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江東都想殺我，於是我成了神 - 第十五回・負荊

豫章一敗，王澤跌落雲端，那些蟄伏已久的仇敵，立刻嗅著血腥，撲了上來。

世家領銜，群起上書。他們等這一天，已經太久了。當年那個滅了顧氏滿門、令整個江東士林膽寒的酷烈少年，如今犯了喪師折將的死罪，正是將他徹底碾碎、永絕後患的天賜良機。

那些奏章，不再只是彈劾。它們眾口一詞，要的，是王澤的命。

「妄殺世族、抗命遠襲、喪師辱國——王澤之罪，罄竹難書。若不明正典刑，何以服眾，何以平江東眾怒！」

殺王澤，以平眾怒。

這六個字，像一張收緊的網，從四面八方，朝著這個剛剛失了兵權、失了聖眷的孤臣，狠狠勒來。

王澤被貶屯田校尉，閒居於曲阿。他知道，自己已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後關頭。世家的奏章雪片般飛入建業，而孫策那邊，自豫章慘敗後，再無一字。

那片沉默，比任何斥責，都更令人窒息。

　　　＊　　＊　　＊

王澤在曲阿的破屋裡，枯坐了三日。

他面前，攤著一張紙。那是他試著寫的自辯之辭。可寫了又撕，撕了又寫，到最後，滿地都是揉皺的廢紙，那紙上的字，沒有一個，能洗清他的罪。

他終於明白，到了這一步，任何巧言令色、任何機關算計，都已無用。

他這一路，靠的是「算」。算人心，算時勢，算每一步的得失。可如今，他算無可算了。豫章的伏兵，是孫策的局，還是世家的計，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輸掉了一員虎將，也輸光了主公最後的信任。

唯一還剩下的一線生機，不在「算」，而在一個他幾乎已經不敢去碰的字上——

情。

孫策的念舊之情。

那個曾在他守疫帳時拊掌大笑、贊他「是條漢子」的孫策；那個曾為他兩番扣使而拍他肩膀、認他作「自己人」的孫策；那個雖屢屢猜忌、卻也屢屢迴護於他的孫策——

王澤把賭注，押在了這個人，僅存的一點舊情上。

這是他這一生，賭得最沒有把握的一把。因為這一次，他押上的籌碼，是他自己的、一條真正的命；而勝負，全繫於另一個人的、難以揣度的心。

他緩緩站起身，走出屋外。

他脫去了象徵官職的袍服，散開束髮，赤著雙足。他親手砍下一束帶刺的荊條，反綁在自己背上。然後，他將自己五花大綁，一步一步，朝著建業的方向，走去。

　　　＊　　＊　　＊

那一段路，王澤走得很慢，也很痛。

赤裸的雙足，踩在粗糲的、混著碎石的官道上，沒走多遠，便磨得血肉模糊。背上的荊條，每一根尖刺，都隨著他的步伐，一下一下，扎進他的皮肉。塵土沾上傷口，火辣辣地痛。

可他一步也沒有停。

沿途的百姓，認出這個披頭散髮、負荊赤足、渾身是傷的人，竟是那個曾經煊赫一時的破虜將軍，無不駐足、指點、嗟嘆。有當年受他「愛民」之惠的，暗自唏噓；也有恨他入骨的世家爪牙，幸災樂禍地譏笑。

王澤垂著頭，對這一切的目光，都恍若未聞。

他只是走。一步，一步。把這一路的痛、這滿身的血、這斯文掃地的狼狽，都化作一場最卑微、也最決絕的戲——演給那個將要決定他生死的人看。

他心裡清楚，這「負荊」二字，一半是真，一半是演。

真的，是他輸後的悔與痛，是太史慈之死壓在心頭那塊搬不開的石；演的，是這滿身的傷、這赤足的血，要將那點真實的悔痛，放大成足以擊中孫策心腸的、最慘烈的姿態。

到了這步田地，他連請罪，都還在算計。

可奇異的是，當那荊刺一下下扎進血肉、當赤足的劇痛一陣陣傳來時，王澤竟感到一種近乎解脫的痛快。彷彿這肉體的痛楚，能替他償還一星半點，那道他永遠還不清的、太史慈的債。

他抵達建業軍門時，已是日暮。

那座森嚴的軍門前，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負荊，俯首，赤足上的血，染紅了門前的塵土。

「罪臣王澤，」他嘶啞著嗓子，一字一句，磕在冰冷的地上，「喪師辱國，葬送子義，罪該萬死。特來——請死。」

　　　＊　　＊　　＊

孫策出來了。

他立在軍門高處，居高臨下地，望著階下那個曾經意氣風發、如今卻披髮赤足、負荊泣血的少年。

良久，他沒有說話。

他想起這個漁家子，三年前，還只是個守著死人疫帳、瘦得脫了形的小童書。他想起這小子兩番扣使的乾淨利落，想起他獻圖獻珍的忠心，想起他陣前伏弩的狠辣，也想起他喪師豫章、葬送太史慈的狂悖。

賞識，忌憚，惱怒，惋惜……種種思緒，在孫策胸中翻湧。

他知道世家要這小子的命。他也知道，王澤功高震主、桀驁難馴，留之，或為後患。

可當他望著階下那個年僅十七、便已嚐盡了人間捧殺與傾軋、此刻渾身浴血跪伏於地的少年時，那顆素來剛硬的、惜才的心，終究，是軟了一分。

「你可知罪？」孫策的聲音，從高處傳來，聽不出喜怒。

「罪臣……知罪。」

「太史慈，是條好漢。」孫策的聲音，沉了下去，「你葬送了他。」

「是。」王澤伏在地上，肩頭，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此罪……萬死難贖。」

孫策沉默了許久，許久。

軍門前，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息等著那道生殺予奪的判決。

終於，孫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一聲嘆息裡，有惋惜，有不忍，也有一個梟雄，對一塊璞玉終究下不去手的，複雜難言。

「念你年幼，又失子義，已是重創。」孫策一字一頓，「死罪——可免。」

「但，」他話鋒一冷，「奪你一切官職、兵權，貶為白身。從今往後，你王澤，於這江東軍中，再無立錐之地。」

死罪可免。

王澤伏在地上，緊繃到極致的身體，驟然一鬆，幾乎癱軟下去。

他賭贏了。又一次，在萬劫不復的懸崖邊上，他賭贏了。

可這一次的「贏」，嚐在嘴裡，卻沒有半分滋味。他保住了一條命，卻輸掉了他三年來用無數人的血與命堆起的一切：官職、兵權、聖眷、前程——

還有，一個叫太史慈的人。

　　　＊　　＊　　＊

王澤被廢為白身，黯然離開建業。

他原以為，自己將孑然一身，踽踽而歸。

卻不料，行至城外，竟有十個人，默默地，等在路旁。

那是太史慈的舊部。十個跟隨太史慈最久、最忠的漢子。他們的主將，已死在了豫章的血霧裡。按理，他們該恨王澤——是這個人的瘋狂豪賭，葬送了他們的主將。

可他們沒有。

為首的一個，走上前，單膝跪地，甕聲甕氣地說：「將軍……不，先生。子義將軍臨去前，常與我等說，王將軍是他平生唯一心服之人。將軍既已落難，我等，願隨先生，歸農務田，不離不棄。」

王澤怔住了。

他望著這十個赤誠的漢子，望著他們眼中那份因太史慈而起、又因太史慈而託付給他的信任，喉頭，猛地一哽。

那道在豫章夜裡被撕開的、心上的口子，又一次，狠狠地，被揭開了。

太史慈到死，都信他是「平生唯一心服之人」。如今，連太史慈的舊部，都因著這份信任，甘願追隨他這個一無所有的白身。

——他用盡心機算計來的「忠」，到頭來，竟在他輸光一切、再無可供利用之處時，依舊，如此沉重地，壓在他的肩上。

王澤緩緩蹲下身，扶起那為首的漢子。

他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間哽塞，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終，他只是極輕地，點了點頭。

那一刻，夕陽如血，把這十一道孑然的身影，長長地，投在荒涼的官道上。

身後，是建業那座再不屬於他的、繁華而森嚴的城。

身前，是一條不知通向何方的、白身的歸途。

王澤回望了一眼來路。那條他赤足泣血走來的路上，星星點點的血痕，已被暮色與塵土，一點點掩去。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也是這樣，走出江南的霧，走進這座城，走進這盤棋。那時，他滿懷的是要「活得最久、站得最高」的野心。

而如今，他輸光了一切，站在了起點之下，比三年前那個漁家子，還要一無所有。

唯一多出來的，是滿身的傷，一身的債，和——一顆，在算計與野心的鐵殼之下，被一個叫太史慈的人，生生鑿開了一道裂縫的，心。

「走吧。」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轉身，邁向那條未知的歸途。

這暴起暴落的傳奇，行至最暗的谷底。

可他不知道，谷底之下，還有谷底；這條歸途，也遠非終點。前方等著他的，是更南的流亡，更深的背叛，與更冷的人心。

而那柄藏在記憶深處、又屢屢於危難中泛起青光的劍——此刻，正靜靜地，蟄伏著，等待著，下一次，出鞘的時機。

【下回・鄉勇】

　　白身王澤歸隱田園，卻難得安寧。山越寇邊，世家催命，一個跌落塵埃的人，要如何在這吃人的世道，重新，握住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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