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祖父遺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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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情這東西,是有重量的。
王澤救活那三個什長之後,便親身嘗到了這重量。那三人病癒之後,逢人便說那個識字的小書童如何不要命地守著死帳、如何把他們從閻王手裡奪了回來。一傳十,十傳百,營中粗豪的兵卒們看他的眼神,漸漸從輕慢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敬畏。連幾位校尉,路過時也會朝他點一點頭了。
王澤把這一切看在眼裡,面上仍是那副安靜恭順的模樣,心裡卻像撥算盤一樣,一顆一顆地計著數。他知道,名聲是個好東西,可名聲不能當飯吃,更不能當階梯使。一個書童,靠著「義氣」二字,至多再升半級,便到頂了。他要的不是半級。他要一塊真正能讓孫策記住他、重用他的敲門磚。
而這塊磚,就埋在他祖父的墳裡。
* * *
那是個秋夜,營中傳來消息:吳郡老家的族人輾轉尋到了軍中,說他那早已過世的祖父,當年曾在漢室的職官手下做過事,臨終留下一批機弩圖譜,藏在老宅的地窖裡。族人不識貨,只當是廢紙,問他要不要回去取。
王澤聽完,整個人靜了下來。
帳外秋蟲在叫,桐油燈的火苗被穿帳的夜風吹得一歪。他坐在自己那方小小的鋪位上,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一下摩挲著膝頭。許多念頭在他心裡飛快地過:機弩,是軍國重器。孫策正欲渡江,與劉繇、與袁術周旋,最缺的就是能攻堅、能守險的利器。若這批圖譜當真有用……
那將不是半級。那是平步青雲。
可幾乎在同一刻,另一個更冷的念頭也浮了上來——這東西太重了。重到能砸開青雲路,也重到能引來殺身禍。江東的世家大族,哪一個不是盤踞數代、根深葉茂?軍國利器這樣的肥肉,他一個泥腿子出身的書童捧出來,是福是禍,全在一線之間。獻給孫策,是把全部身家壓在一個主公的恩寵上;可若被旁人惦記上了……
王澤閉上眼。帳內燭影搖紅。
良久,他睜開眼。那雙眼睛裡,賭徒般的決絕,壓過了所有的猶疑。
——亂世裡,捧著金磚卻不敢用的人,遲早會被金磚壓死。要嘛不碰,要碰,就碰到底。
他當夜便向中軍告了假,孤身一人,連夜往吳郡奔去。
* * *
那一夜的路,王澤記了一輩子。
秋夜的霜寒,像無數根細針,從單薄的衣袍縫裡鑽進來,扎在皮肉上。他不敢走官道,專揀無人的田埂小徑,深一腳淺一腳地趕路。月色慘白,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老長,又被田間的霧氣一截截咬碎。荒野裡偶爾有不知名的夜鳥驚起,撲稜稜地掠過頭頂,每一次都讓他的心狠狠地揪緊——他怕的不是鬼,是人。是那些可能已經聞到風聲、正在暗處張著網的人。
他在天亮前摸進了荒廢的老宅。
地窖的門被歲月與潮氣漚得發脹,他費了好大力氣才撬開。一股濃重的、塵封了數十年的黴味撲面而來,嗆得他連咳了幾聲。借著從門縫漏進的微光,他在一堆早已朽爛的雜物底下,摸到了一個裹著油布的木匣。
他蹲下身,屏住呼吸,一層層揭開那已經脆化的油布。
匣中,是幾卷泛黃發脆的圖譜。紙頁薄得彷彿一碰就碎,上面卻用工整的墨線,密密麻麻地畫滿了他看不全懂、卻一眼就知道非同小可的東西:絞弦的機括、連發的箭槽、瞄準的望山……每一處關節,都標著蠅頭小楷的尺寸與口訣。
王澤的指尖,撫過那一道道沉睡了數十年的墨線。冰涼的紙頁,卻燙得他指尖發顫。
他彷彿看見,這幾卷薄紙的背後,是一條筆直地通向孫策帥帳、通向他全部野心的路。他小心翼翼地、像捧著一件聖物一樣,把圖譜重新裹好,揣進懷裡,貼著心口。那紙頁的稜角硌著胸膛,硌得他生疼,他卻覺得無比踏實——彷彿懷裡揣著的,不是一卷舊紙,而是他下半生的命。
他連口水都顧不上喝,轉身又鑽進了拂曉前的霧裡,往軍中疾奔而回。
* * *
孫策展開那幾卷圖譜時,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這位江東少帥,行伍出身,最識軍械的好歹。他越看越是激動,霍然起身,在帥帳裡來回踱步,猛地一拍案幾,放聲大笑:「好!好一個王澤!別人給我獻金獻帛,你倒給我獻了一座武庫!」
他當即拍板:拔王澤為「軍校」,賜校尉印綬、銅錢三千,命他總領監造機弩之事。
從一個末等書童,到能執印監造軍器的軍校——這一步跨得太大,大到滿帳的將佐都變了臉色。三千錢的賞賜捧到面前時,王澤跪地謝恩,額頭觸著冰涼的氈毯,心臟卻在胸腔裡擂鼓般地狂跳。他賭贏了。這一次,賭注是身家性命,賠率是一步登天。那道埋在童年記憶裡的江底青光,彷彿終於在這一刻,化作了實實在在的印綬與黃金,沉甸甸地落進了他的掌心。
可他跪在地上,垂著頭,那顆狂跳的心卻在賀勝的同時,悄悄沉了一下。
因為他抬眼的剎那,瞥見了帳中幾位江東士族出身的將佐,那一道道落在他背上的、冰冷而陰鷙的目光。
* * *
果然,賞賜的熱乎氣還沒散盡,禍事就跟著來了。
吳郡顧氏——江東數一數二的名門望族——派了人來。來人不見孫策,徑直尋到王澤的住處,言語客氣,意思卻冷得像刀:那批機弩圖譜的事,已經走漏了風聲。顧氏的意思是,這等軍國重器,本該由「知書達禮的世家」來掌,怎容一個漁夫的兒子染指?來人臨走時,似笑非笑地撂下一句:「小郎君年少得志,是好事。只是這江東的水深,淹死過的聰明人,可不在少數。往後,離世家的事,還是遠著些好。」
王澤把那人送出門,臉上始終掛著恰到好處的謙卑笑意,一直到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臉上的笑才一寸寸冷了下去。
他靠在門框上,望著吳郡方向陰沉沉的天,半晌沒有動。
他早料到會樹敵,卻沒料到來得這樣快、這樣直白。顧氏這一席話,名為警告,實為宣戰——他們不是要他收斂,是要他永遠記住,他是個泥腿子,沒資格站到他們的棋盤上來。
王澤緩緩攥緊了拳,指節又一次泛白。
可這一回,攥緊拳頭的,不再是楔子裡那個怯懦地攥著衣角、只想活下去的孩子了。一種陌生的、冰冷的東西,正在他年輕的胸膛裡凝結成形——那是恨,是不甘,更是一種被逼到牆角後反而異常清醒的鬥志。
「世家的水深。」他在心裡,極輕地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唇角竟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那便看看,是你們的水深,還是我這條泥裡爬出來的魚,游得更狠。」
那一刻,吳郡顧氏不會知道,他們今日這一句輕飄飄的恫嚇,將會在數年之後,化作一場抄家滅族的血雨,狠狠地澆回他們自己頭上。
一道死仇,就此種下。而種仇的兩方,一個是煊赫百年的江東名門,一個是剛剛嶄露頭角、卻已露出獠牙的少年。
棋局之上,王澤落下的第二子,是用一塊金磚,換來了一個不死不休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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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回・扣使邀功】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7rD8pr1pf
袁術的使者帶著黃金與誘惑而來,王澤卻把這份「後路」,變成了又一級向上的階梯,與又一個記恨他的強敵。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Z1gBGQFY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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