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羅斯燈塔下 - 第五章阿巴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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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來到了傍晚，屋外斜照的日光逐漸褪成黯淡的枯黃。微涼的海風無情地灌進屋內，帶走了白天殘留的高溫，空氣中的溫度開始一節節往下滑落。

而此時，正因接連的荒謬遭遇而身心俱疲、昏睡在床上的大明，也在睡夢中被這股徐徐吹拂的冷冽海風凍得打起寒顫。

在朦朧的意識中，他下意識地蜷縮起冰冷的身子，本能地想把身上那件薄得像紙的亞麻短裙往下拉一些，試圖蓋住大腿取暖。可他這一扯，手掌卻只抓到了一手乾硬扎人的莎草草墊。

與此同時，後腦勺上那塊俐落的硬木頭枕，此時也正像一塊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冰磚一樣，正源源不斷地將刺骨的寒意透過頭骨，生硬地硌進他疲憊的神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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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在迷迷糊糊中打了一個冷顫，終於被這股背骨的涼意給凍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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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重地睜開眼，視野裡一片昏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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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過去在地中海沿岸跑考古工地時，就已經很討厭這種氣候了。白天明明還乾爽舒適，可一到傍晚，隨著海風吹起，溫度就會像漏氣一樣一路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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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棟在港區稱得上相當體面的泥磚屋，在此時徹底展現了它毫無現代氣密防禦力的「蓄冷魔法」。

「阿……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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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揉了揉發癢的鼻子，一邊抱怨著，一邊狼狽地從那張扎人的莎草床上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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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低頭，看著自己那條被風吹得微微擺動的亞麻短裙，忍不住狠狠翻了個白眼。這薄如蟬翼的植物纖維在白天確實透氣舒爽，但到了現在這種入夜後的低溫，這玩意基本上跟沒穿沒有任何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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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跨下床，光腳踩在冰冷、混著沙粒的泥磚地面上，凍得腳趾猛地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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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泥磚地板實在冷得太過刺骨，大明最終只能狼狽地把雙腳整個縮回床上，雙臂死死抱著膝蓋，木然地坐在那張低矮扎人的莎草床鋪上發呆。

晚間的冷冽海風，此時正順著後院那片兩輛機車大小的狹小天井，無孔不入地慢慢吹進屋內。

氣溫仍在持續下降。

而更糟糕的是——當悲傷的精神終於稍微冷靜下來、接受了穿越的現實後，各種屬於人類最原始、也最殘酷的生理問題，也開始爭先恐後地從這具新身體裡一個接一個冒了出來。

胃袋的飢餓。

喉嚨的乾渴。

還有小腹處、那股因為膀胱隱隱發脹而傳來的陣陣不適感。

以及……那個放在一樓牆角、他完全、徹底、一點都不想再次面對的「歷史厚重感」陶罐。

「……」

想到這裡，大明整張臉的顏色在昏暗中瞬間又綠了一點。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透過閣樓那處半開放的通風口，看向屋外逐漸西沉、褪成枯黃的夕陽。

天色已經徹底偏暗了。按照他常年在部隊和魚塭看天色估算時間的肉體本能，現在少說也已經接近傍晚六、七點。

但那位原主人的「姐姐」，似乎依舊沒有任何回家的跡象。

大明忍不住深深地皺起眉頭。

這時間要是放在現代台灣，正常公司行號差不多也該下班準備吃晚餐了。就算是古代港口的文書與港務對帳工作，在沒有夜間照明系統的前提下，也絕對不至於忙到這種天黑了還不回家的地步。

除非……

這個時代的港務所制度，比他這個早已習慣現代工時制度的人想像中，還要更沒有人道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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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

在現實寒冷與人類膀胱物理極限的雙重夾擊下。

大明終究還是選擇向殘酷的命運低頭了。

畢竟，稍微理智地權衡一下利弊，比起使用那個充滿歷史厚重感與生物刺激性的陶罐，如果因為過度憋尿導致當場失禁在裙子上，進而體驗到跨越兩千年的終極社會性死亡……

那似乎才是身為一個現代人真正無法接受的、毀滅性的結局。

……雖然說，他現在下半身空蕩蕩的，根本連一條能遮羞的褲子都沒有。

想到這裡，大明整張臉的肌肉又狠狠地抽搐扭曲了一下。

最終。

他還是深吸了一口帶著尿騷味的空氣，抱著一種即將奔赴絞刑台般的悲壯心情，踩著冰冷的泥磚地面，默默走向了牆角那片被發黃亞麻布遮起來的陰暗空間。

——

足足五分鐘後。

大明重新回到了客廳。

他的腳步在這一刻明顯變得輕快了不少。

那張原本瀕臨理智崩潰的糙臉，此刻在夜色朦朧中，甚至還帶著一絲劫後餘生、宛如靈魂得到救贖般的微妙放鬆感。

在徹底排空了物理壓力後，大明站在客廳中央，神色肅穆地看著自己那雙沾滿古代墨水味的手。

沒錯。人類的公共衛生與物質文明，在這個時代或許還有很長、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但至少，他，張大明，這輩子絕對不要再跟那個罐子對線第二次。

他咬緊牙關。

整個人死死握著拳頭，滿臉悲憤與決然地站在客廳中央。

然後。

對著這棟空無一人的古埃及泥磚屋，用盡全身的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了自己對西元前五十一年文明世界最震耳欲聾的反抗與宣戰：

「Ｘ的……老子不管歷史最後會怎麼走……」

「沖水馬桶——」

「我他媽一定要把你做出來啊啊啊啊啊！！！！！」

這聲飽含兩千年衛生文明執念的咆哮，瞬間穿透了薄薄的泥磚牆。

然而，下一秒。

隔壁牆心處立刻傳來某個古埃及女人暴怒的瘋狂拍牆聲，力道大得連牆皮都震落了幾粒砂塵。

「吵死啦——！！大晚上的鬼叫什麼！！」

砰！砰！砰！

大明整個人當場一僵。

剛剛還能砸碎古文明的宏大氣勢，在這一瞬間瞬間歸零。

「對、對不起……我小聲點……」

他立刻條件反射地縮起脖子，對著隔壁牆壁低頭哈腰地道歉，語氣絲滑熟練得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屋外重新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遠方亞歷山大港口隱約傳來的海潮聲，以及不知從哪處天井飄過來的、燉魚與小茴香混合的市井氣味。

大明拍了拍發燙的臉頰，一臉尷尬地默默坐回那張扎人的莎草床邊。

然而，在客廳的黑暗中沉默了足足五秒鐘後。

他的脊椎骨突然沒來由地竄起一股極其強烈的惡寒，讓他猛地意識到一件極其可怕、甚至近乎驚悚的事情。

……等一下。

自己剛才，

好像是直接用古埃及語脫口道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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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

大明現在已經連一丁點去糾結這些超自然現象的力氣都沒了。

反正從亞歷山大港郊外的墓穴塌陷開始，今天發生的任何一件事情，就沒有一項是符合正常人類邏輯與物理定律的。

比起那盞會在渾濁水底安靜燃燒的青銅油燈，比起那個在十字路口牽著黑狗、遞給他一枚散發著違章草莓甜味鑰匙的神祕女人。

現在真正讓他背脊發涼、百思不得其解的，反而是另一件事。

……今天在港口那個長得像摔角巨星、聲音卻像迪士尼公主一樣的落腮鬍大漢，當時到底在對他講什麼語言？

而更可怕的是，自己居然聽得懂。

不只是單純聽懂。他甚至還能在對方的巴掌威脅下，極其自然地用那種語言接話、吐槽，甚至在剛剛條件反射地跟隔壁大媽低頭道歉。

這種靈魂與肉體嚴重脫節的詭異感，實在讓人頭皮發麻。

「……老子現在到底算個什麼東西？」

就在大明死死抱著膝蓋坐在草床上，陷入嚴重的主觀認知混亂時。

一樓屋外那條鋪著海砂與碎陶片的巷弄裡，忽然毫無徵兆地傳來了一陣由遠到近的輕捷腳步聲。

下一秒。

那扇以粗糙木板胡亂拼接而成的老舊屋門，被人從外頭緩緩推開。

吱呀——

微涼的晚風混雜著港口深夜特有的海鹽與死魚氣息，瞬間大股灌進了黑暗的屋內。

大明整個人瞬間一僵，頭皮當場炸開。

他腦子裡蹦出的第一個驚悚念頭就是：『糟了，該不會是隔壁那個被吵醒的暴怒女人，真的提著菜刀跑過來揍人了吧？』

大明幾乎是使出了這輩子最迅猛的膝反射神經，一個側身，一把死死抄起床頭那塊邊角俐落、硬得像塊板磚一樣的古埃及木製頭枕，滿臉悲壯與決然地準備迎戰。

然而。

昏暗的門口處，傳來的卻不是隔壁大媽的潑辣怒吼，而是一道年輕女性略帶沙啞、透著無盡疲憊的溫柔嗓音。

「阿巴斯（Abas）？」

「你已經回來了嗎？怎麼不點燈？」

大明整個人瞬間愣在床上，高高舉著木頭枕頭的姿勢當場滑稽地凍結了。

「……欸？」

阿巴斯？

是在叫我？

就在他愣怔的千分之一秒，他的大腦皮質像是突然被一柄千斤重錘狠狠鑿了一下。

眼前那片昏黃的視野猛地一陣劇烈模糊，耳鳴聲如海嘯般轟然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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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

某些原本沉在這具身體最深處的陌生記憶，開始伴隨著太陽穴傳來的劇烈頭痛，化作無數尖銳的碎片，一點點蠻橫地浮了上來。

漆黑的短捲髮。

下巴上扎人且粗糙的鬍渣。

以及地中海烈日暴曬下，那身混雜著海鹽、皮革與濃烈汗酸味的沉重胸甲。

一個高大健壯的成年男性蹲在年幼的阿巴斯面前，爽朗大笑著，將一隻用粗劣木料雕刻而成的戰船玩具塞進他手裡。

畫面在下一瞬間被撕得碎爛。

昏暗且密不透風的房間。

壓抑的咳嗽聲。

躺在破舊床褥上的女人，面容蒼白、消瘦，額頭滾燙得嚇人。

一雙略顯稚嫩的小手，正顫抖著將一塊浸濕的粗麻布，輕輕覆上她的額頭。

……是母親。

接著，腦海深處又是一陣更加暴烈的刺痛。

燃燒著劈啪作響的泥火盆。

大疊堆放的莎草紙卷。

某種蓋著托勒密王室鷹徽、帶有官方鮮紅印記的賞賜文書。

還有——此時此刻，他正踩在腳底下的這棟泥磚屋。

喔……

原來如此。

大明的歷史大腦在這一刻被動地拼湊出了真相。這棟帶閣樓與天井、在港區顯得體面過頭的複式小透天，根本不是買來的。

而是戰功。

那個男人，那個給原主取名阿巴斯的希臘老爹，曾經是托勒密王家軍隊裡的精銳僱傭兵。這房子，是朝廷發下來的軍功賞賜房。

然而，記憶在最關鍵的地方，再一次突兀地斷裂開來。

耳鳴的雜音裡，最終只剩下了一句沉悶、低沉且不容拒絕的冰冷宣告：

「——再次徵召。」

接著。

便是那個男人踏出家門後，再也沒有回來的、長達數年的死寂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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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與姐姐兩人相依為命在這間遺留下來的房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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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阿巴斯像是終於拼湊出了某塊缺失已久的碎片，原本混亂顫抖的瞳孔，竟在那一瞬間浮現出某種恍然大悟般的空白。

下一秒。

他的眼睛猛地向上一翻。

整個人像是被突然抽掉骨頭一樣，雙腿一軟，直挺挺地朝前撲倒。

砰！

木頭枕頭當場飛了出去。

而阿巴斯本人則臉朝下狠狠砸在泥磚地面上，一動也不動。

站在門口、甚至連鞋都還沒來得及脫下的姐姐，整個人徹底愣住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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