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江東都想殺我，於是我成了神 - 第十四回・豫章夜

回營請罪，是一條看得見的活路。

可王澤偏偏，沒有走這條路。

那道「五日之限」的軍令，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烙在他心上。他在曲阿的田埂上，整整想了一夜。回營，他能保住性命，卻保不住兵權，更洗不清那道已經滲進孫策骨子裡的猜疑。從此，他便是一個被拔了牙的、隨時可棄的孤臣。

他不甘心。

他這一路，從丹陽江上的漁火裡爬出來，扣使、滅門、伏弩、收將……哪一次，不是把命押上賭桌，搏一個一線生機？他骨子裡，就是個賭徒。而賭徒最大的劫數，從來不是輸，是——在連勝之後，再也停不下手。

「猜疑」這道局，光靠「請罪」洗不清。唯有一場無可辯駁的、潑天的大勝，才能讓孫策的猜忌，在赫赫戰功面前，啞口無言。

劉繇敗走豫章，新喪舊部，防務空虛。

王澤的目光，死死釘在了「豫章」二字上。

——夜襲豫章。若克，他便是替江東開疆拓土的不世功臣，一切猜疑，煙消雲散。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瘋長，再也壓制不住。

　　　＊　　＊　　＊

太史慈聞言，臉色大變。

「將軍，不可！」他急道，「孫將軍限你五日回營，你卻分兵遠襲，這是抗命之上，再添抗命！豫章新敗，看似空虛，焉知不是劉繇舊部佈下的陷阱？此去，凶險萬分！」

王澤背對著他，望著豫章的方向，良久，緩緩道：

「子義，你說的，我都懂。」他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可你不懂的是——我若回營，便是死路一條，不過是死得體面些。我若夜襲豫章而勝，才有一條生路。」

「賭。」他轉過身，眼底燃著賭徒在押上最後籌碼時，那種瘋狂而冷靜的光，「我這一生，就是賭過來的。這一把，我還要賭。」

他做下了決定：留四百降卒在曲阿屯田，以為後路；自領四百精銳，連夜奔襲豫章。

太史慈望著他那張寫滿決絕的臉，知道再勸無用。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單膝跪地，抱拳道：

「將軍既決意如此，慈，願為前部先鋒。」

王澤一怔。

他看著跪在面前的太史慈——這個被他用伏弩射落、被他用假義折服、又被他利用著舊主之死的愧疚而驅策的猛將，此刻，正用一雙赤誠到不摻半分雜質的眼睛望著他，要為他這場瘋狂的豪賭，去趟那最凶險的前路。

那一瞬間，王澤的心，竟莫名地，狠狠揪了一下。

他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些什麼。可最終，那點轉瞬即逝的猶疑，還是被賭徒的狠勁壓了下去。

「好。」他重重地，吐出一個字，「子義，隨我，賭這一把。」

他不知道，這一個「好」字，親手把這頭他費盡心機才收來的猛虎，推向了死亡。

　　　＊　　＊　　＊

那一夜，豫章城外，大霧瀰漫。

四百精銳，人銜枚，馬裹蹄，太史慈一馬當先，引著王澤的隊伍，悄無聲息地摸近了豫章城。夜霧濃得化不開，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城頭的燈火，在霧中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暈，靜得詭異。

王澤伏在馬背上，心跳如鼓。

太順了。順得，讓他那賭徒的預感，隱隱泛起一絲不安。

可箭在弦上，已無回頭之理。太史慈的先鋒人馬，已如一柄尖刀，鑿進了豫章城下那片死寂的霧裡。

就在這時——

「咚！」

一聲沉悶的、撕裂夜空的戰鼓，毫無徵兆地，從四面八方，同時炸響！

霎時間，那一片死寂的霧中，無數火把，如鬼火般「轟」地亮起，連成一片火的海洋！喊殺聲如山崩海嘯，從前後左右，從每一個方向，朝著王澤這支孤軍，狠狠地壓了過來！

是埋伏！

太史慈的擔憂，一語成讖。豫章的「空虛」，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張開了血盆大口、專等他來鑽的陷阱！

四百孤軍，深陷重圍。火光沖天，箭如雨下。王澤的精銳被分割、被屠戮，慘叫聲此起彼伏，血，在霧氣裡噴濺、瀰漫，連那濃霧，都彷彿被染成了暗紅。

「中伏了！撤——！」王澤嘶聲大吼，聲音卻被震天的喊殺淹沒。

混亂中，他被親兵死命護著，且戰且退。可那張伏擊的網收得太緊，退路，早已被截斷。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玄甲的身影，逆著潰退的人流，猛地衝了上來。

是太史慈。

「將軍！帶人走！這裡交給我！」

他立馬橫槍，擋在了王澤與追兵之間，那桿曾在神亭嶺與孫策酣戰、曾在陣前威震三軍的長槍，在火光中，爆發出最後的、也是最耀眼的光華。

　　　＊　　＊　　＊

那是王澤一生，都無法忘記的一幕。

太史慈以一己之力，死死扼住了那條最凶險的退路。他長槍翻飛，槍出如龍，連挑數名敵將，硬生生在密不透風的包圍中，為王澤的殘兵，撕開了一道血路。

火光映著他的玄甲，一身浴血，宛如修羅。

「子義！隨我一同走！」王澤在親兵的拉扯下，回頭嘶吼，聲音都變了調。

太史慈卻沒有回頭。他一邊死戰，一邊大笑，那笑聲穿透了震天的廝殺，清晰地傳進王澤耳中：

「將軍！慈這條命，本就是你給的！神亭嶺敗於孫郎，柴桑敗於將軍，慈，輸得心服！今日，能為知己者，死戰一場——」

「死得其所！走啊——！」

一支冷箭，自側翼破空而至，沒入他的後心。

太史慈的身形，猛地一晃。

可他竟沒有倒下。他用那桿長槍死死拄住地面，撐著那身已被鮮血浸透的玄甲，如一尊不肯傾頹的神祇，依舊死死地，擋在那條退路之上。

又是一箭。又是一刀。

那頭江東最烈的猛虎，被亂箭、被刀槍，一寸寸地，釘死在了豫章城外的這片血色濃霧之中。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都沒有後退半步。他用自己的死，為那個用「卑鄙」射落他、用「假義」折服他、又用「信任」驅策他的主公，換來了一線生機。

王澤被親兵連拖帶拽地裹挾著，衝出了重圍。

他回過頭，透過瀰漫的血霧與沖天的火光，最後望了一眼。

那道玄甲的身影，終於，緩緩地，栽倒了下去。

四百精銳，生還者，不足二百。

　　　＊　　＊　　＊

退回曲阿的路上，王澤一言不發。

他渾身浴血，有敵人的，也有自己的。他騎在馬上，佝僂著背，像一具被抽乾了魂魄的軀殼。耳邊，反反覆覆，迴盪著太史慈那句穿透了廝殺的大笑——「能為知己者死戰一場，死得其所！」

知己。

他何曾，把太史慈當過知己？

從伏弩生擒的那一刻起，太史慈在他眼裡，就是一柄刀，一枚棋子，一件可供驅策利用的、鋒利的工具。他釋家眷，是演；他託印信，是算；他利用舊主之死的愧疚，是謀。他算計了太史慈的每一分忠誠，卻獨獨，沒有給過他一分真心。

可這個被他算計了的人，卻在最後，用一條命，把「知己」二字，還給了他。

那一刻，王澤這顆早已被算計與野心磨得堅硬如鐵的心，被狠狠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裡，湧出的，是他自湖心島收留流民、自傷病帳救人活命以來，便被他一次次親手摁下去的、那一點殘存的——人味。

他別過臉，望著沉沉的夜，沒有讓任何人，看見他的眼睛。

可那滴砸進馬鬃裡的、滾燙的東西，終究，藏不住。

　　　＊　　＊　　＊

豫章慘敗的消息，傳回建業。

孫策震怒。

王澤抗命遠襲、喪師折將、葬送了太史慈這員他寄予厚望的虎將——這已不是「養虎為患」，這是把江東的精銳與名將，白白賠進了一場毫無意義的豪賭。

雷霆之怒，隨之而至。

孫策一道令下：奪王澤「破虜將軍」之職，貶為「屯田校尉」；沒收銅錢五千，充入軍資，以儆效尤。

那個曾經三年連升十級、權傾一時的少年將軍，一夕之間，跌落雲端。

王澤跪在冰冷的地上，聽著那道貶斥的軍令，面如死灰。

官職，錢財，他都不在乎。從一無所有爬上來的人，失了這些，還能再爬。

可有一樣東西，沒了，就永遠沒了。

他閉上眼，眼前又浮現出那道在血色濃霧中、緩緩栽倒的玄甲身影，耳邊，又響起那句「死得其所」的大笑。

「子義……」

他在心底，極輕極輕地，喚了一聲這個名字。

這一聲，沒有算計，沒有謀劃，只有一個賭徒，在輸光了一切之後，遲到的、再也無用的——悔。

這道債，他這一生，都還不清了。

【下回・負荊】

　　大廈傾頹，死敵環伺，連性命都懸於一線。王澤散髮赤足，負荊請罪，要賭孫策最後一分念舊之情。卷一的傳奇，行至最暗的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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