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流民代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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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策的軍令下來了:機弩三月內造成,需徵發民夫二百。
這道令,落在尋常將官手裡,不過是一紙公文;落在王澤手裡,卻是一道刀刃向內的難題。
徵民夫,是要從各鄉各里抽人的。而江東的鄉里,田土人丁,大半握在世家大族與地方豪強的手中。你的徵令一下,抽的是誰家的丁?這裡頭的水,深得能淹死人。抽了世家的人,便是再結一重怨;抽了寒門小戶的人,誤了農時,便是斷人活路。王澤捏著那紙徵令,在燈下坐了大半夜。
果然,徵令的風聲一放出去,那些消息靈通的族老便坐不住了。
來的是當地一位頗有勢力的族老,鬚髮花白,言談卻滑溜。他不提別的,只拐彎抹角地訴苦,說自家部曲佃戶都是耕田的好手,一旦被徵去服役,這一季的收成可就全完了。說著說著,話鋒一轉,便許下一份厚禮:只要王校尉行個方便,少徵他族中子弟,他願奉送良田十畝,聊表心意。
十畝田。
王澤看著那張堆滿了「為老不尊」笑意的臉,心裡的算盤又一次飛快地撥動起來。
* * *
收這十畝田,太容易了。
容易到他幾乎不必動什麼念頭。少徵一族的丁,多徵旁人的,神不知鬼不覺,便白得十畝良田。在這亂世,十畝田是何等實在的財貨。換了那個還在湖心島上為半石米精打細算的孩子,怕是想都不必想,便要伸手去接了。
可王澤沒有伸手。
他端起茶,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藉著這個動作,把整盤棋又推演了一遍。
收田,是條捷徑,卻是條死路。其一,世家的田,沾不得。今日收了這族老的田、徇了這族老的私,明日這把柄便會落進顧氏之流的手裡——那些等著看他摔下來的人,巴不得他自己遞上一個「徇私受賄、徵發不均」的罪名。其二,也是更深一層的——他王澤如今最缺的是什麼?不是錢,是「名」。一個出身漁家、靠獻圖扣使驟貴的暴發戶,在江東士林眼中,不過是個沒根的幸進小人。他若想在這片土地上真正立住腳,光有孫策的恩寵不夠,他還需要一樣東西,一樣能讓他從「小人」變成「人物」的東西——
聲望。
民心。
一個「愛民」的好名聲。
念頭至此,王澤已有了決斷。他放下茶盞,溫言謝絕了族老的好意,神色誠懇得無懈可擊:「老丈厚愛,王某心領。只是軍令如山,徵發之事,關乎軍國,王某萬不敢以私廢公。這田,斷不敢受。」
族老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悻悻地走了,心裡卻對這年輕人多了三分忌憚——他原以為這是個見錢眼開的雛兒,沒想到竟是個滴水不漏的人精。
而王澤,在送走族老之後,做了一件更出人意料的事。
* * *
他變賣了自己的家財——那匹孫策賞的青絹,連同三千銅錢,湊出一筆不小的數目,去招雇了二百名無家可歸的流民,代替鄉里的民夫,監造機弩。
這一手,堪稱神來之筆。
鄉里的丁壯不必被徵,農時不誤,各家各戶無不感念這位王校尉的仁厚;而那二百流民,本是亂世裡朝不保夕、隨時會餓死溝壑的浮萍,如今竟有了工錢、有了飯食、有了一處能遮風避雨的去處,對他更是感激涕零,私下裡都唸他的好,說這位王校尉「愛民如子」。
工地上,二百流民賣力地拉著絞弦、削著箭槽。日頭底下,汗水砸進塵土裡。王澤常常親自到場巡看,捲著袖子,與那些最底層的賤民一同蹲在田壟邊,啃同樣粗硬的麥餅。他聽他們講家鄉的旱、路上的死、易子而食的慘。他聽得很認真。
那些流民不知道,這位肯與他們同食的校尉,心裡想的並不全是他們的苦。他在算另一筆賬:這二百張嘴,二百條命,將會替他傳出去一個「愛民」的名聲;這名聲,會像投進水裡的石子,一圈圈漾開,漾進江東的鄉野,漾進士林的清議,最終,漾成他向上攀爬時,腳下一級新的、堅實的階梯。
可奇異的是——當他蹲在田壟邊,看著一個面黃肌瘦的流民孩子,捧著他賞的半塊麥餅,小口小口地、無比珍惜地啃著時,王澤的心,竟莫名地軟了一下。
那孩子的眼神,讓他想起了湖心島上,那個收留流民、執意要留下識字先生的自己。
他怔了怔,隨即在心裡,極快地、近乎自嘲地,把那一絲柔軟的東西摁了下去。
——婦人之仁。在這世道,心軟的人,是活不長的。
他不知道的是,這縷被他強行摁下的、尚未泯滅的「初心」,將會在很多年後、在他踏著無數人的屍骨登上絕頂之時,化作一道再也無法癒合的、深埋於心的裂痕。
* * *
工期如約完成。機弩造畢,光潔森然,孫策大悅。流民們交口稱頌,那位先前碰了釘子的族老,也識趣地送來一隻肥羊賠罪示好。一切看起來,都妥帖得不能再妥帖。
王澤站在自己這小小的功業之巔,以為又穩穩地落下了一子。
他忘了——他頭頂,還懸著一把袁術磨了許久的刀。
那一夜,他宿在軍中,核對機弩交割的最後文書。三更時分,一名親兵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校尉!不好了!府上……府上走水了!」
王澤手中的筆,啪地落在案上,墨汁濺開一片。
他衝出帳外。極目望去,自家宅院的方向,半邊夜空都被燒紅了。火舌捲著濃煙,張牙舞爪地舔舐著夜幕,連這麼遠都能聞到那股嗆人的焦糊氣。
他幾乎是踉蹌著奔回去的。可一切都晚了。
那座他用獻圖、扣使、九死一生才掙來的宅院,如今只剩一片騰騰燃燒的火海。樑柱在烈焰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接二連三地、轟然崩塌,捲起漫天的火星,像一群被驚起的、猩紅的螢。熱浪撲面而來,烤得他臉頰生疼,睫毛蜷曲。
刺客早已遁入夜色。他們沒能近得了戒備森嚴的軍營,便把這一把蓄謀已久的火,燒向了他防備最鬆的家。
王澤直挺挺地站在火光前,一動不動。
跳動的火舌,把他的半張臉映得通紅,另半張臉,卻沉在濃重的陰影裡。他臉上沒有淚,沒有慌,甚至沒有怒。他只是那樣靜靜地、近乎冷酷地,望著自己的家在烈焰中化為灰燼。火光在他幽深的瞳孔裡跳動、翻卷,映出兩簇小小的、卻彷彿要燒穿一切的火。
良久,他極輕地、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袁術。」
那兩個字,輕得幾乎被火焰的轟鳴吞沒,卻又重得,像兩塊燒紅的烙鐵。
他緩緩攥緊了拳,指節在火光下,白得刺眼。
這一回,攥緊的拳裡,不再只是不甘與鬥志了。那裡頭,第一次,盛滿了滾燙的、足以焚毀一切的恨。
他望著沖天的火光,在心底,對著淮南的方向,一字一句,立下了一個冰冷的誓:
——你燒我一座宅,他日,我必還你一座城。
火,燒了整整一夜。
天亮時,只剩一地焦黑的斷瓦殘垣,在灰白的晨光裡,兀自冒著嫋嫋的青煙。王澤在那片廢墟前,站到了最後。然後他轉過身,撣了撣肩上的灰燼,神色已恢復了一貫的平靜,只是那平靜的底下,多了一樣此前沒有的東西——一種被火淬煉過的、愈發堅硬的決絕。
他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那片廢墟。
廢墟之中,那柄他隨身的佩劍,被親兵從火場邊搶了出來,劍身被煙火燻得焦黑,唯有劍脊一線,在晨光下,依舊倔強地透出那一縷洗不掉、燒不盡的——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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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回・密使落網】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ILtY4IRy2
顧氏與刺客的影子交織而來,而王澤將把這場焚家之禍,反手化作又一樁向孫策邀功的籌碼,在通往「討逆校尉」的路上,踩過更多人的算計。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ACXObEcV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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