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家的火滅了,灰燼裡卻燒出了一條線索。
那把火,終究是衝著機弩圖譜來的。孫策震怒,命王澤親自帶兵追捕南竄的刺客。王澤領了令,卻沒急著上路。他蹲在自家宅院的廢墟前,撥弄著尚有餘溫的斷瓦,指尖沾了一層灰。他在想一個問題:刺客是袁術派的,可袁術遠在淮南,鞭長莫及。一把火能燒得這樣準、這樣狠,直取他防備最鬆的家——這背後,定還有一雙近處的、熟門熟路的手。
那雙手是誰的,他心裡已有了七八分數。
果然,他追捕的文書才發下去,顧氏的密使便又一次悄悄登了門。
* * *
這一回來的,是個比上次更精明的角色。他開門見山,案上擺出的不是十枚金餅,而是五千銅錢的票券——一筆足以重建三座宅院的鉅款。
「王校尉,」密使的笑意裡裹著刀,「那刺客,追不得。校尉若肯做個順水人情,追而不獲,我家便奉上這五千錢,權當賠校尉一座宅子。」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只是……我家還有一個小小的條件。那卷機弩圖譜,還請校尉……割愛。」
話說到這份上,圖窮匕見。
王澤這才徹底明白了。焚他家的那把火,顧氏縱不是親手點的,也定然在背後遞了刀、引了路。如今刺客闖了禍、留了尾巴,顧氏怕事情牽連到自己,便想用五千錢堵他的嘴,再順手把那塊他們惦記已久的機弩圖譜,一併訛了去。
一石二鳥,好算計。
王澤端坐著,臉上看不出喜怒。燭火在他眼底投下幽深的影。五千錢,圖譜——這兩樣,但凡他鬆一鬆口,便能落袋。可他比誰都清楚:圖譜是他立身的根本,給了圖譜,他便成了無齒之虎;而收了這五千錢、做下這「徇私縱賊」的勾當,他的把柄就永遠攥在了顧氏手裡,從此再難翻身。
——顧氏拿他當一個可以收買、可以威脅的暴發戶。
這,才是最不可容忍的。
王澤緩緩抬眼,看著那密使,忽然笑了。那笑容溫和得體,卻讓密使莫名地打了個寒噤。
「先生這份厚禮,」王澤的聲音輕而穩,「王某,又得替先生轉呈一次了。」
* * *
繩索再一次落下。
與扣袁術使者時如出一轍,顧氏的密使連同那五千錢的票券,被一併捆了,押往孫策帳前。只是這一回,王澤的動作比上回更從容,更冷酷,連半分猶疑都沒有。
孫策聽完稟報,看著那五千錢和那名面如死灰的密使,先是冷笑,繼而震怒。江東世家素來自恃門第,不把他這寒門出身的少主放在眼裡,如今竟敢私通刺客、收買軍將、訛奪軍械機密——這已不是欺王澤一人,是欺到他孫策頭上來了。
「好個顧氏!」孫策一掌拍碎了案角,「養不熟的白眼狼!」
他當即下令:誅那密使,以儆效尤;查顧氏通賊之罪。轉過頭來,他看著王澤,眼神裡的賞識又深了一層——這個漁家子,兩番扣使、兩番獻忠,一次比一次乾淨利落,一次比一次戳中他的心坎。
「賞!」孫策大手一揮,「賜田五畝,錢一千。再——封你為討逆校尉!」
討逆校尉。「討逆」二字,正是孫策自己旗號裡的字眼。把這兩個字賞給王澤,等於把他更緊地綁上了自己的戰車。
王澤跪地謝恩,心中卻是一片清明的冷靜。他又贏了。這一回,他不費分文,反進田五畝、錢一千,還白白除掉了顧氏一個爪牙、官升一級。焚家之禍,被他反手化作了又一級向上的階梯。
只是,他垂首的剎那,也清楚地算到了這一步的代價——
顧氏這一回,是真的被逼到牆角了。
* * *
果然,密使授首的消息傳開,顧氏舉族惶恐。
他們先前種種,本還只是「打壓」「警告」,如今卻被王澤反咬一口,坐實了「通賊」的罪名,半隻腳已踏進了萬劫不復。一個煊赫百年的江東名門,竟在一個十六歲漁家子的手裡,連連吃癟,顏面掃地,根基動搖。
而另一頭,淮南的袁術聽聞自己派去的刺客非但沒能取王澤性命,反搭進去一個使者、一個密使,更是恨得咬牙切齒。據說他在帳中摔了酒爵,放話要派更多的死士南下。
王澤站在新賜的田畝邊上,望著遠處正在重建的、自家宅院的木架。新木的清香混著泥土的氣息,隱隱蓋過了那尚未散盡的焦糊味。匠人們忙碌地搭著樑、上著瓦,叮叮噹噹,一派生機。
可他知道,這生機之下,是愈來愈深的殺機。
顧氏、袁術——他的敵人名單上,這兩個名字後面的恨意,都因今日這一手,又添了濃濃的一筆。他像一個在懸崖峭壁上攀爬的人,每往上夠一個手點,腳下的石屑便簌簌滾落,身後的風便更勁、更冷。
他撿起一塊新木的碎屑,在指間捻了捻,忽然極輕地笑了。
「怕嗎?」他問自己。
良久,他把那木屑彈進風裡,轉身往新宅走去,腳步沉穩。
「不怕。」
爬到一半的人,是沒有回頭路的。停下來,便是墜落。唯有不停地爬,爬到那高處,高到所有的刀都夠不著他——那才是唯一的活路。
他抬眼望了望天。江東的天,陰沉沉的,壓得很低。可在那低垂的雲層之上,他彷彿已經看見了,那個正一步步向他逼近的、名為「太史慈」的、真正的對手。
只是此刻,他還不知道那個名字,將會在他的命運裡,刻下多深的一道痕。
【下回・珍玩換印】
山越的珍寶與孫策的封侯之諾擺在眼前,王澤一念求榮,卻招來山越的怒火,燒向他的田,也燒傷了他的父親。
ns216.73.217.54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