

「因為PSC需要死。」方天佑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徹底地、乾淨地、不可逆轉地死。只有這樣，那些藏在PSC後面的人——那些真正的黑手——才會被扯出來。」

蘇允孜終於明白了。

方天佑不是PSC的人。他是埋在PSC內部的棋子。他為PSC工作，但他的真正雇主是那些想要扳倒PSC的勢力——可能是競爭對手，可能是政府部門，可能是任何一個想要從PSC的屍體上分一杯羹的人。

「江萊只是一個餌。」蘇允孜說，「用來釣我們的餌。」

「精確地說，」方天佑說，「是用來釣江牧和閻羅的餌。他們兩個是唯一有能力、也有動機把PSC徹底翻掉的人。我需要他們活著，需要他們繼續戰鬥。所以我必須確保他們今天晚上會來這裡。」

他看了看手錶。

「閻羅應該已經在二樓了。」他說，「品管室裡沒有人。江萊小姐在三樓——最安全的地方。我等一下會帶你們上去見她。」

「你不怕我們出去之後報警？」蘇允孜問。

「報警？」方天佑笑了，這一次的笑容不再是標準的、練習過的，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帶著一絲嘲諷，一絲疲倦，和大量的無奈。「蘇編輯，妳以為警察局裡沒有PSC的人？妳以為地檢署裡沒有？妳那篇頭版能刊出來，是因為有人讓它刊出來。妳以為是誰讓烏鴉把那些線索交給妳的？」

蘇允孜的呼吸停止了。

烏鴉。

她的線人。過去兩年提供了她所有PSC內部消息的人。

她從來沒有見過他。從來不知道他是誰。她只聽過他的聲音——經過變聲處理的聲音。

「烏鴉是你的人？」她的聲音乾澀。

「烏鴉不是我的人。」方天佑說，笑容收斂了一些，「烏鴉是妳的人。一直都是。他只是⋯⋯偶爾會接到一些來自我的『建議』。」

蘇允孜閉上了眼睛。

兩年。兩年來她以為自己在獨立作戰，以為自己靠著一個神秘的線人和一支筆在對抗一個龐大的犯罪組織。但從頭到尾，她都是別人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江牧的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肘。她睜開眼睛，看見他的表情——不是同情，不是安慰，是一種安靜的、不動聲色的陪伴。像是對她說：我也被騙過。沒關係。

「帶我們去見江萊。」江牧對方天佑說。

方天佑點了點頭，轉身往廠房深處走去。那十個穿黑色戰術服的人讓出一條路，槍口仍然對著他們，但沒有人開槍。

蘇允孜和江牧跟著方天佑穿過廠房，走上樓梯。

樓梯是鐵製的，每一階都發出吱呀的聲音。牆壁上的石灰剝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蘇允孜一邊走一邊數階梯——一、二、三、四⋯⋯她在為自己找一個錨點，一個讓自己不會在混亂中迷失的東西。

二十七階。二樓。

方天佑沒有停。他繼續往上走。

三樓。二十九階。

三樓的格局和二樓不一樣。不是開放式的廠房，而是一間一間的小房間——以前可能是辦公室或員工宿舍。走廊很窄，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天花板的日光燈只有一半亮著，另一半在黑暗中沉默，像一排壞掉的牙齒。

方天佑在最裡面的一扇門前停下來。

他敲了兩下，停了兩秒，又敲了三下。

門從裡面被打開。

門後是一個大約十坪的房間。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日光燈。和影片裡一模一樣。

房間中央有一張椅子。

椅子上坐著一個女孩。

綁著兩條辮子，穿著白色的T恤。她的雙手被綁在椅背後，低著頭，長長的劉海遮住了大半張臉。

蘇允孜的心臟猛地收縮。

「江萊。」江牧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那是蘇允孜從未聽過的江牧的聲音——破碎的、顫抖的、像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一根浮木。

椅子上的女孩慢慢抬起頭。

劉海下面，是一張年輕的臉。清秀的、稚嫩的、還帶著一點嬰兒肥的臉。她的眼睛很大，眼眶紅紅的，嘴唇在發抖。

她的視線越過蘇允孜，落在江牧身上。

那雙大眼睛裡，先是茫然——她不認識眼前這個臉上帶著長疤的男人。

然後是懷疑——這個人的聲音好熟悉。

然後是認出——不可能。他死了。

最後是崩潰——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從她臉上滾落下來，無聲地、快速地、無法停止地。

「哥⋯⋯？」

一個字。

蘇允孜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她轉頭看向江牧。江牧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樹——外表看起來還完整，但內裡已經全部燒焦了。他的嘴唇在動，但發不出聲音。他的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蘇允孜伸出手，輕輕推了推他的背。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兩步。

走到江萊面前。

他蹲下來，和妹妹平視。

「對不起。」他說。他的聲音像砂紙磨過玻璃，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沒有說完。因為江萊往前一傾，整個人從椅子上撲向他。她的雙手還被綁著，沒辦法擁抱他，但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像一隻終於找到家的幼獸，發出壓抑的、破碎的、讓人聽了心碎的哭聲。

江牧的手臂環住她，緊緊的，緊到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證明這不是夢。

蘇允孜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她想：五年的等待，五年的眼淚，五年的「如果您撥的電話未開機」，在這一刻，終於有了一個答案。

不是好的答案。不是壞的答案。

只是一個答案。

她感覺到手伸進口袋——不是刻意的，是本能。那支銀色手機在她掌心震動了一下。

螢幕上出現一行字：

我在東側。準備撤。

商景。

蘇允孜抬頭看向方天佑。

方天佑站在門口，雙手插在口袋裡，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蘇允孜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口袋裡微微握成了拳頭——那不是緊張，是某種壓抑。一個習慣了控制一切的人，在把控制權交給別人的時候，身體會不由自主地產生反應。

「我們要帶她走。」蘇允孜說。

「我知道。」方天佑說，「我等一下會叫外面的人撤掉。你們從東側的缺口離開。車子在那裡等你們。」

「你為什麼幫我們？」

方天佑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因為我也有女兒。」他說，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她今年二十三歲。在英國唸書。她不知道我做什麼工作。她以為我是普通的公司法律顧問。」

他轉頭看向江牧和江萊。

「那個女孩，」他說，「她應該和她哥哥在一起。而不是被綁在椅子上當籌碼。」

方天佑轉身走向門口。走到一半，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蘇編輯，」他說，「明天早上的頭版，記得把PSC後面那些人的名字寫出來。不要放過他們。」

門在他身後關上。

蘇允孜站在房間裡，聽著方天佑的腳步聲在走廊上逐漸遠去。然後是更遠的聲音——樓梯的吱呀聲，一樓廠房的回音，最後是大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

一切歸於寂靜。

只剩下江萊的哭聲，和江牧低聲安慰她的聲音。

蘇允孜拿出手機，發了一則簡訊給商景：

人找到了。準備撤。

已送達。已讀。然後：

從走廊往東走到底，左轉，安全門。我在外面。

蘇允孜走到江牧身邊，蹲下來。江萊從哥哥的胸口抬起頭，滿臉淚痕地看著蘇允孜——那雙大眼睛裡有困惑，有感激，還有一絲⋯⋯好奇。

「妳是哥哥的女朋友嗎？」江萊問，聲音啞啞的。

蘇允孜愣了一下。

江牧沒有回答。他低下頭，幫江萊解開手腕上的束帶。塑膠束帶勒得很緊，在她細白的手腕上留下了兩道深深的紅痕——和蘇允孜手腕上的一模一樣。

「不是。」蘇允孜說，站起來，伸出手，「我是妳哥哥的朋友。我叫蘇允孜。」

江萊看著那隻手，看了兩秒。然後她也伸出手——瘦小的、微微發抖的手——握住了蘇允孜的。

「蘇姐姐。」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孩子才會有的、毫無保留的信任。

蘇允孜握緊了她的手。

「走，」她說，「我們回家。」

三個人走出房間。走廊的日光燈一半亮一半暗，他們踩著那些明暗交替的光影，一步一步往東側走。

江牧走在最前面，右手握著折疊刀，視線掃過每一個轉角和每一扇門。江萊走在中間，蘇允孜牽著她的手。蘇允孜走在最後面，左手牽著江萊，右手伸進口袋，摸著那支銀色手機。

手機又震動了。

看到你們了。快。

蘇允孜抬起頭。走廊盡頭，安全門的玻璃窗透進一道微弱的月光。

月光中，一個黑色的剪影站在門外。

商景。

他沒有推門進來——他在等她們出去。

蘇允孜加快腳步。江牧推開安全門，冷風撲面而來。江萊打了個哆嗦，蘇允孜把風衣脫下來披在她肩上。

「商哥哥。」江萊看見商景，聲音裡有一種蘇允孜沒聽過的柔軟——不是害羞，是安全感。像一個被救了很多次的人，終於在黑暗中看見了那張熟悉的臉。

商景看著江萊，點了點頭。他的表情沒有變——還是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但蘇允孜看見了：他的手——那雙纏滿黑色膠帶的手——在江萊叫他的那一瞬間，微微顫抖了一下。

「車在下面。」他轉身往東側的圍牆缺口走去。

四個人穿過雜草叢生的空地，踩著碎玻璃和碎石，一步一步遠離那棟沉睡的巨獸。

蘇允孜最後一次回頭看那棟紡織廠。

它仍然矗立在夜色中，暗灰色的牆面、破碎的窗戶、屋頂上鏽蝕的通風球。沒有燈光，沒有任何生命跡象。

但它曾經亮過。

就在幾分鐘前，那些壞了不知道多久的日光燈全部亮了起來。不是為了照明——是為了告訴他們：我在這裡。我等你們。

蘇允孜轉回頭，看向前方。

江牧走在最前面。江萊走在中間，身上披著她的風衣。商景走在最前面帶路，灰色的絲巾在他左臂上隨風飄動。

四個人。四個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長很長。

蘇允孜突然覺得，這條路，她可以一直走下去。

不為了頭版，不為了真相，不為了任何崇高的、可以寫進新聞稿裡的理由。

只為了這四個人——可以一起走完這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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