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華雅江街的公寓裡,陽光從拉開的窗簾湧進來,將客廳照得一片明亮。蘇允孜站在門口,腳邊是自己的影子,面前是兩個男人的影子——三個人的影子在地板上交錯在一起,像某種無法分割的幾何圖形。
江牧站在窗戶左側,背靠著牆,雙手插在口袋裡。他換了一件乾淨的深藍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左小臂上一道長長的舊疤痕——那是新的,不是五年前的她見過的。蘇允孜不確定那道疤是什麼時候留下的,也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權利問。
閻羅——商景——站在窗戶右側,姿勢幾乎一模一樣,但他沒有靠牆。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重心放在腳尖,像一個隨時會彈出去的彈簧。那條灰色絲巾還繫在他的左臂上,蘇允孜注意到他打了個結——不是之前她打的那個鬆垮垮的蝴蝶結,而是一個整齊的、緊密的、軍用風格的方結。
「關門。」商景說。
蘇允孜反手把門帶上。門鎖發出「喀」的一聲,像某種儀式的開端。
客廳裡的氣氛和她上次來完全不一樣了。上一次這裡是她的避難所——白粥、荷包蛋、安全的睡眠。現在這裡是戰情室。茶几上攤開了一張地圖——不是觀光地圖,是某種軍用等級的衛星空拍圖,上面用紅筆畫滿了記號和箭頭。沙發上放著兩台筆記型電腦,螢幕上開滿了蘇允孜看不懂的程式視窗。角落裡有一個打開的運動背包,裡面露出手銬、束帶、幾卷黑色膠帶,和一個蘇允孜不想去確認內容物的金屬盒。
「影片傳給你們的是同一個號碼?」蘇允孜走過去,站在茶几旁。她沒有坐下。坐下來代表她要待很久,而她還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在這裡待很久——她只知道她必須來。
「同一個。」江牧說。他的聲音比昨天在淡水時更穩了一些,像是經過一夜的沉澱,那些碎裂的東西被暫時黏合起來了。但蘇允孜聽得出來,那層黏合劑很薄,隨時可能再次裂開。「我查過了。是網路電話,跳板繞了至少五個國家,追不到源頭。」
「你呢?」蘇允孜轉向商景。
「一樣。」商景說。他的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蘇允孜臉上——那是蘇允孜第一次注意到他在看她之前會先做一個短暫的停頓。像是確認她的存在,確認她還在,確認她沒有消失。跟蹤了她五年的人,此刻卻像一個害怕失去目標的獵人,每一秒都在重新定位。「但影片的背景我認出來了。」
蘇允孜的心跳加速。
「哪裡?」
「桃園。蘆竹。一間廢棄的紡織廠。」商景的手指點在地圖上的某個位置,「三年前PSC在那裡設過一個臨時轉運站,我踩過點。結構沒變——白色牆壁、白色地板、日光燈盤。影片裡的房間是二樓的品管室,只有那間房間的牆壁是後來重新粉刷過的。」
「你確定?」江牧問。
「百分之九十。」
「夠了。」江牧說。
蘇允孜看著這兩個男人——他們在她面前交換資訊的方式像某種加密的通訊協議。話很短,但每一個字都承載著大量的背景資訊。他們用五年的時間培養了某種同步的默契,即使那五年他們沒有並肩作戰,即使那五年他們以為對方已經死了。
「所以我們去桃園。」蘇允孜說。不是問句。
江牧和商景同時看向她。
「妳不能去。」又是異口同聲——不是商量好的,而是兩個人的判斷在同一秒鐘到達了同一個結論。
蘇允孜雙手叉腰,深吸一口氣。「我已經聽過這句話了。昨天晚上閻——商景說了一次。現在你要再說一次嗎,江牧?」
江牧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我來說明一下現在的狀況。」蘇允孜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放在茶几上,和那兩台筆記型電腦並排。「第一,綁架江牧妹妹的人,不管他們是誰,他們的目標不是那個女孩——她的籌碼價值只在於她和江牧的關係。而江牧和我的關係,今天早上的頭版已經寫得很清楚了。」
她停了一下,讓這句話在空氣中沉澱。
「第二,我手上有全台灣最多人脈的新聞媒體。報社、電視台、網路新聞、社群平台——只要我打一通電話,任何一個有網路連線的地方都會看到那個女孩的照片。綁匪最不希望的就是事情鬧大。他們要的是私下交易。我可以用媒體的力量逼他們現形。」
「第三——」她拿出手機,打開一個應用程式,螢幕上出現一個綠色的雷達圖,「我手機裡有烏鴉幫我裝的定位系統。不是GPS,是基地台三角定位。只要我的手機有訊號,烏鴉就可以在十五分鐘內鎖定我的位置。如果你們兩個去救人,誰來幫你們看後門?」
她把手機收回口袋,看著兩個男人。
「我不是要跟你們一起衝進去找人。我的工作是你們進去之後,在外面確保你們不會被包圍、不會被斷後路、不會在成功救到人之後發現車子被偷了。這些事情,你們兩個誰會做?」
沉默。
江牧看著蘇允孜的眼神變了——不是妥協,是一種他不太習慣的東西。五年前,蘇允孜是一個會為了他煮壞的荷包蛋笑得彎腰的女人。現在,她是一個站在兩個職業軍人面前、用邏輯和證據說服他們的女人。
他不在的這五年,她變了。不是變得不像她了,而是變得更是她了。
「好。」江牧說。
商景沒有說話。但他從茶几上拿起一個東西,遞給蘇允孜。
一支手機。不是她的——是另一支。銀色的、舊型的、按鍵式的手機。
蘇允孜認得這支手機。她在淡水的辦公室抽屜裡看過——不,是同一款,但不是同一支。那支手機裡只存了一個號碼,0912-000-000。這支手機的螢幕上顯示著幾個字:已加密。待機中。
「這是PSC內部用的加密手機。」商景說,「衛星訊號,不受基地台遮蔽影響。妳的手機如果被干擾或斷訊,用這支。烏鴉的系統也支援這個頻段。」
蘇允孜接過來。手機很小,比她的手掌還小一圈,但拿在手裡意外的沉。不是重量——是意義。商景把PSC的內部通訊設備交給她,等於把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條安全的通訊線路也給了她。
「謝謝。」她說。
商景點了點頭,轉身回到地圖前。
「桃園蘆竹,廢棄紡織廠。」他的手指重新點在那個位置上,「廠區有三棟建築物,品管室在第二棟的二樓。出入口有兩個——正門和東側的貨運門。圍牆高度兩公尺,東北角有一個缺口,可以進出。」
「守衛呢?」江牧問。
「不確定。三年前的配置是每棟兩個人,夜間加一倍。現在可能有變化。」
「我們需要更多情報。」蘇允孜說。
她拿起自己的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烏鴉。」她說,「我需要你查一個地方。桃園蘆竹,廢棄紡織廠,地址我傳給你。我要知道過去一個星期進出那裡的每一輛車。」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妳又惹上什麼麻煩了?」烏鴉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但不是那種想拒絕的疲憊——是那種認命了的、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會幫忙的疲憊。
「不是我。」蘇允孜說,「是比麻煩更大的東西。」
「知道了。」烏鴉說,「一個小時。」
電話掛了。
蘇允孜轉向兩個男人。「一個小時後,我們會有車輛資料。」
江牧看著她,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情緒。不是感激,不是佩服,更像是⋯⋯某種疼痛。一種看見自己曾經最親近的人成長了、改變了、不再需要他了的那種疼痛。
蘇允孜沒有回避他的視線。她看著他,看著那張比她記憶中蒼老了許多的臉,看著那道從顴骨延伸到下巴的長疤,看著那雙曾經每天早上幫她熱牛奶的手——此刻正握成拳頭,放在膝蓋上。
「你還好嗎?」她問。
不是「你還愛我嗎」,不是「你為什麼不回來」。是「你還好嗎」。一個簡單的、人對人的、不帶任何感情債的問題。
江牧的拳頭鬆開了。
「不好。」他說,「但會好的。」
蘇允孜點了點頭。這就是江牧——從來不說謊,但也不會把所有的真話一次說完。他把那些最重的東西留給自己,只拿出那些他覺得別人承受得起的部分。
「過來看地圖。」商景說。他的語氣很平,但蘇允孜聽得出那層平底下有一個細微的波紋——不是不耐煩,更像是在把空間讓出來。他不習慣三個人。過去五年他習慣了兩個人——他自己和鏡頭裡的那個蘇允孜。現在多了一個人,而且這個人不是陌生人,是江牧。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不可能是陌生人的人。
蘇允孜走過去,站在商景和江牧之間。三個人圍著那張地圖,肩膀幾乎碰在一起。從上方看,他們的影子在地板上形成了一個等邊三角形——每一邊的距離都相等,每一個角度都精準。
「紡織廠離最近的公路大約五百公尺,」商景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東側是農田,西側是工業區。如果綁匪有後援,最可能佈署在西側——工業區有遮蔽,車輛進出不容易被發現。」
「所以我們從東側進去。」江牧說。
「對。但東側的圍牆缺口離品管室有一段距離,大約兩百公尺,沒有遮蔽。如果有人在二樓監視,我們會在空地上被看到。」
「需要轉移他們的注意力。」蘇允孜說。
兩個男人同時看向她。
「我一個人進去,從正門。」蘇允孜說,「假裝是來做田野調查的記者——這種廢棄工廠在地方新聞上很常見,沒人會懷疑。我在一樓製造動靜,把守衛引過來。你們從東側進,上二樓,救人。」
「不行。」又是異口同聲。這一次比之前更堅決。
「剛才不是說好了——」蘇允孜開口。
「說好的是妳在外面支援。」商景的語氣罕見地出現了波動,不是憤怒,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像是被觸碰到了某個不能碰的開關。「不是進去當誘餌。」
「我自願的——」
「我不允許。」
這四個字說出來的時候,整個客廳的空氣都凝固了。
商景自己也意識到了這句話的重量。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的肌肉微微抽動——他在咬緊牙關,試圖把接下來會說的話全部吞回去。
蘇允孜看著他。她沒有生氣——不是因為她脾氣好,而是因為她知道這四個字不是從「閻羅」這個代號裡長出來的。是從「商景」這個名字裡長出來的。一個用五年時間在暗處看著她、保護她、為她煮白粥的男人,在這一刻不小心讓那層保護者的面具裂開了一條縫。
「商景,」蘇允孜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跟他討論明天要買什麼菜,「我知道你在擔心。但這是現在唯一的辦法。我和你們不一樣——我沒有受過軍事訓練,我不會開槍,我跑得也沒你們快。但我有一個你們沒有的東西。」
「什麼?」江牧問。
「一張記者證。」蘇允孜說,「和一張全台灣沒有幾家媒體不敢印的臉。」
她沒有說錯。今天早上頭版出刊之後,她的臉出現在每一家電視新聞台的畫面上。從基隆到屏東,從花蓮到澎湖,任何一個有電視的人都知道她是誰。綁匪如果看到蘇允孜出現在他們的據點門口,他們不會直接開槍——因為殺一個全國知名的記者,和殺一個無名氏,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江牧低下了頭。他看著地圖,看著那些紅色的箭頭和記號,看了很久。
「我陪妳進去。」他終於說。
「不行——」
「我不會讓妳一個人走進那個地方。」江牧抬起頭,看著蘇允孜。他的眼睛裡沒有妥協,沒有商量,只有一種蘇允孜五年前見過很多次的表情——那是他已經決定了、不會改變的表情。「商景從東側進去,救人。我陪妳從正門進,當妳的保鏢。綁匪不會殺一個全國知名的記者,但他們可能會綁架她。兩個人進去,至少有一個人可以出來報信。」
蘇允孜想反駁,但她看見了商景的表情——他也在看著江牧,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嫉妒,是某種更深層的、更複雜的情緒。
是理解。因為如果是他,他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好。」商景說。
他從背包裡拿出兩樣東西,分別遞給江牧和蘇允孜。給江牧的是一把折疊刀——不是蘇允孜見過的那把,這把更大,刀身有十五公分長,握柄是黑色的防滑材質。給蘇允孜的是一個小小的黑色方塊,比打火機大不了多少。
「這是什麼?」蘇允孜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
「追蹤器。」商景說,「別在身上,不要被發現。我和烏鴉都可以看到妳的位置。」
蘇允孜把追蹤器放進口袋,和那支銀色手機放在一起。口袋裡現在有三樣東西——她的手機、商景的手機、追蹤器。三樣東西,三個人的命運,塞在同一塊小小的布料裡。
「還有什麼要準備的?」她問。
「有。」江牧說。
他從沙發上拿起一件東西,遞給蘇允孜。
是一件防彈背心。黑色的,沉甸甸的,比她穿過的任何衣服都重。
「穿上。」江牧說。
蘇允孜沒有拒絕。她脫掉風衣,把防彈背心套在身上,拉緊魔鬼氈。背心很緊,勒得她幾乎無法深呼吸,但她沒有調整——她知道這種東西必須穿得貼身才有用。
她重新穿上風衣,拉上拉鍊。從外面看不出她裡面穿了什麼。
「看不出來。」商景說。這是她穿上之後他說的第一句話,語氣很平,但蘇允孜注意到他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比平常多兩秒。
「好。」蘇允孜說,「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江牧看了看窗外。太陽正在西沉,萬華的天空從金黃轉為橘紅,再從橘紅轉為深藍。夜晚即將來臨。
「天黑之後。」他說,「八點。」
蘇允孜點了點頭。她走到窗邊,看著那片正在變暗的天空。晚風從淡水河的方向吹來,帶著河水的腥味和遠處夜市飄來的烤肉香。這座城市像往常一樣準備入睡,沒有人知道今晚將有一場風暴在桃園的某個角落醞釀。
身後傳來兩個男人的聲音——低聲交談,確認細節,分配任務。他們說話的方式像兩把齒輪互相咬合,不需要潤滑,不需要調整,自然而然就卡在了一起。
蘇允孜沒有轉頭。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支銀色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待機中,訊號滿格。
她又摸了摸那個追蹤器。小小的,方方的,安靜地躺在她口袋底部。
最後,她摸了摸自己的手機。螢幕上有一則還沒有發出去的簡訊,收件人是老蕭。
內容只有一行字:
蕭哥,如果明天早上我沒有出現在辦公室,報警。去萬華雅江街找一個叫靳東的人。
她沒有按下發送。現在還太早。但她知道這則簡訊存在她的草稿匣裡,像一個倒數計時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蘇允孜。」商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轉頭。
他站在茶几旁,手裡拿著一卷黑色膠帶,正在纏自己的手掌。一圈一圈,從虎口繞到手腕,從手腕繞到手背。他的動作很俐落,像是在做一件做了一萬次的事。
「今晚之後,」他說,沒有看她,眼睛盯著自己被黑色膠帶纏繞的手掌,「妳會後悔嗎?」
蘇允孜愣了一下。「後悔什麼?」
「後悔認識我。」他說,「後悔出現在基隆港。後悔接了那個線報。」
蘇允孜走過去,走到他面前。他比她高很多,她必須仰頭才能看見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沒有看她——它在看自己纏滿了黑色膠帶的手掌,像是在逃避什麼。
「商景,」她說,「你看著我。」
他沒有動。
「看著我。」
他的視線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從手掌移上來,經過黑色膠帶、經過灰色絲巾、經過他左臂上那道已經結痂的傷口,最後落在她的臉上。
那雙眼睛裡有太多東西——不是歸零,不是虛無,是滿的。滿到快要溢出來,但他用盡全身力氣把它們壓在眼眶後面。
「我不會後悔。」蘇允孜說,「不管今晚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後悔認識你。」
商景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
但他把纏好了黑色膠帶的右手伸出來,張開五指——不是要握手,不是要擁抱。是一個邀請。一個「一起走」的邀請。
蘇允孜看著那隻手。黑色的膠帶,結實的肌肉,修長的手指。這是一隻殺過人的手。這也是一隻煮過白粥給她吃的手。
她把手放進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合攏,輕輕握住她。力道很輕——輕到不像是一個可以在三秒鐘內折斷三根頸椎的人。更像是一個怕弄壞什麼珍貴東西的人。
江牧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不是歸零——他從來沒有學過那種東西。他的沒有表情,是真的沒有表情。不是壓抑,不是控制,是太多的情緒同時衝上來,互相抵銷了。
蘇允孜感覺到了江牧的視線。她沒有回頭。
不是因為她不在乎。
是因為如果她回頭,她會看見那雙曾經每天早上幫她熱牛奶的眼睛裡,有一場正在下著的雨。
而她不知道該不該為那場雨撐傘。
窗外的天,終於完全暗了下來。
萬華雅江街的路燈亮起,橘黃色的光照在那些老舊公寓的牆面上,將整條巷子染成一片溫暖的、近乎懷舊的色調。
公寓四樓,右邊那間的燈也亮了。
三個人的影子,再次映在窗戶上。
這一次,它們不再是等邊三角形。
它們靠得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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