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江東那一日,沒有人送行。
王澤變賣了曲阿最後的田畝,換得一筆微薄的盤纏。他帶著兩個人——那名跟隨他多年、曾替他夜行刺殺立威的遊俠門客,和一個遠房的族弟——三人一馬,悄無聲息地,踏上了南下的路。
沒有印綬,沒有部曲,沒有捷報相隨。三年前,他從江南的霧裡走進孫策的棋局時,懷揣的是少年的野心;三年後,他從江東這張收緊的網裡逃出來,懷裡只剩一柄焦痕斑駁的青銅劍,與一身洗不掉的、酷烈的舊名。
路越往南走,天地便越是陌生。
過了會稽的群山,過了閩越的莽林,暑氣一日重似一日。空氣變得濕熱而黏稠,彷彿能擰出水來。山林間瀰漫著一種終年不散的、青灰色的瘴霧,貼著地皮遊走,帶著腐葉與不知名草木的腥甜氣息。日頭毒辣,曬得腳下的紅土發燙,三人的衣衫被汗水浸透了又焐乾,焐乾了又濕透,黏在背上,難受得緊。
這便是交州。天下的最南端,漢家王化最稀薄、孫策的兵鋒與張昭的權柄都鞭長莫及的化外之地。
王澤勒馬於一處高坡,回望北方。
那裡,是埋葬了他暴起與暴落的江東。是太史慈的血,是顧氏的火,是父親的傷,是他三年來所有的功業與罪孽。
「先生,」族弟抹著汗,望著前方瘴霧瀰漫的莽荒,聲音裡帶著怯意,「這地方……瘴癘橫行,蠻夷雜處。我等當真要在這裡,重新開始?」
王澤收回目光,望向南方那片未知的、蒸騰著熱氣的土地。
「江東容不下我,」他淡淡道,唇角是一絲說不清的疲憊與決絕,「天下這麼大,總得有一處,容得下。」
他一夾馬腹,當先朝那片瘴霧深處行去。
* * *
交州的主人,是士燮。
這位交趾太守,雖名為漢臣,實則已在這南疆經營數十年,威望素著,恩信遍布,儼然是這片化外之地不冠王號的君主。中原大亂,士人多有南奔避禍者,士燮皆能容納,禮遇有加。交州,因此成了亂世裡一片難得的樂土。
王澤輾轉求見,遞上的,是自己一身的「來歷」。
他沒有隱瞞自己在江東的過往——那些事,瞞也瞞不住。他只是把那一段暴起暴落,說成了一個「為奸人所構、為猜主所棄」的、忠而見謗的故事。他言辭懇切,姿態謙卑,把自己這個酷烈的逃人,包裝成了一個落難的、懷才不遇的賢士。
士燮端坐於那間瀰漫著沉香的廳堂裡,靜靜地聽他說完。
這位閱人無數的南疆之主,何嘗看不出眼前這年輕人話裡的水分?可他也看出了另一樣東西——此人雖年少,眉宇間卻沉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歷練與堅韌;談吐之間,於農事、軍械、人心,皆有獨到的見地。
亂世用人,瑕不掩瑜。
「江東待你薄,」士燮緩緩開口,聲音溫和而寬厚,「交州,未必待你薄。」
他大手一揮,留王澤為「農曹掾」,掌管農事,月俸一百五十錢,另撥城外荒地五十畝,許他試種。
一個小小的農曹掾,俸祿微薄。可對一個剛剛在江東輸光了一切、亡命而來的逃人而言,這已是亂世中難得的一處安身立命的屋簷。
王澤躬身謝恩。他垂著頭,望著士燮那張寬厚而坦然的臉,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東西。
——這是他出道以來,第一個,不是用算計、不是用要挾、不是用獻媚,而是僅僅因為「惜才」,便肯收留他的人。
那一絲東西,是什麼,他說不清。
他只知道,多年以後,當他親手把刀,捅進這位寬厚長者的背脊時,會無比清晰地,想起這一日,士燮望著他的、那雙毫無防備的、溫和的眼睛。
* * *
安頓下來的日子,王澤把自己重新埋進了泥土裡。
那五十畝荒地,是交州特有的紅土,板結而貧瘠,又兼瘴氣瀰漫,蟲蛇出沒。中原的農法在這裡多有不通。王澤不恥下問,向當地的越人請教,學他們的火耕、學他們對付瘴蟲的土法,一點點地,在那片蠻荒的紅土上,試著種出活路來。
他做得很用心。一來,這是士燮交託的差事,他需要做出實績,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站穩腳跟;二來……他也確乎需要一段這樣埋首壟畝、遠離刀光劍影的日子,來舔舐江東留給他的、那些尚未癒合的傷。
夜裡,他常常獨坐在簡陋的草廬前,望著南天那一片陌生的、低垂的星斗。
蛙鳴蟲唱,瘴霧在月色下緩緩流淌。這裡沒有孫策的猜忌,沒有張昭的彈劾,沒有世家的死仇。第一次,在離家數千里的天涯,他得到了一種近乎安寧的喘息。
那名遊俠門客遞來一碗驅瘴的草藥湯,在他身旁蹲下:「先生,在這兒……比江東踏實。」
王澤接過藥湯,望著南天的星,極輕地「嗯」了一聲。
他不知道的是,這短暫的安寧,將是他與這名生死相隨的門客之間,為數不多的、平靜的時光之一。
也不知道,這片給了他喘息的南疆樂土,終將被他親手,攪成又一片血色的修羅場。
南天的星,靜靜地照著。瘴霧無聲。
新一卷的命運,在這天涯海角,悄然鋪開了它的第一頁。
【下回・毒瘴】
門客染上致命的瘴癘,王澤親入毒山採藥相救。這一場不惜誤了農時的搭救,既坐實了他「重情重義」的名聲,也讓士燮,對他更添一分倚重與信任。
ns216.73.217.110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