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三個月大的時候,沈渡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和過去正式告別。
不是心裡的告別,而是行動上的告別。他去了一趟那個安全屋,把所有和「渡鴉」有關的東西——槍、刀、偽造證件、加密手機、那些他從來沒有用過、但一直留著以備不時之需的工具——全部裝進一個黑色的垃圾袋裡,帶到了郊外的一片空地上。他挖了一個深坑,把袋子放進去,點了一把火。火焰在黑暗中跳動,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映在身後那片空無一物的荒地上,像一個孤獨的巨人。
林昭抱著沈念站在遠處,沒有靠近。這是他的儀式,她不需要參與。她只是在那裡,在他需要的時候,她會走過來。
沈渡看著那些東西在火焰中扭曲、變形、化為灰燼,站了很久。那把槍——他用了十年的槍,陪他執行過幾十次任務,結束過幾十條生命——槍管在高溫下變成了暗紅色,然後慢慢彎曲,像一根被折斷的骨頭。那把刀——他從十七歲就帶在身上的刀,刀刃上刻著「渡鴉」兩個字——在火焰中發出滋滋的聲響,字跡一點一點地模糊、消失、再也看不清楚。
那些偽造證件,那些他曾經用來偽裝成另一個人的名字和身份,在火焰中蜷縮、碳化、碎成黑色的粉末。一陣風吹過來,粉末隨風飄散,消失在夜色中,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飛向無邊無際的天空。
他想起第一次拿起槍的那一天。十七歲,手還在發抖,師父站在他身後,握著他的手,幫他瞄準。靶子上是一個人的輪廓,胸口有一個紅色的圓點。他扣下扳機,子彈穿過紙張,留下一個小小的黑洞。
「很好,」師父說,「你天生就是做這個的。」
他相信了。他以為自己天生就是殺手,以為自己沒有別的選擇,以為這條路只能走到黑。
現在他知道,他錯了。
他不是天生就是殺手。他是被逼成殺手的。他也可以有別的選擇——他可以在陽光下走路,可以在超市裡挑選嬰兒奶粉,可以在深夜裡哄孩子睡覺,可以在週末的時候和妻子一起去海邊看日落。
他不需要那把槍。
他不需要那個名字。
他不需要那個過去。
火焰漸漸熄滅,只剩下紅色的餘燼在黑暗中閃爍,像星星落在了地上。沈渡蹲下來,用手把土一點一點地蓋在餘燼上。土很冷,覆蓋上去的時候發出細微的滋滋聲。他沒有停下來,直到最後一點紅色也消失在黑暗中。
然後他站起來,轉身走向林昭。
她站在月光下,懷裡抱著沈念,沈念睡得很熟,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均勻而平穩。她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
他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溫暖,比他想像的溫暖。
「結束了?」她問。
「結束了,」他說,「走吧,回家。」
他們走回車裡,沈渡發動引擎,駛上了回家的路。後視鏡裡,那片空地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被黑夜完全吞沒。他沒有回頭。不是因為不留戀,而是因為他不需要回頭了——那些東西已經不屬於他了,從今天起,他是沈渡,只是沈渡。一個丈夫,一個父親,一個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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