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江東都想殺我，於是我成了神 - 第十七回・歸農

遣散了鄉勇，王澤把自己，徹底縮進了一個農夫的軀殼裡。

他脫下了那件雖已褪色、卻仍透著幾分軍旅氣的舊袍，換上了最粗陋的葛衣。他與那十名舊部一道，扶犁、開溝、播種。曲阿那僅剩的數十畝田，成了他眼下唯一的天地。

建業的眼睛，依舊在暗處盯著他。張昭派來的監視之人，混在曲阿的鄉里間，把王澤的一舉一動，事無鉅細地報回去。

王澤心知肚明。所以他演。他把這齣「歸農」的戲，演得一絲不苟、真假難辨。他每日天不亮便下田，日落才歸，手上磨出了厚繭，背脊曬得黝黑。他與佃農閒話桑麻，與舊部同鍋而食，活脫脫一個認了命的、再無半分野心的莊稼漢。

那些監視的眼睛看了月餘，漸漸鬆懈了——這個曾經攪動江東風雲的酷烈少年，似乎當真被磨平了稜角，認了這黃土朝天的命。

可只有王澤自己知道，在那一身泥土與汗水之下，那顆心，從未有一刻，真正地，安於壟畝。

他在等。等一個離開的時機。

　　　＊　　＊　　＊

時機未到，誘惑卻先一步找上了門。

這一回，來的是山越大帥祖郎的使者。

當年王澤把祖郎獻來的珍玩轉手獻給孫策、戲耍了山越一場，雙方本已結怨。可亂世之中，沒有永遠的仇敵，只有永遠的利害。祖郎聽聞王澤失勢歸農，竟又動了招攬之心——他遣使送來一封密信，許以曲阿一帶鐵礦三成的股份，只求王澤帶著那十名身經百戰的舊部，去替他經營礦山、打造軍械。

鐵礦三成。

那是一筆足以讓王澤瞬間翻身、重新拉起一支隊伍的、潑天的財富。

舊部之首陳姓漢子聽了，眼睛都亮了：「先生！這是條財路啊！在這江東，我等被張昭盯得死死的，動彈不得。不如應了祖郎，去山裡經營鐵礦，攢下本錢，再做打算！」

王澤捏著那封密信，在油燈下看了許久。

換作從前，這樣一筆買賣，他或許真會動心。鐵，是亂世最硬的通貨，掌了鐵礦，便等於握住了重整旗鼓的根基。

可這一次，他卻緩緩地，搖了頭。

　　　＊　　＊　　＊

「不能去。」王澤把那封密信，湊到燈火上，看著它一點點蜷曲、焦黑、化為灰燼。

陳姓舊部急了：「先生！為何？」

「你只看見了鐵礦三成，」王澤的聲音很輕，卻一針見血，「沒看見這三成背後的刀。」

他緩緩道：「其一，祖郎是山越，是孫策的死敵。我一個被禁了官、被疑為『私蓄部曲』的白身，今日若敢與山越大帥私通、替他打造軍械——這便不再是『嫌疑』，而是鐵打的『通敵叛亂』。張昭的監視就在眼皮底下，這正是他們做夢都想抓的把柄。我這顆腦袋，明日就得搬家。」

「其二，」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冷峭，「祖郎與我有舊怨。他此刻示好，是看我落難、有那十名舊部可用。一旦我替他經營出了鐵礦，把這十人、這身本事都掏給了他——你以為，他還會記得當年那點『股份』的承諾嗎？我與這十名舊部，到時便是被榨乾的、隨手可棄的廢物。」

陳姓舊部聽得脊背發涼，臉上的興奮，一寸寸褪成了後怕。

「那……那我等就這麼，守著這幾十畝薄田，認命了？」

王澤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那片在月色下沉睡的、剛剛冒出青芽的稻田。

「認命？」他極輕地笑了一下，「我若認命，當年就不會把那柄江底的劍賣了。」

「我不是認命。」他轉過頭，那雙安靜的眼睛裡，是深不見底的沉潛，「我是在等。鐵礦的財，是火中取栗，取了便是自焚。我寧可守著這幾十畝田，守著你們這十條命，也絕不去碰那要命的東西。」

「留得青山在。」他望向南方，一字一句，「總有一日，我要去一個張昭的手、孫策的兵，都夠不著的地方，從頭，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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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王澤做了一件徹底打消建業疑慮的事。

他將那封祖郎的密信之事，連同自己「斷然回絕」的態度，主動透給了那些監視之人。然後，他又賣掉十畝田，得銅錢一千五百，不買兵器，不蓄部曲，只買了一批上好的農具——新犁、新耙、新的水車。

他擺出的姿態，再清楚不過：他王澤，是真的要在這片土地上，安安分分，做一輩子的莊稼漢了。

這一手，果然奏效。

張昭聽聞王澤不但拒了山越的招攬，還變賣田產、添置農具，徹底斷了重整旗鼓的念想，終於放下了戒心。他撤走了曲阿的監視，並上報孫策，允王澤重新編入民籍，做一個堂堂正正的「良民」。

只是，那道「三年之內，不得為官」的禁令，依舊懸在他的頭上，一日未除。

王澤領了這「良民」的身份，站在新買的、泛著鐵鏽味的犁鏵旁，望著建業的方向，唇角浮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冷靜的笑意。

他用十畝田的代價，買回了建業的「放心」，買回了行動的自由。

監視撤了，戒心鬆了。這看似最認命的一步，恰恰是他南逃計劃裡，最關鍵的一著。

他低頭，握住那冰涼的犁柄。新翻的泥土，散發著腥潤的氣息。一隻舊部粗糙的大手，遞過來一碗水。

王澤接過，仰頭飲盡。

水是涼的，可他的心，卻在那片沉默的稻田之下，滾燙地，籌劃著一場遠行。

——這曲阿的田，他種不了多久了。

【下回・築堡】

　　一道徵民修堡的官令，竟成了王澤重獲官身的契機。他率十人背土運石，築起的不只是一座塢堡，更是他離開江東前，最後一塊踏腳的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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