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農的日子過到秋天，一道徵調的官令，傳到了曲阿。
吳郡太守為防山越與流寇再犯，下令沿邊鄉里徵發民夫，修築塢堡。塢堡者，亂世中聚眾自保的土圍子，夯土為牆，據險而守。修堡是樁苦差，背土運石，烈日曝曬，尋常人家避之唯恐不及，能躲則躲，能賄則賄。
王澤的田，恰在當修之列。修，則保得田畝周全；不修，則要罰沒田租。
換了旁人，這是又一樁惱人的攤派。可王澤接到這道令時，那雙沉寂已久的眼睛，卻倏地亮了。
他等的時機——不，是他重新踏入仕途的踏腳石——來了。
＊ ＊ ＊
旁人視修堡為苦役，王澤卻視之為一場不花一文錢、便能掙來「實績」與「名聲」的天賜良機。
他二話不說，親自帶著那十名太史慈的舊部，第一個應徵上工。
不僅如此，他做得比任何人都賣力。
烈日當頭，他捲起葛衣的下襬，赤著上身，與舊部們一道，肩扛背馱，把一筐筐沉重的泥土、一塊塊嶙峋的山石，運上那一日高似一日的土牆。汗水順著他黝黑的脊背淌下，砸進腳下的夯土裡，洇出一個個深色的點。他的肩頭被扁擔磨破了皮，滲出血來，他只胡亂抹一把，又繼續扛。那雙曾經握筆、執印、運籌帷幄的手，如今磨出了一個個血泡，血泡破了，結成厚繭。
他不是不知道惜身。他是在演，也是在賭。
他要讓監修的官吏看見：王澤這個人，無論身在何等卑微的位置，都肯實心任事、肯出死力。一個白身的廢人，若能把一樁人人厭棄的苦役做得有聲有色，這本身，就是最響亮的一塊招牌。
那十名舊部，本是身經百戰的精銳，跟著他背土運石，起初頗有怨言。可看著自家先生一個曾經的將軍，竟比誰都拼命，肩頭血肉模糊也不吭一聲，那點怨氣，便都化作了一股沉默的、跟著他死幹的勁。
短短七日，王澤這一隊人，築堡的進度、夯土的堅實，遠超旁的鄉里。
＊ ＊ ＊
太守巡視到曲阿時，望著那一段又高又厚、夯得結結實實的土牆，又聽聞領頭的，竟是那個曾經名動江東、如今貶為白身的王澤，不禁大為動容。
「好！好一個王澤！」太守撫掌讚嘆，「落難而不墮其志，居卑而不廢其勤。此真可用之才也！」
當即，太守下令：免王澤田租二年，另賞銅錢八百、米二石，以酬其功。
更要緊的是——太守將王澤修堡的「實績」，連同自己的褒獎，一併上報了建業。
這一回，連張昭都挑不出半分錯處。王澤修的是官府的堡，立的是保境安民的功，出的是實打實的力，半分「私蓄部曲」「圖謀不軌」的影子都沾不上。在如山的鐵證面前，那道壓了王澤許久的「三年禁官令」，再難維持。
孫策聞報，沉吟良久，終是准了：復王澤之官，授「屯田督」，月俸二百錢，掌管曲阿一帶百畝屯田。
屯田督，雖只是個不入流的小官，卻是王澤被貶為白身之後，第一次，重新摸到了「官身」的邊。
＊ ＊ ＊
復官的文書送到時，王澤正立在那座剛剛築成的塢堡上。
夕陽下，新堡的土牆泛著一層赭紅，散發著濃重的、新翻泥土的腥氣。他望著腳下這片他流著血汗親手築起的牆，又展開手中那道失而復得的官憑，久久不語。
陳姓舊部喜不自勝：「先生！復官了！我等熬出頭了！」
王澤卻沒有太多喜色。他望著那道「屯田督」的任命，眼底是一片深沉的、冷靜的計算。
他這一場苦役，所圖的，從來不是這小小的屯田督。
他要的，是「摘掉禁官令」這四個字。
——只要官身得復，禁令得除，他便重新成了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地調動、遷轉、外放」的人。一個白身的逃犯，南下是「叛逃」；可一個有官身的屯田督，若尋個由頭請調、或是奉命南行，那便是「公務」。
這座塢堡，他築起的不只是一道擋山越的牆。
是他離開江東之前，最後一塊，能讓他體面地、不引人疑竇地，邁出第一步的——踏腳的磚。
「熬出頭了？」王澤望著南方那片漸漸暗下去的天，極輕地重複了一句，唇角那絲冷峭的弧度，旁人誰也讀不懂，「不。是路，終於鋪好了。」
他握緊了那道官憑，轉身走下塢堡。
新堡的土牆在他身後沉默矗立，像一座他親手為自己壘起的、通往遠方的階梯的第一級。
江東於他，已是一張收得越來越緊的網。而他，正不動聲色地，把離網的每一根線頭，一根根，理順、攥牢。
【下回・斷臂】
黃祖犯境，徵丁再起。王澤送舊部從軍、復為校尉，卻又一次撞上世家「私蓄部曲」的彈劾。當他不得不交出最後的部曲時，江東這盤棋，已再無他容身的一隅。
ns216.73.217.110da2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