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江東都想殺我，於是我成了神 - 第十六回・鄉勇

白身歸農的日子，並沒有王澤想像中的清靜。

他帶著太史慈那十名舊部，回到曲阿那片劫後僅存的田畝間，本想暫且蟄伏，舔舐傷口，等一個東山再起的時機。可這亂世，從不肯給落魄之人半分喘息。

他歸農還不到一月，會稽方向便起了烽煙——劉繇的舊將笮融，趁江東防務鬆動，引著一股山越與流寇，大舉犯境，沿途劫掠，眼看就要燒到曲阿。

那一夜，王澤立在田埂上，望著遠處天際被劫掠的村莊燒紅的火光，聽著風裡隱隱傳來的、淒厲的刁斗與哭喊。他身邊只有十名舊部，和五十二畝……不，如今已被戰火逼到眼前的、隨時會化為灰燼的田。

舊部之首——那個甕聲甕氣、姓陳的漢子——按著刀，沉聲問：「先生，笮融勢大，我等只十人，守是守不住的。是走，還是……」

「走？」王澤打斷他，目光釘在那片火光上，「我從建業一路輸到這裡，輸得只剩這幾十畝田。再走，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緩緩轉過身，眼底那簇蟄伏已久的、賭徒的火，又一次幽幽燃起。

「不走。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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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十個人，守不住一片田，更守不住一條命。

王澤做了一個讓陳姓舊部都倒吸一口涼氣的決定：賣田。

他將曲阿僅存田畝中的二十畝，急售換得銅錢四千。然後，他用這筆錢，在那些被笮融劫掠得家破人亡、四處逃難的流民中，招募了足足三百名鄉勇。

這一手，是他在孫策帳下「雇流民代役」的舊計重演，卻又截然不同。當年雇流民，是為了博一個「愛民」的虛名，是錦上添花的權謀；而如今招鄉勇，是把最後的家當壓上賭桌，是走投無路的自保。

那三百名流民，本是亂世裡最賤、最不值錢的浮萍。可王澤給了他們刀，給了他們飯，給了他們一個「守住曲阿、護住身家」的由頭。飢餓而絕望的人，一旦有了刀和飯，便會爆發出驚人的兇悍。

王澤親自操練他們，把童年逃難練就的、對地形與人心的精算，盡數用在佈防上。曲阿一帶，溝壑、蘆蕩、隘口，何處可伏、何處可守，他瞭如指掌。

笮融的流寇逼近曲阿時，探馬回報：那一帶忽然多出了數百名嚴陣以待的鄉勇，佈防嚴密，隱隱有伏兵之勢。

笮融本是趁虛劫掠，求的是輕鬆的財貨，犯不著為一片小小的曲阿啃這塊硬骨頭。他掂量再三，竟領著流寇，繞道別處去了。

王澤，用二十畝田與三百條飢餓的命，硬生生保住了曲阿，也保住了自己最後的立錐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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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贏了笮融，卻立刻輸給了建業。

捷報——或者說，「警訊」——傳回建業時，又是另一番光景。

一個被貶為白身、本該老老實實歸農的人，竟一夜之間，拉起了三百人的私兵，把曲阿經營得鐵桶一般。這在張昭與那些世家眼裡，意味著什麼？

「私蓄部曲，圖謀不軌。」

那頂熟悉的、致命的帽子，又一次扣了下來。

孫策的斥責隨之而至：王澤身為白身，擅自募兵，著即……禁足半年，以儆其「不安分」之心。

王澤接了這道斥令，站在那三百名剛剛替他守住家業的鄉勇面前，臉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又一次嚐到了那個冰冷而熟悉的死局：他若不招兵，曲阿被屠，他死；他招了兵，保住了命，卻坐實了「私蓄部曲」的罪名，又是死。在江東這張天羅地網下，他這個「能人」，做什麼，都是錯。

更要命的是——這三百鄉勇，每月人吃馬嚼，耗餉六百錢。他賣田得來的四千錢，眼見著一日日見了底。養，養不起；散，散了便再無自保之力。

這支他用最後家當拉起來的隊伍，轉眼間，從救命的稻草，變成了壓垮他的、沉重的磨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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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張昭派人來了。

來人的話，依舊裹著那層體面的糖衣：張公體恤王先生的難處，願在孫將軍面前，替先生美言幾句，解了這禁足之罰。只是……先生既已歸農，這三百鄉勇，留著也是耗費，名聲又不好聽。不如，交由張公統一節制，既全了先生的「忠順」，也免了那「私蓄」的閒話，豈不兩全？

圖窮匕見。

張昭要的，從來不是替他解圍，是要兵。是要趁他山窮水盡之際，把他這支拼了命才拉起來的隊伍，連根拔走。

王澤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何嘗不知這是趁火打劫？可他也清楚，自己已無討價還價的本錢。養不起的兵，是禍不是福；而頂著「私蓄部曲」的罪名與張昭硬扛，無異於以卵擊石。

留著這三百人，是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交出去，是斷自己一臂。

良久，王澤抬起頭。他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片輸家認賠時的、深沉的疲憊與清醒。

「告訴張公，」他緩緩道，「兵，我不交給他。」

來人一愣。

「我自己散。」王澤一字一句，「三百鄉勇，我盡數遣散。只留太史慈那十名舊部，歸農。從此，曲阿再無一兵一卒。請張公與孫將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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遣散那一日，曲阿的田埂上，塵土飛揚。

那三百名流民鄉勇，領了王澤散盡家財湊出的最後一點遣資，三三兩兩，重新散入那茫茫的、不知何處是歸途的亂世。他們之中，許多人是真心感念王澤的——是他，在他們最走投無路時，給過他們一口飯、一條命。

有人臨走前，回頭望著立在田埂上那道孤瘦的身影，撲通跪下，重重磕了個頭，才抹著淚走了。

王澤站在漫天的塵土裡，望著那一個個遠去的、襤褸的背影，一動不動。

他又一次，把剛剛握進手裡的力量，親手散了個乾淨。

這已是他第幾次「斷臂求生」了？他記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像一個在泥潭裡掙扎的人，每抓住一根能借力的稻草，那稻草便立刻被江東這張無形的網，連同他抓握的手，一併按下水去。

身旁，陳姓舊部憤憤不平：「先生！我等拼死守下曲阿，到頭來，卻落得這般田地！這江東，沒有先生的活路！」

王澤沒有回頭。他望著那最後一道消失在地平線盡頭的背影，極輕地，吐出一口氣。

「活路。」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唇角浮起一絲說不清是自嘲還是冷峭的弧度，「江東這口鍋，是煮不出我的活路了。」

那一刻，一個模糊的念頭，第一次，在他心底悄然成形——

或許，他該往一個更遠、更南、遠到孫策與這些世家的手，都伸不到的地方去了。

風捲過空蕩蕩的田壟，發出嗚嗚的聲響。王澤裹緊了單薄的衣袍，轉身走向那只剩十人的、寂寥的田莊。

他的江東，正在一寸寸地，容不下他。

【下回・歸農】

　　山越祖郎遣使來誘，以鐵礦相啖。王澤卻一反常態，拒了這送上門的財路，賣田修具，徹底歸農。這看似認命的蟄伏背後，是一個正在醞釀的、南逃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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