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羅斯燈塔下 - 第四章古代廁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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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冰冷的小青銅鑰匙。

他下意識地用指腹輕輕摩擦著表面的刻痕，開始像個真正的考古學家一樣，本能地分析起這件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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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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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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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青銅鑰匙，就算丟在亞歷山大港最熱鬧的街道上，大概都不會有人願意彎腰去撿。

但問題在於——它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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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若有若無的甜味依舊殘留在金屬表面。

不是廉價蜂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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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某種更細膩、更接近後世甜食的氣息。

長時間接觸高品質油脂、香料、甜品、甚至某些高價薰香的人，身上的物件才可能染上這種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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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代表那個鑰匙的主人生活水平，絕對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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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大明忍不住低頭看了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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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自己呢？

他甚至連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到底是誰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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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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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實連自己究竟是「怎麼過來的」都還沒搞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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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身穿越？

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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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具身體明顯比他原本的體格小了一圈，肩膀更窄，手臂也沒什麼肌肉，甚至連長年握工具留下的繭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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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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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像是突然想到某個關乎男性終極尊嚴的極其重要的事情，臉色猛地一變。

他神色驚恐地低頭，看向自己那件透氣性高到毫无安全感、隨風飄蕩的古埃及亞麻短裙。

下一秒。

唰啦。

大明以這輩子最迅猛的反射神經，一把掀開裙擺，撅著屁股低頭進行了最嚴密的「核心資產安全檢查」。

足足盯著褲襠裡空蕩蕩的裙底確認了數秒鐘。

大明這才長長、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還好。」大明拍著胸口，驚魂未定地嘟囔著：「迪克還在。」

謝天謝地，命運好歹留了一線。事情至少還沒有糟糕到穿越完當場給他做性別重置手術的程度。

他默默把裙擺重新放下，理了理這身讓他極度沒有安全感的亞麻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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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再次抬起雙手，湊到鼻尖前用力聞了聞。

一股淡淡的墨水味立刻鑽進鼻腔。那不是現代工業油墨那種刺鼻的化學有機溶劑味，而是某種用植物油脂、燒木煙炱與礦物混合後，形成的廉價古代墨料味道。

那味道，和這間屋子裡瀰漫的氣息幾乎是一模一樣的。

莎草紙。熟墨塊。乾燥木頭。還有長年伏案書寫、對帳後，殘留下來的皮脂與落灰。

這雙手。確實屬於一個長期握筆、不幹粗活的技術官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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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把那枚帶著詭異甜味的小青銅鑰匙輕輕放到粗糙的木桌上。

隨後，他長長地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將腦子裡殘留的超自然低語排空，開始在這間陌生的屋內慢慢走動踱步。

腳底板踩過地面時，乾燥的草梗與細碎的海岸砂粒發出輕微而乾脆的摩擦聲。這棟泥磚屋雖然外表看起來有些年頭，但內部的動線與空間，明顯比他原本預想中要寬敞上不少。

至少——絕對不像他剛才在港口邊瞥見的那些、用破爛草蓆和廢棄船板搭出來的棚戶貧民窟。

大明抬起頭，看向屋內一角、斜斜延伸向上的狹窄木梯。

那架木梯明顯有些年頭了，表面磨得圓滑，踩上去時還會發出細微且沉悶的嘎吱聲，但承受重量時的結構卻意外地牢固。他扶著略帶沙感的泥牆慢慢走上去，視線很快便落在上方那處半開放式的平台空間。

那並不是現代建築中那種具有完整隔間的二樓。更像是在挑高的屋宅內部，硬生生用幾根粗木梁再架出來的一層木製閣樓夾層。

一張鋪著粗亞麻布、收拾得十分平整的床鋪。一張擺著兩支蘆葦筆的書寫台。一排簡單卻明顯經過細心整理的木架。

幾卷莎草紙被用麻繩仔細捆好後堆放在角落，旁邊甚至還擺著兩只用來存放特定油脂的小陶瓶，與一盞擦拭得頗為乾淨的銅製油燈。

而在那張床鋪前。則靜靜放著一只帶鎖的木箱。

大明蹲下身，盯著那只木箱看了幾秒。箱子的木料比樓下那些粗糙的桌椅要新得多，邊角處甚至還用鈍刀細細雕了一些簡單的幾何花紋。雖然在工藝上算不上多麼昂貴，但整體明顯帶著某種屬於女性生活的細膩與整潔痕跡。

這應該不是原主那個碼頭書吏的東西。而是——那位尚未露面的「姐姐」的私人物品。

想到這裡，大明默默站起身，沒去亂動人家的箱子。他轉頭望向屋外，夕陽那抹帶著橘紅的餘暉，此時正從屋宅後方斜斜地透了進來。

他順著那片光線走下樓，推開了屋後那扇半掩著的粗糙木門。

門後是一小塊露天的半開放空間。

說是庭院，其實都有點抬舉它了。以大明眼光來看，這地方的實際大小，甚至還不到現代台灣透天厝前、那種剛好能停進兩輛機車的窄小騎樓。

幾只儲水用的灰油陶罐靠牆擺著。角落堆放著曬乾的防風木柴與幾副破損的漁網。一根粗糙的晾衣繩橫跨在兩面泥磚牆之間，上頭還掛著幾件洗得有些發白、脫線的粗麻衣物。

晚間的海風吹進這片狹小的天井空間時，甚至還能清晰地聞到隔壁鄰居屋子裡，正飄過來的燉魚與小茴香、香菜混合後特有的古代市井香料氣味。

大明站在原地安靜地看了幾秒。身為一個管理過物業、習慣在腦子裡幫資產估價的現代人，他開始慢慢意識到一件事。

在這個寸土寸金、外來人口密度高得嚇人的亞歷山大港核心港區附近。能住得起這種帶木製夾層、甚至還附帶一塊私人小後院的複式屋子。

原主這對姐弟……其實已經算不上是社會底層的窮人了。

至少。對一個在港務所拿死薪水的碼頭書吏來說，這套房產的含金量，高得有些不太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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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當他繞遍了整間房子、連後院那兩輛機車大小的天井都巡視完畢後，腦海中忽然炸開了一個極其嚴重、且關乎現代人類終極尊嚴的問題。

……等一下，廁所呢？

大明的表情瞬間僵死在臉上。

直到他順著一樓通往天井的陰暗牆角，在一處用發黃的亞麻布與幾塊破木板勉強隔開的遮蔽空間前停下。

裡頭只有一個造型質樸、肚大口小，此時正默默散發著某種「極具歷史厚重感」異味的粗糙陶罐。

大明徹底沉默了。

他死死盯著那個罐子，五官幾乎皺成了一團。

『嗯……古代嘛。大明，冷靜，忍住。絕對不要吐槽。』

他拼命吸著肚子，在心裡瘋狂地對自己進行催眠：『你是專業的考古研究員，移動式陶製便器、草木灰乾燥掩埋、每日人工定點傾倒……這些人類公共衛生演進史的必經階段，你早就在教科書上背得滾瓜爛熟了，你早該預料到的。』

很好。非常好。書上全都寫過。

但問題是——從來沒有任何一本教科書或者任何一位指導教授警告過他：

當一個考古學家穿越回古代，他有極高的機率，會親自變成那個被研究的活體樣本。

沒人告訴過他，他得親自跟這個充滿生物刺激性氣味的歷史文物進行肉體對線。

下一秒。

「呃呃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明的理智線當場啪一聲集體斷裂。他整個人宛如被抽掉脊椎一樣，當場狼狽地跪倒在那個不知道該不該被稱為「廁所」的陶罐前，雙手死死撐在滿是沙塵的地上，朝著西元前五十一年的古埃及文明，發出了靈魂最深處、充滿絕望與抗議的社畜暴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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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呃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陣崩潰般的哀號持續了幾秒。

隨後，他的聲音卻像突然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掐斷似的，戛然而止。

整間泥磚屋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大明拍了拍身上的砂塵，緩緩站起身。那張原本還帶著幾分生氣的臉，此刻已經徹底失去了靈魂，只剩下一種歷經重大古文明衛生打擊後的空洞與麻木。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無神地走回客廳，然後「啪」的一聲，整個人側倒在那張以莎草編織而成的低矮床上。

感受著屁股下那張扎人的草墊，大明雙眼失神地望著天花板。

此時的他，真的很想當場再死一次。

說好的希臘化埃及文明程度極高呢？他印象中那個由大理石鋪就的乾淨街道、沒有蚊蟲的海風、路上永遠帶著乳香與香草薰香繚繞的優雅亞歷山大港，究竟都去哪了？

現實只有泥水、魚腥味、汗臭，以及角落裡那個正在瘋狂挑戰人類精神耐受極限的陶罐。

大明現在很想拿條厚實的棉被把自己整個人包起來，或者抓著柔軟的枕頭埋頭痛哭。

但問題是——這裡根本沒有棉被。

更沒有任何他印象中具備基本人道主義的軟枕頭。躺在床頭的，只有一塊用硬木雕鑿而成、邊角俐落得像凶器一樣的古埃及木製頭枕。

大明沉默地盯著那玩意幾秒。

他忽然覺得，這硬邦邦的木頭，如果接下來生活真的撐不下去、想拿來自盡，或者是深夜進賊時順手抄起來防身砸人腦袋，效果應該都很好。

可惜他現在兩樣都不需要。他只是想好好睡個覺。

「呃呃呃呃呃……」

大明徹底放棄了掙扎，把整張臉深深埋進毫無肌肉的手臂裡，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串彷彿靈魂正在慢慢化為白煙、飄離肉體的低沉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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