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挫顧氏與袁術之後,王澤的名字,竟驚動了盤踞會稽山中的另一股勢力——山越大帥,祖郎。
山越人世居深山,剽悍難馴,既不服漢家王化,也不甘屈於孫策。他們最缺的,正是能攻能守的軍械。祖郎聽聞王澤手握機弩圖譜,便遣了使者下山,捧來十斛珍玩——明珠、瑪瑙、犀角,琳瑯滿目,只求換那卷圖譜。
孫策得知,卻沒有直接回絕,反把這樁事全權交給了王澤處置。
這是一場試探。王澤一眼便看穿了。孫策是在看他:面對這潑天的財貨,他這「討逆校尉」,究竟靠不靠得住。
那十斛珍玩抬進來時,連見慣了場面的王澤,也不由得屏了一息。為首一斛裡,盛滿了渾圓瑩白的東珠,在天光下流轉著一層柔潤如月的光暈,每一顆都值千金。那光,純淨得近乎蠱惑,彷彿能把人心底所有的貪念都勾出來。
王澤伸手,捻起一顆珍珠,在指間慢慢轉著。冰涼,圓滑,沉甸甸的。
他心裡那架算盤,又響了。
* * *
私吞這批珍玩,只需一句「圖譜已毀」「交易未成」便能輕易遮掩。十斛珍玩,是一輩子也花不完的富貴。這誘惑,比黃金、比五千錢,都更甚。
可王澤捏著那顆珍珠,想得卻是另一樁更大的買賣。
他如今最缺的,從來不是錢。他缺的是地位,是那種能讓世家再不敢輕慢、能讓他真正躋身江東上層的——爵位。
而眼下,恰有一個天賜的良機:他可以把這十斛珍玩連同那卷圖譜,一併、當眾、毫不藏私地獻給孫策,自陳一片忠心。如此,珍玩他一顆不取,圖譜他拱手相讓,看似什麼都失了;可他換來的,將是孫策的徹底信重,與一個夢寐以求的——封侯之賞。
以十斛珍玩、一卷圖譜,換一個爵位、一份再無人能撼動的恩寵。
值。太值了。
王澤放下那顆珍珠,心意已決。他將珍玩盡數封存,圖譜束之高閣,親自押著,一同送到了孫策面前,長揖到地:「將軍,山越以此易圖。澤以為,珍玩雖貴,不及將軍一分信重;圖譜雖秘,不及為將軍盡一分忠心。此二者,澤皆不敢私,盡獻於將軍。」
孫策看著滿堂珠光,又看著眼前這個一顆珍珠都不肯留的少年,先是一愣,隨即放聲大笑,笑得前仰後合。
「好!好個王澤!」他大步上前,「珍玩我收,圖譜我留——封你折衝校尉!賜馬十匹,錢二千!」
折衝校尉,已是能獨當一面、衝鋒折銳的高階武職。十匹駿馬牽進院中,皮毛油亮,噴著響鼻,馬汗與皮革的氣味撲面而來——這是實打實的、能換來戰力的賞賜。
王澤跪地謝恩。
然而,就在他額頭觸地的瞬間,孫策卻俯下身,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只說給他一個人聽:
「王澤。這一回,我重重賞你。可你記著——」孫策的目光像刀,「再有下次私相授受,不論你獻的是珍玩還是忠心,我第一個摘了你的腦袋。」
王澤伏在地上,後背沁出一層細汗。
他懂了。他這「全權處置」處置得太漂亮,漂亮到讓孫策在欣賞之餘,也起了一絲警覺——這小子心思太深,手段太活,用得好是利刃,用不好便是禍患。
帝王心術,賞中藏戒。王澤把這一句冷冰冰的警告,牢牢刻進了心裡。
* * *
可他算盡了孫策,算盡了顧氏,算盡了袁術,卻獨獨漏算了一個——被他當棋子耍了的祖郎。
山越人耿直剽悍,最重然諾。他們捧著十斛珍玩誠心來換圖譜,換來的卻是王澤轉手把珍玩、圖譜一併獻給了孫策,連個圖譜的影子都沒摸著。在祖郎眼裡,這便是天大的戲耍與背信。
山越人的報復,來得又快又野。
王澤剛得了封賞、新分了田地,還沒來得及高興幾日,噩耗便傳來了:祖郎遣兵下山,焚掠了他新分的田莊。而他那拄著拐、本該在田裡安享餘年的父親,恰在莊上,猝不及防之間,被亂兵砍傷,重傷垂危。
王澤趕回去時,父親正躺在血泊與藥味交織的屋裡。
老人的身上纏滿了滲血的布條,氣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那條早年中箭、本就殘了的腿,如今又添新創,血把整條褲管都浸透了,黑紅一片。屋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苦澀的藥草味,蓋不住那股令人心驚的血腥氣。
王澤跪在榻前,握住父親那隻枯瘦冰涼的手。
那一刻,他心裡那架向來精準的算盤,第一次,徹底亂了。
他算對了孫策的賞、世家的恨、爵位的價,卻沒算到,自己向上攀爬時濺起的火星,會這樣猝不及防地,燒到他在這世上最後的牽掛身上。父親的血,溫熱地滲過布條,沾上他的指尖——這血的重量,比十斛珍珠、比折衝校尉的印,都要沉得多。
「澤兒……」父親渾濁的眼睛勉強睜開一線,氣若游絲,「別……別再爬了……爬得越高……」
話沒說完,又昏了過去。
王澤死死攥著父親的手,指節泛白,渾身發抖。屋外,是他新賜的、油光水滑的十匹駿馬;屋內,是他用同一場功業、間接換來的、父親的一身血。
他垂下頭,額頭抵著父親冰涼的手背,久久,沒有出聲。
良久,他抬起頭。眼眶是紅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冷、更硬。
——爬得越高,身邊的人便死得越多。
這個血淋淋的道理,他懂了。可他沒有像父親期望的那樣停下。恰恰相反,父親這一身血,反而把他最後一點猶疑也燒成了灰。
「爹,」他在心裡,對著昏迷的父親,一字一句地說,「正因為爬得越高,身邊的人越危險——所以我才更要爬上去。爬到那個誰也傷不了你、傷不了我的地方。」
「在那之前,」他緩緩站起身,望向會稽群山的方向,眼底翻湧著與父親血色一般的恨,「擋我路的,傷我人的——無論是顧氏,是袁術,還是你祖郎……」
「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下回・滅門】
顧氏的聯姻求和送到了門前,王澤卻將計就計,收其田、告其罪,把一場滅頂的血光,送進了那座煊赫百年的高門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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