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羅斯燈塔下 - 第三章獅王飛頭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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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漢聞言，一張滿是落腮鬍的橫肉大臉頓時露出了極其困惑的神情。

「怎麼？當然是帶你回家啊。」

被拎在半空中的大明愣了幾秒。

接著，他像是突然想通了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似的，猛地抬起右手，「啪」地一聲捶在左手掌心。

「原來如此……回家啊……」

他一臉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然後，整個人忽然僵住。

「……回誰家來著？」

大漢：「……」

海風吹過。

遠處的海鳥發出幾聲淒厲的嘎嘎怪叫。

大漢那雙銅鈴大眼緩緩瞪大，整張臉的表情逐漸從「擔憂」，一路變成了「這小子是不是把腦袋撞壞了」。

「你……連自己家在哪都忘了？」

被拎著的大明沉默了兩秒。

隨後，他非常誠實地點了點頭。

「目前看起來……應該是。」

大漢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空出來的左手，又看了看眼前這個一臉靈魂出竅、彷彿腦子已經被海水沖進地中海深處的小傢伙。

粗壯的手掌，開始微微握緊。

那表情，看起來就像正在非常認真地思考——

要不要再補上幾巴掌，看看能不能把這小子的魂給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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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大漢的眼神變得越來越危險時，那雙銅鈴大眼也緩緩從大明的臉上移開，低頭看向了自己那隻厚實粗壯的左手掌。

那表情，彷彿正在極其專業且認真地評估——

到底該往這小子的腦門拍下去，還是直接抽臉比較有效。

而被拎在半空中的大明，也敏銳地察覺到了空氣中那股逐漸濃烈的危險氣息。

他僵硬地低下頭。

看了看大漢那隻開始微微握緊、長滿黑毛的厚重巴掌。

又緩緩抬起頭，看向大漢那張滿是「老子今天一定要把你魂抽回來」的落腮鬍大臉。

一大一小的視線，就這麼極其同步地在「手掌」與「腦袋」之間來回掃視。

空氣一時間安靜得有些詭異。

大明乾笑了兩聲，嘴角微微抽搐，立刻非常識時務地抬起雙手，擋在自己的腦袋前方。

「冷靜一下……」

「我開玩笑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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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確實是開玩笑。

大明非常確定。

因為那隻巴掌的尺寸，已經大到讓他懷疑這傢伙平常是不是拿擱淺的船錨當啞鈴在練。

那厚實粗壯、長滿黑毛的手掌攤開後，甚至比他的臉還大上一圈。手指關節粗得像搗藥用的木棍，掌心滿是常年搬運貨物與拉扯纜繩磨出來的厚繭，邊緣甚至還殘留著焦油與刺鼻的魚腥味。

大明毫不懷疑，這一巴掌要是真的全力呼下來，自己八成連高喊「為了帝皇」的遺言都來不及講。

畢竟，他可不覺得自己的腦袋會比黑暗天使戰團那位大名鼎鼎的內米爾牧師還硬。

人家內米爾好歹穿著精良的阿斯塔特 Mk.IV 型動力裝甲，頭上戴著能抗爆的陶鋼頭盔，結果還是被原體獅王一拳打得腦袋在甲板上飛得像顆不規則足球。

而自己脖子上頂著的，不過是一顆喝了不知道幾天髒水、疑似還營養不良的古代凡人腦袋。

這巴掌一旦落下來，他大概就得跨越時空，親身體驗一下什麼叫做——

「凡人修正版的獅王飛頭拳。」

想到這裡，大明忍不住打了個結結實實的寒顫，下意識地把抱頭的姿勢縮得更緊了一點，恨不得直接把整顆腦袋塞回肋骨裡。

大漢疑惑地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還沒來得及揮出去的厚實巴掌，滿是橫肉的糙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一絲極其古怪的神情。

……居然真有效果？

他明明連動都還沒動，甚至連風壓都還沒掀起來，這小子居然自己就突然打了個哆嗦，當場還魂了。

大漢那雙銅鈴大眼微微瞇起，神情逐漸變得若有所思起來。

難不成——這其實是某種專門治療腦袋進水的港口秘方？根本不需要實力揮擊，只要先讓這群小書吏看見自己巴掌的尺寸，飄走的魂就會自己嚇得從地中海游回來？

想到這裡，大漢忍不住把手掌翻過來、覆過去地仔細端詳了一下。看著那隻長滿黑毛、厚得像塊破船板一樣的大手。

隨後，他一臉深以為然地非常認真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大漢滿意地嘟囔了一句，臉上的橫肉欣慰地抖了抖：「看來老子的巴掌，果然還是有點神蹟在裡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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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只見那落腮鬍大漢低頭盯著自己的巴掌沉思了片刻，隨後鼻孔猛地噴出兩道粗重白氣，活像一頭正在田裡拖著耕犁、準備開始發力的老牛。

接著，大漢緩緩抬起頭，再次把那雙銅鈴大眼望向了被自己拎在半空中的大明。

那眼神裡甚至還帶上了一點微妙的自信與欣慰。

彷彿剛剛不是什麼腦袋進水後的胡言亂語，而是一場成功的港口急救案例。

大明：「……」

算了。

隨便吧。

反正這傢伙之後別再拿那種能把人頭抽飛的巴掌禍害自己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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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漢滿意地點了點頭，似乎終於確認這小子的魂至少被自己的醫術撈回來了一半。

接著，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正事似的，一把握住大明後腰那截粗糙的亞麻布料，動作極其熟練地往肩上一甩。

「走了，送你回家。」

「欸等等——」

大明甚至還來不及發表工傷抗議，整個人就已經像袋剛卸貨的鹹魚一樣，被穩穩地倒扛上了肩。

海風迎面砸來。

亞歷山大港港區那股混雜著死魚腥、焦油、海鹽與隔夜汗臭的空氣撲面而來，直往大明的倒懸的鼻腔裡灌。大漢邁開沉重的步伐，扛著大明一路穿過港務所後方狹窄陰暗的巷道。

越往裡走，光線便越發稀疏。

兩側以粗糙泥磚與碎石堆砌的老舊牆面高高夾起，逼仄得只留下勉強能容一人通過的狹長裂縫。頭頂上歪歪斜斜地晾曬著大片發黃的亞麻布與破爛漁網，偶爾還會啪嗒滴下幾滴帶著腥味的污濁冷水，精準地砸在大明毫無防備的後頸上。

遠處碼頭那陣熱鬧的喧囂聲正一點點變得模糊、遙遠。

最後，只剩下海風穿過這片城市夾縫時，發出的低沉嗚鳴。

走到一半時。

左側的陰影裡，忽然無聲地岔出了一條更為狹窄、陡峭的小路。

那路窄得幾乎不像是給活人走的，更像是建築物之間一塊被遺忘的死角。而那幽暗的路口處，則立著一座幾乎快要風化崩裂的破舊石龕。石龕裡孤零零地擺著幾塊發霉的蜂蜜餅，一盞快要燃盡的小油燈在風中微微搖晃，昏黃的火光被扯得忽明忽暗，彷彿隨時都會被黑暗吞噬。

大漢連看都沒看那座寒酸的石龕一眼，腳步毫不停頓，直接準備右轉離開。

然而——被倒扛在肩上、視線正對著那座石龕的大明，卻在焦油與汗臭的夾擊中，突然聞到了一股極其刺鼻、卻又熟悉到令人戰慄的甜味。

那絕對不是古代的蜂蜜。

那是……二十一世紀，街角隨處可見的便利商店裡，草莓夾心餅乾的味道。

大明大腦猛地當機。

他下意識地瞪大雙眼。

破舊的石龕旁，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多出了一個女人。

寬大的黑色斗篷將她整個人裹入夜色，兩盞古舊的青銅燈在地上散發著慘白的光暈，腳邊則趴著一隻與黑暗融為一體的黑狗。那隻狗安靜得有些詭異，沒有呼吸，也沒有焦躁的犬吠。

女人正低著頭，纖細的手指把最後一塊發霉的蜂蜜餅慢慢掰碎，不急不徐地餵給那隻幽冥般的黑狗。

然後。

她緩緩抬起頭。

隔著那片忽明忽暗的昏黃火光，對著倒懸在半空中的大明，勾起了一個玩味的微笑。

『第一次回家，迷路很正常。』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海風在牆縫間掠過的呢喃。

但詭異的是——這聲音不是落進耳朵裡，而是直接在大明的腦髓深處炸開。

前方那頭老牛似的大漢還在沉重地邁著步子，一邊走，一邊還在低聲自言自語地沾沾自喜：「看來老子的巴掌果然還是有點東西……」

大漢那寬闊的肩膀毫無緊繃感，對近在咫尺的異象完全不置一詞。

大明背後的寒毛在這一瞬間徹底炸裂，冷汗直接滲了出來。

黑斗篷的女人微微歪著頭，青銅燈那慘白冰冷的光，輕輕映亮了她半張毫無血色、蒼白如大理石般的側臉。

『想知道回誰家？』她笑著問，眼底深處藏著一抹古老而冰冷的探尋：『可以啊。』

『我教你認路。』

說到這裡，她的視線輕輕越過大明的肩膀，看向前方那具毫無防備的大漢背影。

『代價嘛……』

女人緩緩伸出一隻手。那纖細蒼白、指甲修剪得極其整齊的指尖，跨越了空間的距離，輕輕指向前方那條原本大漢準備踏入的主巷口。

『讓他今天，別走那條路。』

大明的理性還在拼命建立化學模型試圖解析眼前的超自然現象，但他的嘴巴，卻在強烈的求生本能驅使下，搶在腦子反應過來之前漏出了聲音：

「成交。」

話音落下的千分之一秒。

原本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黑狗，一雙獸瞳猛地睜開，亮起了一抹幽綠的光。石龕前那盞即將熄滅的油燈，火焰陡然拉高，扯出了一道狂亂的陰影。

下一秒，大明眼前劇烈一花。

無數道尖銳、濕冷、如同歷史殘片般的混亂低語聲，海嘯般自他耳邊瘋狂掠過，震得他靈魂生疼。

等他猛地打了個冷顫，重新奪回感官控制權時——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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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只覺得天旋地轉，下一秒，整個人便被大漢毫不溫柔地直接丟進了一間屋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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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狼狽地摔在鋪著草編墊的地面上，乾硬的草梗硌得他後背一陣生疼。視線還殘留著被一路倒扛後留下的暈眩殘影，大腦更像是被人塞進陶罐裡狠狠搖晃過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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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並不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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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絕對稱不上破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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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根支撐屋頂的木梁雖然老舊，卻明顯經過修補；泥磚牆面帶著歲月侵蝕的裂痕，但並沒有真正坍塌漏風。牆邊堆放著幾只上了鎖的小木箱與陶罐，角落甚至還擺著一張矮木桌，桌面上整齊地壓著幾卷尚未完全發霉的莎草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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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瀰漫著乾燥紙張、隔夜墨水與廉價油脂燈混合後特有的乾澀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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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掛著一塊裂了角的木製調色板，旁邊還插著幾支削好的蘆葦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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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一眼就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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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什麼碼頭工人的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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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個真正「識字的人」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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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還不是混得最差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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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的大漢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粗壯的身影幾乎把整個門框堵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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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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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詭異到讓人精神分裂的清亮女聲再次從那張落腮鬍橫肉大臉裡冒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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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你姐就住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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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記得去碼頭對帳，老老實實待在岸上，別再掉進海裡給老子添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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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大漢便大剌剌地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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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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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死死盯住了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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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大漢走到巷口時，腳步忽然莫名其妙地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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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滿是橫肉的臉微微皺起眉頭，像是腦袋裡突然被人硬塞進了某種新的念頭似的。他站在原地遲疑了半秒，隨後竟放棄了原本準備右轉的方向，轉身走向了另一側較寬的主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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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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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徹底消失在泥磚牆與海風交錯的陰影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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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重新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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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油燈燃燒時偶爾發出的細微爆響，以及大明自己那仍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大明愣愣地坐在冰冷的草蓆上，胸口劇烈起伏，這才後知後覺地低下頭，看向了自己的右手。

不知道什麼時候。

他那隻因為驚恐而死死握緊的掌心裡，正靜靜地躺著一枚冰冷、沉重、帶著古老刻痕的小青銅鑰匙。

而那枚鑰匙的邊緣上。

還黏著一點，散發著工業香精與人工色素甜味的、黏稠的草莓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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