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心跳 - Case081

陳國棟的老家在臨江市的一個小村莊裡。

村莊不大，只有幾十戶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腳下。道路是泥土路，前幾天下過雨，路面坑坑窪窪，積水反射著灰色的天光。林昭把車停在村口，和沈渡一起走進村子。

空氣中有一股潮濕的泥土味，混雜著炊煙和牲畜的氣味。幾隻雞在路邊啄食，看到他們走過來，驚慌地拍打著翅膀跑開了。一個老人坐在自家門口抽旱菸，瞇著眼睛打量他們，沒有說話。

陳國棟的家在村子最裡面，一棟紅磚砌成的平房，屋頂是灰色的瓦片，牆壁上爬滿了藤蔓。門前的院子裡種著幾棵青菜，籬笆歪歪斜斜的，用鐵絲綁了好幾個補丁。

林昭敲了敲門。

沒有人應門。

她又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一隻眼睛從縫隙裡看著她——那是一隻蒼老的、佈滿血絲的眼睛，眼白泛黃，眼眶深深凹陷下去。

「妳找誰？」聲音沙啞，帶著警惕。

「我是林昭，」她說，「《週末深度》的記者。我寫過關於霍氏集團的報導。我想和妳談談陳國棟。」

門縫變大了一些。

那隻眼睛睜大了，瞳孔微微收縮。林昭看到了那雙眼睛裡的情緒變化——從警惕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一種複雜的、難以形容的東西。像是悲傷，又像是感激。

「進來吧，」老人說。

門打開了，林昭和沈渡走進去。

屋裡很暗，窗戶很小，光線被厚重的窗簾遮住了大半。空氣中有一股霉味，混雜著藥品的氣味。客廳不大，擺著一張木桌、幾把椅子和一個老舊的電視櫃。牆上掛著一張照片——陳國棟的照片，就是顧深曾經給林昭看過的那張。圓臉，小眼睛，穿著藍色的工裝外套，笑容僵硬而真誠。

陳國棟的母親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因為長年的勞作而變形。她的背很駝，頭髮全白了，臉上佈滿皺紋，像一張被揉皺的紙。但她有一雙很亮的眼睛——那種經歷了太多苦難、卻還沒有完全失去光芒的眼睛。

林昭在她對面坐下，拿出錄音筆。

「阿姨，我可以錄音嗎？」

老人點了點頭。

林昭按下錄音鍵。

「妳能跟我講講陳國棟的事嗎？」

老人沉默了很久。長到林昭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沙啞而緩慢，像是一條乾涸了很久的河流，終於又開始流淌。

「國棟從小就聽話，」她說，「不打架，不搗亂，放學了就回家幫我幹活。他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他拉扯大。他念完初中就不念了，說要去賺錢養家。」

「他去了霍氏集團的工廠，一待就是八年。八年裡，他每個月都寄錢回來，從來不間斷。我問他累不累，他說不累。我問他好不好，他說好。他從來不跟我說他在工廠裡遇到了什麼，從來不跟我說他受了什麼委屈。」

「後來有一天，他忽然回來了，說他被開除了。我問他為什麼，他不說。他只說了一句話：『媽，我做了對的事。』」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後來我才知道，他一直在收集霍氏集團的犯罪證據。他把那些證據藏在老家的閣樓裡，等有一天有人來拿。」

老人的聲音開始發抖。

「然後他就死了。他們說他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我的兒子不會死在一個廢棄的工廠裡，那不是意外。」

林昭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哭。

她不能哭。

她是來聽故事的，不是來哭的。

「阿姨，」她說，「陳國棟的證據幫助我們扳倒了霍氏集團。他的死沒有白費。」

老人看著她，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我知道，」她說，「我看了妳的報導。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在哭。但我不後悔。我的兒子做了一件對的事。他死得值。」

林昭伸出手，握住了老人的手。

那雙手很粗糙，滿是老繭和裂紋，但很溫暖。

「阿姨，謝謝妳願意跟我說這些，」林昭說。

「不用謝，」老人說，「應該是我謝謝妳。謝謝妳讓我兒子的名字，被更多人知道。」

離開的時候，林昭在門口站了很久。

沈渡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妳還好嗎？」他問。

「我不知道，」林昭說，「我只知道，我不能辜負她。」

他們走出村子，走向停在村口的車。

身後是那棟紅磚平房，是那個失去兒子的老人，是那個用八年時間收集證據、用生命保護真相的男人。

前方是下一站，是下一個故事，是下一個被霍氏集團傷害過的人。

林昭發動車子，駛上了泥土路。

後視鏡裡，村莊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山丘的後面。

但她不會忘記。

她永遠不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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