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心跳 - Case005

林昭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出那座工廠的。

她的記憶像是被人打碎的鏡子，只剩下一些零散的碎片——樓梯在腳下吱呀作響，生鏽的鐵門被她推開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江水腥鹹的味道。她走了很遠，遠到那座工廠的輪廓變得像一座沉默的墳墓，遠到她的腿終於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她才停下來。

她蹲在路邊，開始嘔吐。

什麼都吐不出來，但胃在劇烈地痙攣。她乾嘔了很久，直到眼淚和鼻涕一起流下來。她用手背胡亂地擦了一把，掌心全是冷汗。

她掏出手機，想打給誰，但不知道打給誰。

打給顧深？那個三年前和她分手的前男友，現在的刑警隊長。她可以告訴他，她剛才目睹了一場謀殺，她拍到了一百四十七張照片，她被一個殺手用槍指著腦袋，然後那個殺手放了她。

顧深會信嗎？會。然後呢？

然後那個殺手會被通緝，會被追捕，會被抓。但如果他反抗，會有更多警察死。如果他的組織報復，會有更多人死。

而她，會成為這一切的起點。

她不想做那個起點。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當她被槍指著的時候，她在那雙眼睛裡看到的東西，讓她無法簡單地把他定義為「一個需要被消滅的罪犯」。

她沒有打給顧深。

她站起來，擦了擦臉上的淚和汗，攔了一輛計程車。

「去景華路。」她對司機說。

景華路是她的住處，一間四十平米的單身公寓，堆滿了書籍和採訪筆記。她打開門，關上，反鎖，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屋裡很黑，她沒有開燈。

她就那樣坐在地上，抱著相機，坐了很長時間。

天快亮的時候，她終於打開了電腦。顫抖的手指插進相機側面的卡槽，取出記憶卡，插入讀卡器。螢幕亮起來，資料夾彈出來，顯示一百四十七個檔案。

沒有被刪除。

因為真正的記憶卡，在她遞給沈渡之前就已經被她換掉了。這是她的習慣。出門暗訪，她永遠帶兩張記憶卡，一張在相機裡，一張藏在衣服內側的口袋裡。遇到危險的時候，她把相機裡那張交出去，保住真正的證據。

這個習慣救了她的命。

也救了一百四十七張照片。

她點開第一張。沈渡從工廠大門走進來，風衣被風掀起一角，他的側臉在月光下清晰得像一幅素描。點開第二張，他蹲下來檢查屍體，表情冷靜得不像一個活人。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一百四十七張，每一張都像一把刀，剜著她的記憶。

她盯著螢幕上沈渡的臉，放大，再放大。

那天下午在咖啡館，她其實見過他。她記得他坐在角落裡喝美式咖啡，面前放著一本翻開的書。她當時匆匆掃了一眼，沒有在意。現在回想起來，他那個時候就在觀察她。

他知道她是記者。

所以他不是隨機撞上她的。

他是故意的。

或者說，他早就知道她會出現在那座工廠。

這個念頭讓林昭後背發涼。如果沈渡知道她會出現在那裡，那就意味著她的線報已經被他的組織監控了。那條關於霍氏集團非法傾倒工業廢料的線索，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局。

但她沒有被殺。

一個殺手出現在一個局裡，不殺目擊者，這不合邏輯。

除非——他不是那個設局的人。

林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大腦在飛速運轉，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匿名線報、廢棄工廠、戴口罩的男人、霍氏集團、沈渡……她隱約覺得，這一切背後有一張更大的網，而她只是不小心撞進了網的邊緣。

沈渡放了她。

不是因為心軟。

而是因為他不想讓這張網收得太快。

林昭睜開眼，打開一個新的文件，在上面敲下幾個字——

「渡鴉。殺手。霍氏集團。」

然後她又加了一行：

「他為什麼放了我？」

這個問題，她一定要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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