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扣使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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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造機弩的差事,把王澤推到了一個尷尬的位置上。
他手裡攥著江東最要緊的軍械機密,身後卻沒有半分根基。世家視他為眼中釘,同僚妒他驟貴,連那些奉命協辦的工匠小吏,背地裡也喚他「漁郎校尉」,話裡話外都是譏誚。他像一塊被高高架起的肥肉,懸在半空,底下是無數雙等著他摔下來、好分一口殘羹的眼睛。
王澤心裡比誰都清楚。所以他做事愈發謹慎,謄錄圖譜時親自監看,拓本的紙屑都要一片片燒盡。他知道,自己這條命,眼下全繫在「機密」二字上——機密在他手裡一日,他便有一日的價值;機密一旦外洩,他立刻就成了任人宰割的廢子。
正因如此,當那個夜裡,袁術的使者悄無聲息地摸進他府中時,王澤的第一反應,不是貪婪,而是脊背一寒。
* * *
來人是個面白無鬚的中年文士,作尋常商賈打扮,眼神卻精得像狐。他屏退左右,從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錦囊,輕輕往案上一推。錦囊滑開,十枚金餅滾了出來,在燭火下泛著一層溫潤而冷冽的光。
「王校尉,」那使者壓低了嗓子,笑得意味深長,「我家主公仰慕校尉之才久矣。區區薄禮,不成敬意。主公只求校尉……將那機弩圖譜,悄悄拓一份副本。事成之後,這樣的金餅,還有十倍。」
王澤垂眼看著那堆黃金,沒有立刻說話。
燭火在金餅的弧面上跳動,把那一點冷光,映進他幽深的眸子裡。十枚金餅——夠他買下百畝良田,夠他一家數代衣食無憂。這誘惑,是實實在在、壓在案上、伸手可及的。
就在這時,一直侍立在側的副將忍不住了。那是個老於行伍、慣會鑽營的人,他湊到王澤耳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校尉……依小人看,這未必是壞事。孫郎雖強,到底年輕,根基未穩;袁公路據淮南,稱了帝號,兵多將廣。這天下鹿死誰手,還未可知。校尉何不……悄悄寫一份給袁公,左右逢源,給自己留條後路?雞蛋,總不好都擱在一個籃子裡。」
這話,說進了人性裡最幽暗、也最「聰明」的那道縫。
王澤沉默著。帳內一時只剩燭花偶爾爆裂的輕響。那使者與副將都屏息看著他,等他點頭。在他們眼中,這是再簡單不過的一道算術:一邊是觸手可及的黃金與後路,一邊是虛無縹緲的忠義。但凡是個聰明人,都該選前者。
而王澤,恰恰是個太聰明的人。
正因為聰明,他比這兩個人看得都遠。
* * *
他在心裡,飛快地把這盤棋推演到了底。
腳踏兩船——聽起來穩妥,實則是天底下最蠢的買賣。其一,機密這東西,一旦給出第二份,便不再是機密;機密不再值錢,他王澤這條命,也就不再值錢。其二,孫策何等人物?治下耳目密布,他私通袁術,能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東窗事發之日,便是他身首異處之時。其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條——袁術稱帝,已是冢中枯骨。一個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悖逆稱尊的人,看似強盛,實則已把自己架在了火上。投這樣的「後路」,無異於抱著一塊燒紅的炭,等著被反噬。
副將看見的是金子,王澤看見的卻是金子背後那張絞索。
而在這絞索之外,他還看見了另一樣東西——一個比十枚金餅貴重百倍的機會。
這使者,連同這滿案的黃金,本身就是一份天大的「功」。袁術遣使收買江東軍械機密,這是何等的把柄?若他扣下使者、連人帶金一併獻給孫策……那他王澤,便不再只是個「獻圖的軍校」,而是個「忠心可鑑、能為主公破奸的心腹」。前者是物,後者是人;物會用盡,而被主公認定的「忠」,卻能滾出無窮的富貴。
念頭轉到這裡,王澤的決斷已下。
他緩緩抬起頭,臉上忽然綻開一個溫和的笑。那笑容如此真誠,以至於使者懸著的心,登時放下了一半。
「先生厚意,王某……」王澤的聲音放得極輕極柔,手指卻在袖中,悄然比了一個手勢。
帳外,早已埋伏好的親兵應聲而入。
繩索翻飛。那狐狸般的使者甚至來不及變色,便被反剪雙臂,死死按在了地上。他難以置信地瞪著王澤,嘶聲道:「你……你瘋了!這可是十枚金……」
「正因為是十枚金,」王澤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先生這份大禮,太重了。重到王某一個人受不起。——須得獻給孫將軍,大家一同受用才好。」
那侍立的副將,臉色霎時白得像紙。他這才驚恐地意識到,方才那番「腳踏兩船」的進言,在這位看似溫順的年輕校尉眼中,是何等致命的愚蠢。他的腿一軟,幾乎要跪下去。
王澤瞥了他一眼,沒有點破,卻把這一眼,連同這個人,都記進了心裡那本無形的冊子。
* * *
孫策聽完稟報,又看了看那十枚明晃晃的金餅和那名癱軟的使者,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
他怒的不是收買,是袁術的無恥——那僭號稱帝的逆賊,竟敢把手伸到他的軍中來!孫策一腳踹翻案幾,指著建業的方向破口大罵,罵了半晌,怒氣稍平,轉過頭來看王澤的眼神,卻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看一個「有用之人」的眼神,而是看一個「自己人」的眼神。
「換了旁人,」孫策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十枚金餅擺在面前,未必扛得住。你不但扛住了,還反手扣了人來獻我。王澤啊王澤——」他忽然又笑了,大步上前,重重一掌拍在王澤肩上,「你這顆心,是黑是紅,我倒是看明白了。是條漢子!」
當即,孫策再拔王澤一級,授「別部司馬」,賜銅錢兩千、米三石,許他自領一部兵馬。
別部司馬——能獨領一支偏師的將官。對一個十六歲、出身漁家的少年而言,這已是江東軍中無數宿將熬白了頭也未必夠得著的位置。
王澤再一次跪地謝恩。這一次,他垂著的眼簾底下,沒有狂喜,只有一片深沉如水的平靜。他算對了。他用一份本可揣進懷裡的黃金,換來了一樣黃金永遠買不到的東西——主公的信任。在這亂世的棋局上,信任,才是真正能保命、能升階的硬通貨。
可就在他額頭觸地的那一刻,一個冰冷的認知,也同時浮上心頭:
他又多了一個死敵。
* * *
那一夜,他立於庭中,望著淮南方向沉沉的夜色。
夜露悄然濡濕了他的肩頭。他知道,扣使獻金這一手,固然在孫策面前掙足了體面,卻也徹底激怒了那個剛剛稱帝、睚眥必報的袁術。一個帝王的恨意,不會止於一句咒罵。
果然,沒過幾日,風聲就傳來了:袁術震怒,已遣刺客南下,要取那個「不識抬舉的漁郎校尉」的性命。
消息傳來時,王澤正在燈下核對機弩的圖樣。他聽完,握筆的手只是極輕微地頓了一頓,便又落了下去,墨線依舊勻而穩。
他抬眼望了望窗外無邊的夜,唇角浮起一絲極淡、極冷的笑意。
「刺客……」他低聲自語,彷彿在掂量這兩個字的分量,「來吧。」
他比誰都明白:他選的這條路,從踏上的第一步起,就注定是一條鋪滿仇敵、無從回頭的路。每往上爬一級,腳下的萬丈深淵,便更深一分;身後追殺的影子,也更多一個。顧氏的恨還沒消,袁術的刀又已出鞘。
可他不後悔。
因為他早就想明白了——在這個吃人的世道,站在地上的人,任人踐踏;只有不顧一切往上爬的人,才有資格,在某一天,低頭俯視那些曾經想要踩死他的人。
燭花一爆,庭中那柄他新得的佩劍,在夜色裡,泛起一線幽幽的青光。
恍惚間,竟與多年前那柄沉入江底的古劍,別無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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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回・流民代役】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URINNmteX
刺客的刀已在暗處磨亮,而王澤在徵發民夫一事上的一念之差,既替他掙來「愛民」之名,也讓那把刀,第一次落向了他的家。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camobyCc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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