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羅斯燈塔下 - 第六章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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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啦……真是的，這孩子的睡相怎麼還是這麼難看。」

隨著一樓的橄欖油燈被點亮，微弱昏黃的火光搖曳著，也終於照清了二樓夾層這處混亂的景象。

姐姐站在門口愣了足足兩秒鐘。

然後，她默默地偏過頭，盯著死狗一樣倒在床邊的阿巴斯。

此時的他，上半身整個極其狼狽地摔在床下，下半身卻還僵硬地掛在床上，一條毛茸茸的腿甚至還死死纏著那張乾硬扎人的莎草草墊，而旁邊那塊硬得像板磚的木頭枕頭，則一路飛到了牆角。

整個畫面看起來，就像是這個廢柴弟弟睡到一半試圖翻身，結果不小心從床上倒栽蔥滾下來，直接把自己給摔暈過去了一樣。

「……」

姐姐沉默地眨了眨那雙帶著黑眼圈的疲憊眼睛。

接著。

她踩著草鞋，極其自然且熟練地抬起腳，用腳尖輕輕踢了踢弟弟那挺在半空中的屁股。

「阿巴斯。」

地上的人毫無反應。

她面無表情地又精準踢了一下。

「阿巴斯，你還活著嗎？」

地上的弟弟依舊毫無動靜，只有嘴唇貼著泥磚地面，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點類似缺氧般的模糊鼻音。

姐姐這才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嗯，原來如此。」

她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極其冷靜地下了最後的診斷結論：

「只是單純睡死了而已。」

說完。

她一邊揉著自己因為長年伏案而痠痛不已的肩膀，一邊把掛在身上的粗麻布袋隨手往一樓的木桌上一扔。

從皇家圖書館的清晨一路忙到深夜，她現在早就累到連把弟弟搬上床的力氣都沒了。

至於這個不成器的弟弟……

反正依照以往的經驗，等等聞到廚房烤大麥餅的味道，他自己就會像聞到魚腥味的貓一樣，連滾帶爬地爬起來找東西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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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時間後。

姐姐終於在廚房的黑暗中，吃完了那份早已冷掉、硬得像石頭一樣的大麥餅。

她一邊揉著發酸的肩膀，一邊端著那盞散發著淡淡果香的橄欖油燈，重新走回昏暗的客廳。

然後。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依舊維持著方才的姿勢、像具屍體一樣直挺挺癱在地板上的阿巴斯，死寂地沉默了幾秒鐘。

「……這孩子到底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精緻的眉宇間寫滿了無奈。

接著，她一邊碎碎念著，一邊極其熟練地彎下腰，伸手抓著弟弟那毫無肌肉的手臂與粗麻後領，使出渾身力氣，費力地把這個已經成年、卻依舊沉得像條死魚一樣的傢伙，一路拖行著重新拽回床上。

砰。

阿巴斯整個人被毫無溫柔可言地丟回莎草床鋪時，甚至還因為反作用力在草墊上彈了一下。

姐姐則像早就習慣了這套流程似的，面無表情地伸出腳，將滾到牆角的那塊硬木頭枕踢了回來，然後粗暴地塞回他那顆摔得有些紅腫的腦袋底下。

做完這一切，她將油燈移到旁邊的矮木桌上。

昏黃而穩定的火光重新照亮了整間狹小的泥磚屋。

而就在靠近阿巴斯時，姐姐的鼻尖忽然嫌棄地皺了皺。

「……怎麼還是這麼臭。」

她微微低頭聞了聞。

渾濁的海水味。黏膩的魚腥味。還有一股碼頭工人曝曬了一整天太陽後，衣服上才會黏附的鹹臭汗味。

她明明在今天出門前，還特地在桌上留了幾枚亮晶晶的德拉克馬銀幣，耳提面命地提醒這傢伙下工後記得先去港區的公共澡堂洗乾淨再回家。結果這個混蛋顯然完全把親姐姐的話當成了耳邊風，連銀幣都沒拿就跑出去鬼混了。

「真是的……」

姐姐一臉嫌棄地伸手，把阿巴斯整個人往冰冷的泥磚牆邊推了推，避免他等等睡到後半夜，又因為那爛到極致的睡相再次滾下床。

打理完這個廢柴弟弟後，她這才重新端起銅油燈，踩著嘎吱作響的狹窄木梯，慢慢走上二樓的閣樓。

明天的工作還沒整理完。

這陣子不知道為什麼，整個亞歷山大港務區與皇家文書館裡，不少平日裡負責登記的文員與抄寫書吏，都毫無預兆地突然離開了自己的崗位，甚至連薪水都沒領就人間蒸發了。

現在整個館內人手短缺，她除了原本高強度的古籍抄寫與修復工作外，還得替那些看完卷宗、拍拍屁股就亂丟的傲慢學者們，把散落一地的莎草紙卷一份份重新分類、歸位。

想到那些堆積如山、散發著發霉落灰味的古代文書。

姐姐一邊走上閣樓，一邊忍不住疲憊地閉上了雙眼。

「真是群只會添麻煩的老頭子……」

費腦，又費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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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的木板隱約傳來些微翻動莎草卷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偶爾，其中還夾雜著蘆葦筆尖輕輕刮擦過粗糙紙面的沙沙聲。

那盞上好橄欖油燈所散發出的昏黃火光，此時正順著經年累月乾縮變形的木板縫隙，在客廳的一片黑暗中，投下幾道微弱、模糊且不斷交錯的光影。

阿巴斯就這樣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他的意識此時正處於一種半沉半浮、極度不穩定的混沌狀態。大腦深處那股因為龐大記憶暴力開機而引發的劇烈刺痛感，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完全消退，像是有根針在太陽穴後方不斷突突地跳動。

而就在大明陷入某個神經恍神的混亂瞬間。

在周遭沙沙的寫字聲與遠方海潮聲的包裹下，他忽然產生了一種極其詭異的錯覺。

他感覺……

自己身下躺著的那張床鋪……

好像正在一點點變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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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沒有天空，沒有地面，甚至感知不到任何的方向。

只有某種如同腐敗濕泥一般、正在不斷蠕動、翻滾的濃稠黑霧，正死死地包覆著整個世界。

而阿巴斯——

不。

又或者是張大明。

又或者，是某個正在這片泥沼中逐漸被暴力揉碎、混在一起的全新靈魂。

此時此刻，正在拼命逃跑。

「嘎啊啊啊啊啊啊——！！」

「咿呀啊啊啊啊啊——！！」

兩道音色完全不同、此時卻詭異重疊在一起的慘叫聲，在黑暗中悍然炸開。

兩具靈魂以幾乎完全同步的物理動態向前狂奔。同樣的劇烈喘息，同樣的踉蹌跌撞，甚至連驚恐回頭時，肩膀與頸椎扭轉的角度，都如同照鏡子般精準得完全一致。

「你他媽不要學我慘叫啦！！」

「明明是你在學我鬼叫！！」

「屁啦！！誰要學你啊！！」

「幹！祂追上來了啊啊啊啊！！」

而在他們身後，有東西正在死死嚙咬著他們的尾巴。

在那片蠕動的黑暗深處。

六顆散發著昏黃色澤、宛如腐敗脂肪在燃燒的眼睛，正靜靜地漂浮著。

忽遠，忽近。

有時幾乎貼近地面蛇行，有時又像蝙蝠一樣倒掛在虛無的半空中。

某個巨大、黏稠且不可名狀的扭曲輪廓，正伴隨著那六點冰冷的火光，一點一點地逼近。

但最詭異、也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

祂沒有任何腳步聲。

沒有呼吸時的喘息。

甚至連這種龐然大物移動時，地面該有的震動都不存在。

黑暗中，只有一種彷彿浸飽了血水的濕布，正被緩緩拖過粗糙石板時的黏滑摩擦感，正源源不斷地從四周的陰影裡慢慢滲透出來。

「幹！那到底是哪裡來的鬼東西？！」

「不要回頭看祂！！」

「你以為我想看嗎？！祂長了六隻眼睛欸！！是正常人都會想看吧！！」

「老子叫你不要直視祂啊！！」

「你現在才講有個屁用？！」

而半空中，三道慘白與枯黃交織的火焰，此時正極其不規則地劇烈燃燒著。

火焰偶爾會如同瀕死的野獸般猛地亮起，昏黃的火光幻化成某種多足的活物，瘋狂地試圖照亮四周的虛無。

但每一次，當這股光線即將碰觸到那片泥濘黑暗的邊緣時——

光。

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那不是被風吹熄，也不是能量耗盡。

而是像被某種看不見的巨大口器，在半途中直接活生生吞掉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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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兩人在被追逐的過程中，在濃稠的黑暗中一個踉蹌，同時差點被地上的某個硬物絆倒。

大明狼狽地一低頭，卻在黑霧散開的剎那，看清了絆倒自己的東西。

那是一塊鋪在地上、帶著精美雕刻的碎石板。大明的職業病讓他的眼睛在萬分之一秒內失焦、定格，死死盯著石板上殘留的一行古代文字。

「……等一下。」大明一邊跑，腦袋裡某根歷史神經突然狠狠抽動了一下。

「等什麼等啊！那玩意要過來了啊！」阿巴斯在旁邊瘋狂擺動雙臂。

「不對！這文字不對！」

大明一邊吐著舌頭狂奔，一邊對著空氣抓狂地大喊：「這塊石板上刻的是古埃及聖書體（Hieroglyph）！但西元前五十一年的亞歷山大港，基層公務員和市井早就全面希臘化了，就算是祭司在碼頭登錄物資，用的也絕對是世俗體（Demotic）或者柯因內希臘語（Koine Greek）！」

「更扯的是——那行聖書體裡居然還蓋著**圖特摩斯三世（西元前15世紀）**的王名圈（Cartouche）！！」

「這兩個時空差了整整一千四百年啊！這根本不符合托勒密王朝的物流考古學規律！！」

跑在旁邊的阿巴斯一臉懵逼：「哈？你在講什麼瘋話？老子聽不懂啊！」

「我的意思是——」

大明猛地剎住腳步，整個人在這一瞬間福至心靈，兩千年後的唯物主義光芒在雙眼中暴射而出：

「——這根本不是現實！這是老子那顆大腦過載、把一堆亂七八糟的歷史文獻和你的記憶暴力揉在一起後，所產生出來的潛意識噩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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