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江東都想殺我，於是我成了神 - 第七回・滅門

父親垂危的血腥味還沒從鼻端散去，顧氏的求和，便帶著一股不合時宜的脂粉香，送上了門。

來的不再是密使，而是顧氏的一位族中長者，姿態放得極低。經過密使被誅一事，顧氏終於明白，這個漁家子已不是他們能輕易拿捏的對象。眼看通賊的罪名懸在頭頂，他們轉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彎——不再威逼，改為示好，甚至，要與他結親。

那長者捧出的，是一份朱紅的喜帖，與一紙田契。

「王校尉，」長者堆著笑，「先前種種，皆是下人糊塗，誤會了校尉的忠心。我家願將嫡支一位小娘子許配校尉，陪嫁良田二十畝，從此兩家結為秦晉之好。校尉與我顧氏連了枝，這江東上下，誰還敢小覷？」他頓了頓，圖窮匕見，「只求校尉……高抬貴手，往日通賊的閒話，便讓它隨風去了罷。」

王澤接過那份喜帖。

朱紅的帖面，燙著金字，喜氣洋洋。脂粉的香氣絲絲縷縷地鑽進鼻腔，與他記憶裡父親那一身血腥味，詭異地交織在一起。

他低頭看著帖子，半晌沒有說話。

　　　＊　　＊　　＊

聯姻。

這是一條極具誘惑的路。娶了顧氏女，他便從一個無根的暴發戶，一躍成為與江東頂級門閥連枝的姻親。世家的鄙夷會變成接納，二十畝田是實惠，那張關係網更是他夢寐以求的根基。多少寒門子弟，窮極一生，求的不就是這樣一道躍過龍門的階梯？

換了旁人，這已是天大的恩典，叩謝都來不及。

可王澤的指尖，撫過那燙金的喜字，心底卻一片冰冷。

他想起的，是父親榻前那一灘黑紅的血。他想起的，是顧氏先前那句「淹死過的聰明人不在少數」的恫嚇，是那把幾乎要了他全家性命、燒成灰燼的火。如今，這些人覺得局勢不利，便想用一個女子、二十畝田，輕飄飄地把那一筆血債一筆勾銷，還要他「高抬貴手」。

——他們到現在，還是把他當成一個可以拉攏、可以交易的物件。

王澤抬起眼。那一刻，他臉上綻開了一個極溫和、極誠摯的笑容，溫和得讓那顧氏長者懸著的心，徹底放了下來。

「長者厚愛，」王澤的聲音溫潤如水，「兩家結親，是天大的喜事。這田契與喜帖，王某……收下了。」

長者大喜過望，連連道謝，當下便把那二十畝田的田契，與那一隊隨嫁的部曲，盡數交割清楚，歡天喜地地去了。

王澤站在原地，看著那長者遠去的背影，臉上的笑，一寸一寸地冷卻、剝落，最後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近乎悲憫的冷酷。

「田，人，我都收了。」他低聲自語，把那份喜帖在指間緩緩捻動，「可這血債……」

「不是一個女子，二十畝田，填得平的。」

　　　＊　　＊　　＊

當夜，王澤入見孫策。

他沒有提半個字的婚事，只將顧氏先前私通刺客、收買軍將、訛奪軍械機密的種種罪證，連同新近往來的密信，一條一條，呈到了孫策案前。他言辭懇切，痛心疾首，彷彿一個忠臣在揭發一樁動搖根本的逆案。

「將軍，」他伏地泣陳，「顧氏盤踞吳郡，內結刺客，外通逆賊，今又欲以姻親之名籠絡軍將、亂我綱紀。此風若長，江東危矣！澤雖萬死，不敢不報！」

孫策本就對江東世家的尾大不掉深惡痛絕。顧氏先前通賊一案已讓他動了殺機，如今鐵證俱在，又添了「籠絡軍將」這一條，新仇舊恨一齊湧上心頭。

他猛地起身，眼中殺機畢露。

「傳令！」孫策的聲音冷得像鐵，「抄——顧氏！」

那一夜，吳郡下起了雨。

孫策的甲士連夜包圍了顧氏那座煊赫了百年的高門大宅。火把在雨中明明滅滅，映著一張張肅殺的臉。朱漆的大門被撞開，雕樑畫棟的庭院裡，霎時湧入了冰冷的刀兵。哭喊、求饒、刀刃入肉的悶響、女眷淒厲的尖叫，混著嘩嘩的雨聲，在那座大宅裡，匯成了一場人間地獄。

百年的書香門第，半族的人丁，在這一夜的雨裡，盡數凋零。

雨水沖刷著庭中的青石，把那一灘灘暈開的血，沖進排水的溝渠，匯成一道道淡紅的細流，蜿蜒著，消失在雨夜的黑暗裡。

王澤沒有去。他只是遠遠地，站在自家新宅的廊下，望著吳郡方向那片在雨幕中隱隱躍動的火光，聽著風裡若有似無飄來的、彷彿幻覺一般的哭聲。

夜雨打濕了他的衣袂。他站了很久，臉上沒有快意，也沒有不忍，只有一片古井無波的平靜。

他在心裡，默默地，對那座正在傾覆的高門，說了一句話——

「你們當日說，這江東的水深，淹死過不少聰明人。」

「今日，我讓你們看看……」

「先沉到水底去的，是誰。」

　　　＊　　＊　　＊

數日後，封賞下來了。孫策嘉其「忠心為國、揭發逆黨」，封王澤為「揚武校尉」，那二十畝顧氏的陪嫁田，連同抄沒的部分家產，也一併賞了他。

田，多了；官，升了；那道困擾他許久的顧氏死仇，被他連根拔起。

可這一回，當王澤站在新得的田畝上時，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是周遭的目光。

整個江東的世家大族，在那一夜之後，再看他的眼神，都變了。先前那是輕慢、是鄙夷、是想要碾死他的不屑；而如今，那一道道目光裡，是純粹的、刺骨的——恐懼，與恨。

他用顧氏半族的血，給自己鑄了一身鐵甲，也給自己樹了一整個階層的死敵。從這一夜起，他王澤的名字，在江東士林的口中，成了一個與「酷烈」「狠毒」「賣主求榮」連在一起的、令人膽寒的符號。

他成了所有世家共同的、不死不休的敵人。

夜風吹過田壟，捲起一陣濕冷的泥土氣息。王澤獨立田間，孑然一身。他環顧四周，忽然發現，這條他拼命爬上來的路，越往上，便越是荒涼。身後追殺的影子越來越多，身邊可信的人，卻越來越少。

他想起了父親那句沒說完的話——「爬得越高……」

爬得越高，越是孤獨。

他抬起頭，望著陰雨的夜空，第一次，在那盈滿野心的胸膛深處，嚐到了一絲冰冷的、名為「孤家寡人」的滋味。

而這滋味，將伴隨他，一直到那萬人之上的絕頂。

【下回・門客之刃】

　　世家雖滅，餘恨難消，一名夜投的遊俠，將成為王澤手中第一把見不得光的刀，也讓他「妄殺立威」的惡名，傳遍江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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