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江東都想殺我，於是我成了神 - 第十回・陣前伏弩

戰書是在次日清晨送到的。

那是太史慈的親筆。字跡如其人，鋒銳剛直，力透紙背。書中沒有半句廢話，只約王澤於三日後，兩軍陣前，一對一，堂堂正正，分個生死。

王澤捏著那封戰書，在帳中坐了整整一夜。

帳外，是他麾下將士聞訊後群情激憤的喧嚷——有人主張應戰，揚我軍威；有人主張避而不出，免墮其計。而帳內，只有一盞孤燈，與一個始終沉默的身影。

他知道，這是太史慈的驕傲。那是一頭高傲的猛虎，被斷糧、被偷襲的暗箭激怒了，便要以最光明正大的方式，把他這隻躲在暗處的豺，揪出來，當著兩軍的面，碾得粉碎。

而王澤也知道，若他應這場單挑，便是必死無疑。論武藝，他連太史慈的一合都接不下。

可若他避戰不出呢？那便坐實了「怯懦」之名，新得的軍威頃刻瓦解，麾下將士離心，孫策的失望，世家的譏笑……他這一路踩著刀尖爬上來的功業，會像沙堆一樣，從根基處崩塌。

應，是死。避，也是死。

王澤的指尖，在那封剛直的戰書上，緩緩劃過。

良久，他唇角，極緩地，勾起了一絲冰冷的弧度。

——既然堂堂正正是死，那便不堂堂正正。

「子義啊子義，」他低聲自語，眼底寒光流轉，「你拿你的驕傲來赴約。我，偏要拿你的驕傲，做你的墳。」

　　　＊　　＊　　＊

決戰之日，天色微明，薄霧未散。

兩軍於柴桑城外的開闊地列陣對峙。旌旗如林，在晨風中獵獵翻卷。數千雙眼睛，都緊盯著那兩軍之間、空曠的陣前。

太史慈一馬當先，越眾而出。他玄甲長槍，胯下駿馬神駿非凡，那一桿長槍斜指地面，槍尖在熹微的晨光裡，閃著懾人的寒芒。他立馬陣前，朗聲大笑，聲如洪鐘，響徹整片戰場：

「王澤！可敢出來，與某決一死戰？！」

那笑聲裡，是純粹的、毫不掩飾的傲氣與戰意。一個頂天立地的武人，正以他最看重的方式，邀他的對手赴一場光明磊落的死亡之約。

對面，王澤的陣中，緩緩行出一騎。

王澤一身戎裝，按轡徐行，行至兩軍陣前的中央。他離太史慈，還有數十步之遙。他沒有催馬上前，也沒有挺槍相向，只是穩穩地勒住了馬，遠遠地，望著那個威風凜凜的對手。

晨霧在兩人之間，緩緩流淌。

「子義將軍，」王澤開口，聲音清朗，竟帶著幾分由衷的、甚至有些惋惜的敬意，「將軍之勇，澤，佩服。」

太史慈一愣，挺槍喝道：「少廢話！動手！」

王澤卻沒有動手。他望著太史慈，那雙幽深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極快、極複雜的神色——有歉意，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種獵手即將收網時的、冷酷的平靜。

他緩緩地，抬起了右手。

太史慈久經沙場，那一瞬間，一股寒意毫無徵兆地竄上脊背。他猛地察覺到不對——這個姿勢，這個距離，這個遲遲不肯近身的對手……

「不好——」

晚了。

王澤的手，狠狠落下。

「放！」

霎時間，王澤陣中那一片看似尋常的盾牌轟然分開，露出後面早已上好弦、瞄準多時的——機弩！

那是王澤親手監造的、江東最精良的連發機弩。數十架冰冷的弩機同時鬆開了絞弦，發出令人牙酸的、密集的錚鳴。粗如兒臂的弩箭，挾著破空的尖嘯，組成一片黑壓壓的箭雨，朝著那個孤零零立於陣前的玄甲身影，狠狠地、傾瀉而下。

太史慈的驕傲，他的單挑之約，他那頂天立地的武人尊嚴——在這片冰冷無情的鋼鐵箭雨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想躲。可數十步的距離，數十架機弩的覆蓋，密不透風。他撥開了第一支，格開了第二支，胯下的戰馬卻已先一步中箭悲鳴。緊接著，「噗、噗、噗」三聲悶響——三支弩箭，先後沒入了他的肩、他的腿、他的胸甲。

那頭江東最烈的猛虎，悶哼一聲，從翻倒的馬背上，重重地、不甘地，栽落於塵土之中。

塵埃揚起。血，染紅了他身下的泥土。

全場死寂。

　　　＊　　＊　　＊

王澤催馬上前。

他在那渾身浴血、卻仍掙扎著想要爬起、用一雙不甘與憤怒的眼睛死死瞪著他的太史慈面前，翻身下馬。

他沒有趁機補上一刀。

他甚至屏退了想要上前綁縛的士卒，獨自一人，緩緩地，蹲在了這位敗將的面前。兩人的目光，在飛揚的塵土與瀰漫的血氣中，撞在了一起。

「卑鄙……」太史慈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鮮血順著他的嘴角淌下，「卑鄙小人……！」

王澤靜靜地看著他，臉上沒有勝利者的得意，反而是一片近乎悲憫的平靜。

「是。」他坦然承認，聲音很輕，「我卑鄙。」

「可子義，」他望進太史慈那雙因憤怒而赤紅的眼睛，一字一句，緩緩道，「你的勇，能勝過一個人，一百個人，一千個人。可這亂世，殺人的從來不是勇——是這個。」他抬手，指了指身後那一排猶自泛著冷光的機弩，「是算計，是人心，是看不見的刀。」

「你輸的不是武藝。」王澤的聲音裡，竟透出一絲真切的惋惜，「你輸的，是你那份……容不得半分卑鄙的驕傲。」

太史慈瞪著他，胸膛劇烈地起伏，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雙憤怒的眼睛深處，第一次，閃過了一絲被擊中要害般的、巨大的茫然與震動。

王澤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眼底那份惋惜，漸漸沉澱為一種更深沉的東西。

「我不殺你。」他輕聲道，「這樣的勇，殺了可惜。」

「我要你——活著。」

塵埃落定。捷報飛馳建業。孫策聞王澤陣前生擒太史慈，大喜過望，當即封他為「平虜將軍」，加俸至月一千二百錢。

將軍。

那個從丹陽江上、漁火霧靄裡走出來的漁家子，終於，在十七歲這一年，掙得了一個堂堂正正的「將軍」名號。

可王澤站在這新的高處，望著被押下去的、那道雖敗猶傲的玄甲身影，心裡卻沒有半分登臨的暢快。

他知道，他贏了一場仗，俘了一員絕世猛將。

但他也隱隱預感到——他親手用機弩射落、又執意要留在身邊的這個人，這份沉甸甸的、用「卑鄙」換來的緣分，在未來的某一天，將會以一種他此刻無法預料的方式，狠狠地，反噬於他。

晨霧，終於散盡了。

慘白的日光，照亮了這片狼藉的戰場，也照亮了王澤那張年輕、卻已寫滿了風霜與算計的臉。

而這少年的故事，至此，已近尾聲。屬於他的、暴起的傳奇，正攀向它最後的、也是最危險的頂點。

【下回・降將】

　　太史慈降，是王澤一生最大的轉機，也是他覆滅的種子。一柄被卑鄙手段折服的利刃，將把他抬上巔峰，再親手，將他摔入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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