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允孜拿著手機走回客廳。江牧坐在沙發上,正在教江萊下圍棋——黑子白子在棋盤上零星散落,像一場才剛開始的小型戰爭。江萊的圍棋是江牧以前教的,但那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她幾乎全忘了。江牧很有耐心——不是那種「我原諒你忘記」的耐心,是那種「我們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來」的耐心。蘇允孜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沒有打斷他們。商景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剛沖好的咖啡,黑色陶瓷杯,沒有加糖沒有加奶。他靠在牆上,也在看那盤棋——或者說,在看在看棋的人。
蘇允孜把手機遞給江牧。「烏鴉傳來的照片。你看看認不認識這個人。」
江牧放下手中的白子,接過手機。他的表情在看見照片的瞬間沒有變化——但蘇允孜注意到,他的瞳孔縮了一下。那是一個人在認出某樣東西時,身體最誠實的反應。「見過。」他說,聲音很低,像怕驚醒什麼,「任務簡報那天,就是這個人。」
蘇允孜的心跳加速。「你確定?」
「百分之百。」江牧把手機還給她,手指在她碰過的地方停留了不到半秒——但他沒有注意到自己的這個動作,蘇允孜注意到了。「他的站姿——重心放在左腳,微微右傾。我記得。因為那天在簡報室裡,所有人都是坐著的。只有他從頭站到尾。他不坐。」
不坐。蘇允孜想著這個細節。一個不願意坐下的人。不是因為椅子不舒服,不是因為他急著走。是因為坐下來代表放鬆,代表融入,代表成為這個場景的一部分。他不願意成為任何場景的一部分。他永遠站在邊緣,永遠在觀察,永遠不留下痕跡。
「他叫靳東。」蘇允孜說,「靳字從革,東方的東。六十歲,台灣人。緬甸那個礦場的真正所有人。」
江牧的眉頭皺了起來。「靳東。」他重複這個名字,像在咀嚼一顆味道複雜的糖果。
「你聽過?」
「沒有。」江牧說,「但這個姓不多見。」
蘇允孜轉頭看向商景。他靠在牆上,咖啡杯還端在手裡,但沒有在喝。他的視線落在手機螢幕上——那張靳東的照片還亮著。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蘇允孜看見他握著杯子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
「你認識他?」她問。
商景沉默了三秒。「不認識。但我知道這個人。」
蘇允孜等待他繼續說下去。商景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動作很輕,但杯底碰到桌面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脆。「PSC內部有一個傳聞,」他說,「說公司在亞洲的業務背後,有一個不在編制內的人。不是股東,不是董事,不是顧問。但所有重大決策,都要經過他。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沒有人見過他的長相。大家都叫他『The Ghost』——鬼。」
「靳東就是那個鬼。」蘇允孜說。
「可能。」商景說,「也可能不是。PSC的保護層比我們想的更厚。靳東可能只是一個殼——另一個人站在他後面。」
蘇允孜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她拿出來——是方天佑傳來的訊息。不是經過烏鴉,是直接的。方天佑用自己的手機,冒著被PSC追蹤的風險,傳了一封簡訊給她:
靳東不是鬼。鬼另有其人。但靳東是鑰匙。找到他,就能找到鬼。
蘇允孜把這則簡訊給江牧和商景看。
客廳裡安靜了下來。連江萊都停下了手中的棋子,感覺到了空氣中那種緊繃的、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所以我們要找靳東。」蘇允孜說,「不是因為他是終點。是因為他是通往終點的那條路。」
「他在哪裡?」江牧問。
蘇允孜拿起手機,打給烏鴉——不,現在不是烏鴉了。她不知道接電話的人是誰,但號碼還是那個號碼。
「我需要靳東的地址。」她說。
「沒有地址。」對方的聲音經過變聲處理後聽起來像一個壞掉的機器人,「這個人沒有固定的住處。他在全世界至少有十個以上的住所,每一個都不是用他的名字登記的。但他的活動規律——」
「什麼規律?」
「每個月的第一個週末,他會去一個地方。緬甸。克欽邦。」
蘇允孜的心跳漏了一拍。克欽邦。江牧差點死在那裡的地方。三十七個村民被殺的地方。一切的開始。
「去那裡做什麼?」
「不知道。衛星監控顯示他每次都待在礦場的招待所裡,不出來。但他在裡面做什麼,沒有人知道。」
蘇允孜掛了電話,把訊息轉告給江牧和商景。
江牧的表情變了。不是恐懼——蘇允孜不確定江牧是否還有恐懼這種情緒。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古老的東西。像是有一根刺,在他身體裡埋了五年,他以為已經和血肉長在一起了,現在有人告訴他,那根刺還在,而且可以拔出來。
「我去。」江牧說。
「我們去。」蘇允孜糾正他。
江牧看著她。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情緒——不是反對,不是擔心,更像是某種投降。一種知道自己阻止不了、所以放棄阻止的投降。
「好。」他說。
商景沒有說話。他從牆邊走過來,拿起茶几上的地圖,攤開。他的手指點在緬甸的位置,克欽邦,礦場。然後是一條紅線——從台灣到緬甸,從仰光到密支那,從密支那到礦場。他用紅筆在地圖上畫了至少十個標記,每一個都是潛在的風險點。
「這不是去採訪。」他沒有抬頭,聲音很平,像在唸一份風險評估報告,「這是進入敵人的心臟。」
「我知道。」蘇允孜說。
「妳可能回不來。」
「我知道。」
商景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太多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他從來不允許自己表現出來、卻在此刻無法完全壓抑的情感。蘇允孜叫不出那種情感的名字。也許是害怕失去。也許是害怕終於擁有之後、又馬上失去。
「蘇允孜,」他說,唸她名字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樣了。不是咒語,不是確認,是請求。請求她 reconsider,請求她留下來,請求她不要讓他再次成為那個只能在暗處看著她消失的人。
「商景,」她也唸他的名字,用同樣的語氣——不是回應,是反射。他唸,她就唸。像兩面鏡子互相映照,沒有盡頭。「你覺得我會讓你去送死,自己在台灣等消息嗎?」
商景沒有回答。因為他知道答案。
江萊從頭到尾沒有說話。她坐在沙發上,膝蓋上還放著那盤沒下完的圍棋,黑子白子在棋盤上靜止不動。她的視線在江牧、蘇允孜、商景三個人之間來回移動,像在看一場她聽不懂台詞的戲劇。
「我也要去。」江萊說。
「不行。」三個聲音同時回答。這一次不是默契,是共識。三個大人對一個小孩的、毫無懸念的、不需要討論的共同決定。
江萊的嘴唇抿了起來。那是一種蘇允孜見過的表情——不是生氣,是倔強。是那種「你們說不行,我就偏要去」的倔強。這種表情她在自己臉上見過太多次了。
「江萊,」江牧蹲下來,和妹妹平視,「妳聽我說。那個地方很危險。不是遊樂園,不是露營區。是真的會死人的地方。」
「我知道。」江萊說,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可是你們也會去。你們也會危險。如果你們死了,我一個人留在這裡——」
她沒有說完。但每個人都知道她想說什麼。
如果你們死了,我一個人留在這裡,誰來接我?
江牧伸出手,把妹妹拉進懷裡。他的動作很輕,像在抱一個會碎掉的東西。江萊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肩膀微微顫抖。沒有哭出聲音,但蘇允孜看見江牧的襯衫上出現了一小塊深色的濕痕。
「妳留在台灣,」江牧說,聲音低得像在哄一個嬰兒,「幫蘇姐姐照顧她的仙人掌。」
江萊從他胸口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向蘇允孜。
「蘇姐姐有仙人掌?」
蘇允孜愣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在報社辦公桌上那盆養了三年的仙人掌——從來不開花,但也不死,就這樣默默地活著。她出門前交代小佩照顧它,但小佩會不會忘記,她不知道。
「有。」蘇允孜說,「它叫小刺。很乖,不需要常常澆水。妳只要每兩天看它一次,跟它說說話就好。」
「跟仙人掌說話?」江萊的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嘴角已經開始上揚了。
「對。它喜歡聽人說話。尤其是關於天氣的話題。」
江萊笑了。還是那種缺了一顆牙的笑容,像陽光一樣。蘇允孜不知道那顆牙是什麼時候掉的——也許是最近,也許是很久以前。但她知道,這個笑容會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成為她在黑暗中前進時的一盞小小的燈。
商景從口袋裡拿出一把鑰匙,放在茶几上。不是他家的鑰匙——蘇允孜認得,他家的鑰匙是銀色的,這把是金色的。
「這是安全屋的鑰匙。」他對江萊說,「在淡水。沒有人知道那個地方。如果我——如果我們沒有回來,妳去找一個叫方天佑的人。他會照顧妳。」
江萊看著那把金色的鑰匙,沒有伸手去拿。「你會回來的。」她說,語氣篤定得像在預言。
商景沒有說話。他把鑰匙放在茶几上,用一個馬克杯壓住。馬克杯是白色的,上面印著一行字——「世界最強老大」。蘇允孜認得這個杯子。這是她送給江牧的三十歲生日禮物。
杯子在這裡,代表江牧在這裡。杯子在商景家裡,代表江牧從來沒有離開過商景的生活。
蘇允孜低下頭,不讓任何人看見她的表情。
接下來的三天,他們各自準備。
蘇允孜回到報社,請了長假。老蕭看著她的請假單,沉默了很久。他沒有問「去哪裡」,沒有問「做什麼」,沒有問「多久」。他只是拿起筆,在「核准」欄位簽了名,然後把請假單放進抽屜,鎖上。
「稿子我會找人幫妳盯著。」他說,「妳的仙人掌,小佩說她會照顧。」
蘇允孜點了點頭。她轉身要走的時候,老蕭叫住了她。
「允孜。」
她回頭。
「活著回來。」
蘇允孜笑了。笑得眼眶紅紅的。「是,總編輯。」
江牧去了趟萬華的老公寓,把剩下的東西搬到了商景家。東西不多——幾件衣服、一雙靴子、一個皮夾。皮夾裡有一張照片,已經泛黃了,邊角磨損嚴重。蘇允孜沒有看到那張照片,但她知道那是什麼。江牧有一個習慣,會把最重要的東西放在皮夾裡,貼著心臟的位置。
商景去了趟淡水。蘇允孜不知道他去做什麼,但她看到他回來的時候,左臂上那條灰色絲巾不見了。不是拿掉,是換了位置——從左臂換到了右手腕上。她不確定這是什麼意思。也許是紀念,也許是幸運符,也許只是一個習慣。
出發的前一天晚上,江萊煮了一鍋飯。
不是白粥,是真正的飯。三菜一湯——炒高麗菜、番茄炒蛋、紅燒豆腐、冬瓜湯。菜色很簡單,每一道都煮得不太好——高麗菜太鹹,番茄炒蛋太甜,豆腐燒得太爛,冬瓜湯忘記放鹽。
但四個人把每一道菜都吃光了。
江萊看著空盤子,笑了。那種笑容不是「我好厲害」,而是「謝謝你們吃完」。蘇允孜知道,這可能是江萊第一次認真做飯。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別人。
「蘇姐姐,」江萊放下筷子,忽然正色道,「妳要幫我照顧我哥。」
蘇允孜愣了一下。「妳哥比我會照顧自己。」
「才不是。」江萊搖頭,「他只會照顧別人,不會照顧自己。以前媽媽在的時候,都是媽媽照顧他。媽媽不在了,換妳了。」
江牧低下頭,沒有說話。
蘇允孜看著江牧低頭的側臉——那道從顴骨延伸到下巴的長疤,在客廳的橘黃色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像一條靜止的河流。
「好。」她說。一個字。但江萊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貴重的禮物,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線。
商景從頭到尾沒有說話。他安靜地吃飯,安靜地收拾碗筷,安靜地走進廚房,安靜地洗碗。水龍頭的聲音蓋住了一切——蓋住了江萊的笑聲,蓋住了江牧的沉默,蓋住了蘇允孜的心跳。
但蘇允孜知道,他在聽。他一直在聽。
出發那天,天還沒亮。
蘇允孜凌晨四點就醒了——不是被鬧鐘叫醒的,是被自己的心跳叫醒的。她躺在沙發上——她把床位讓給了江萊,自己睡沙發——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左到右,像一條閃電。
她聽見廚房裡有聲音。不是商景——商景的腳步聲她已經認得了,很輕,像貓。這是江牧的腳步聲——比較重,比較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實。
她坐起來,走進廚房。江牧站在流理台前,正在煮白粥。鍋蓋掀開一角,蒸氣裊裊上升,米香瀰漫在空氣中。他的動作很慢——攪拌、調味、試味道。蘇允孜站在門框邊,看著他的背影,想起五年前。五年前他也是這樣煮白粥給她吃。在同一個城市,不同的廚房,同樣的姿勢。
「你也睡不著?」她問。
江牧沒有轉頭。「嗯。」
「在想什麼?」
「在想五年前。」江牧關掉瓦斯,把鍋蓋蓋好,「如果那個時候我沒有接那個任務——」
「你就不是江牧了。」蘇允孜說。
江牧轉頭看她。廚房的光線很暗,只有爐火和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他的臉一半在光明中,一半在黑暗裡。那道疤痕在明暗交界處被切成兩半——一半亮,一半暗。
「妳還是一樣。」他說。
「哪裡一樣?」
「還是會在我說『如果』的時候,打斷我。」
蘇允孜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禮貌的笑,是真正的、被逗樂的笑。「因為你的『如果』從來不會改變任何事情。」
江牧看著她笑,自己也笑了。很淡,很輕,像冬天早晨窗戶上結的霜花。蘇允孜已經很久沒有看到他笑了——也許五年。她差點忘了他的笑臉長什麼樣子。現在她想起來了。他的笑容和他的人一樣——不張揚,不喧嘩,但很穩,像一棵紮根很深的樹。
客廳裡傳來腳步聲。商景從臥室走出來——他已經換好了衣服。黑色長袖上衣、黑色戰術褲、黑色軍靴。他的衣服永遠是這幾種顏色,像一台沒有彩色螢幕的電腦。但蘇允孜注意到,他的右手腕上多了一樣東西——一條紅色的編織手環。很細,很舊,顏色已經褪了,邊緣磨出了鬚鬚。
「那是什麼?」蘇允孜問。
商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江萊做的。她說會保佑我。」
蘇允孜想起昨天下午,江萊一個人坐在客廳角落,低著頭,手上拿著紅色的繩子,專注地編織。她以為那只是打發時間的手工藝。原來那是一道護身符。
「她給我和江牧各做了一條。」商景說,語氣很平,但蘇允孜看見他摸了一下那條手環——不是調整位置,是確認它還在。
蘇允孜低頭看自己的手腕。沒有紅色手環。她沒有。她不知道江萊為什麼沒有做給她——也許是來不及,也許是不知道她也需要。也許在江萊的心目中,蘇姐姐不需要保佑。蘇姐姐是保佑別人的人。
四點四十分,他們出門。
江萊還在睡——蘇允孜在她床頭留了一張紙條:「冰箱裡有粥。熱三分鐘。小刺在報社,小佩會照顧牠。我們很快回來。——蘇姐姐」
她沒有寫「如果沒有回來」。她不會寫那幾個字。因為他們會回來。
三個人下樓。雅江街的巷子還在沉睡,路燈把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商景走在最前面,江牧在中間,蘇允孜在最後。和上次去桃園的順序一模一樣——精準的、訓練過的、不需要討論的隊形。
車子停在巷口。同一輛深灰色廂型車。蘇允孜打開後座車門,坐進去。車子發動,引擎的聲音在深夜裡像一頭被驚醒的野獸。
「第一站,桃園機場。」商景說。
蘇允孜靠著車窗,看著萬華的街景一幕一幕往後退。便利商店、檳榔攤、土地公廟、早餐店——那些她這幾天已經看熟了的風景,正在從她的視線中消失。
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四點四十七分。
然後她打開通訊錄,找到老蕭的名字,打了一行字:
蕭哥,頭版幫我留一個位置。
按下發送。
她不知道這則簡訊會不會是最後一則。她不知道這篇頭版會不會是最後一篇。她不知道她能不能活著回來寫下「靳東」兩個字,然後告訴全世界,這個人才是PSC真正的鬼。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正在前往戰場的路上。不是帶著槍,是帶著筆。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讓真相見光。而她的身邊有兩個男人——一個是她曾經愛過的,一個是她正在——
她沒有想完那個句子。
車子轉進高速公路。路燈的光在車窗上一明一暗地掠過,像心跳的節奏。蘇允孜閉上眼睛,感覺著車子的震動和引擎的聲音。她感覺到某種東西——不是恐懼,不是緊張,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平靜。像一個終於決定要走進暴風雨中心的人,在踏入風眼之前最後一次深呼吸。
商景開車,江牧看地圖,蘇允孜寫稿。三個人,三種武器,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
天還沒亮。但蘇允孜知道,黎明就在前方。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PLWCgI8e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