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新工作是在一家書店。
書店不大，在城市的老城區，一條安靜的巷子裡。店主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姓林，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喜歡坐在櫃檯後面看書，偶爾抬頭看一眼店裡的客人。他不怎麼說話，但笑起來很溫暖，像冬天的陽光。
沈渡是在書店門口看到招聘啟事的。「誠聘店員，不限年齡、性別、經驗，只要求愛書。」他站在那張招聘啟事前站了很久，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林老闆抬頭看了他一眼。
「應徵？」
「應徵。」
「看過書嗎？」
沈渡沉默了一秒。他看過書，但不是很多。在安全屋的那些年裡，他偶爾會翻一翻林昭留下的那些雜誌和書籍。他讀過一篇戰地記者的回憶錄，讀過一本關於創傷癒合的心理學著作，讀過林昭寫的每一篇報導。
「看過一些，」他說。
林老闆摘下眼鏡，仔細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從他的臉移到他的左手——那隻手還纏著繃帶，垂在身側，不太能動。但林老闆沒有問那隻手怎麼了。
「明天來上班，」林老闆說，「早上九點。」
沈渡愣了一下。
「你不問我的背景？不問我有沒有經驗？不問我的手——」
「我問了，」林老闆打斷了他，「我看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告訴我，你需要這份工作。不是為了錢，是為了活下去。」
沈渡沉默了。他沒有否認，因為林老闆說得對。他需要這份工作——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一個身份，一個在陽光下的、不需要隱藏、不需要偽裝、不需要隨時準備拔槍的身份。書店店員，多普通，多不起眼，多安全。
他開始上班了。每天早上九點到晚上七點，整理書架，幫客人找書，收銀，打掃衛生。他的左手還不太方便，但他可以用右手做很多事情——把書從箱子裡拿出來，按照分類擺上書架，用雞毛撢子拂去灰塵，把客人弄亂的書一本一本歸回原位。
他學會了跟陌生人說話。一開始很困難，他習慣了沉默，習慣了不和任何人建立聯繫。但來書店的人大多很友善，他們會問「這本書好看嗎」、「你能幫我推薦一本嗎」、「這本書還有沒有別的版本」。他慢慢學會了回答這些問題，有時候甚至會主動開口——「這本書很好看，我讀過。」「這本適合你，你上次買的也是這個作者的。」
林昭偶爾會帶著沈念來書店。沈念躺在嬰兒車裡，睜著大眼睛看著頭頂的書架，那些五顏六色的書脊在他的視網膜上投下斑斕的光影。他會伸出手，想要去抓那些書，但手太短了，抓不到。沈渡會蹲下來，把一本繪本放在他手裡，書不重，封面是藍色的，畫著一隻微笑的鯨魚。沈念抱著那本書，笑了，露出兩顆剛長出來的小白牙。
林老闆從櫃檯後面走出來，看了看沈念，又看了看沈渡。
「你兒子？」他問。
「嗯，」沈渡說，嘴角微微上揚。
「長得像你，」林老闆說，「一樣的眼睛。」
沈渡低頭看著沈念，看著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深黑色，瞳孔很深，像是藏著很多故事。但沈念的眼睛裡沒有空洞，沒有冷漠，沒有那些被傷痛和恐懼填滿的陰影。只有純粹的、無邪的、對這個世界還沒有任何防備的好奇。
「他的眼睛比我好看，」沈渡說。
林老闆笑了。
「因為他比你快樂，」他說，「希望你也能像他一樣快樂。」
沈渡沒有回答。他抱起沈念，走到窗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們身上，照在那本藍色的繪本上，照在那隻微笑的鯨魚上。
他低頭看著沈念，沈念抬頭看著他。
「你會快樂嗎？」他問，聲音很低，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那個還不會說話的孩子。
沈念笑了。那是一個沒有理由的笑，不是因為有人逗他，不是因為看到好玩的東西，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不為什麼的、純粹的笑。
沈渡的眼眶紅了。
「好，」他說，「爸爸跟你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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