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心跳 - Case004

時間倒回三個小時前。

沈渡站在二樓走廊的拐角處，槍口抵住林昭的眉心。

這是他的習慣。不，不是習慣，是他的規則。從十七歲第一次執行任務開始，他的師父就告訴他一件事：不要從背後開槍，不要給人留全屍，要讓他們看著你的眼睛死。這樣他們就會記住，殺他們的人是誰。

殘忍嗎？殘忍。

但這就是殺手的規矩。

沈渡一直遵守這個規矩。他見過太多臨死前的眼神——恐懼、憤怒、哀求、絕望。有些人大聲哭喊，有些人沉默不語，有些人跪地求饒，有些人試圖反抗。但無一例外，他們的眼睛裡都有一種東西：對死亡的抗拒。

這是生物的本能，誰也逃不掉。

但林昭不一樣。

她的眼睛裡有恐懼——這一點她掩飾不了，瞳孔在放大，睫毛在顫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除了恐懼，她的眼睛裡還有別的東西。

那是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神情。

不是憤怒，不是哀求，不是絕望。而是……審視。

她在審視他。

一個被槍指著腦袋的人，在審視拿槍的人。

沈渡的手指搭在扳機上，只需要零點三秒，一切都結束了。一百四十七張照片會隨著她的死亡變成無關緊要的遺物，他的臉不會出現在任何新聞報導上，他的身份不會暴露，他的生活會繼續。

他應該扣下去。

但他沒有。

不是不能，是不想。

他想知道她在看什麼。

「你在看什麼？」他問。聲音很冷，這是他刻意維持的溫度。他不應該和她說話，不應該給她任何開口的機會。但他還是問了。

林昭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說話。」沈渡說。

「你殺過多少人？」她終於開口了。

沈渡沒有回答。

「我採訪過一個老兵，」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穩，「他殺過十三個人，在戰場上。他說他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到那些人來找他。你也會做噩夢嗎？」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確實會做噩夢。不是每晚，但足夠頻繁。夢中總是同樣的畫面——火光、尖叫、血。只不過有時候倒下的是他的父母，有時候是死在他槍下的人。他們在夢裡不說話，只是看著他，用那種空洞的、失去生命光澤的眼睛看著他。

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

「相機給我。」他避開她的問題。

「你有沒有哪一刻，覺得自己也是受害者？」

就是這句話。

這句話像一個鉤子，勾住了他胸腔裡某個從沒有被觸碰過的地方。那不是一個器官，而是一個空洞。十八年來，他一直用任務、用殺戮、用冷漠填充這個洞，但他從來沒有真正填補它。因為這個洞本來就不該存在——它是一個十歲男孩在失去父母的那一夜，被生生挖走的。

他以為自己已經感覺不到那個洞了。

但林昭一句話，讓那個洞重新裂開。

風從破碎的窗戶灌進來，吹起林昭額前的碎髮。她看著他，沒有躲閃，沒有閉眼。她的眉心就抵在他的槍口上，冰冷的金屬貼著溫熱的皮膚，只要他動一下手指，她的生命就會像熄滅的燭火一樣消失。

但她沒有退縮。

沈渡忽然明白了她在審視什麼。

她不是在看他有沒有殺意——殺意太明顯了，不需要審視。她是在看他還是不是人。

這個問題讓他感到憤怒。不是對她憤怒，而是對自己憤怒。因為他發現自己竟然在思考這個問題——我還算不算一個人？

一個殺手不應該思考這種問題。

他扣下扳機。

一聲悶響。

但子彈沒有射穿林昭的頭顱，而是擦過她的耳畔，射進了她身後的泥牆。碎屑飛濺，在她的臉頰上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林昭整個人僵住了。

她的耳朵在嗡嗡作響，火藥味鑽進鼻腔，牆上多了一個冒著煙的彈孔。如果那顆子彈偏了兩厘米，她的腦袋已經開花了。

但她沒有死。

沈渡沒有殺她。

他收回槍，站直身體，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的表情依然冷漠，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那裡面有某種東西在坍塌，某種他精心維護了十八年的東西。

「相機，」他說，聲音有些啞，「給我。」

林昭沒有動。

「我不想再說第三遍。」

她慢慢地把相機從脖子上取下來，遞給他。手腕上纏著的快門線被扯斷，塑膠扣件掉落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沈渡接過相機，翻開螢幕，一張一張地刪除照片。

一百四十七張。

每一張都記錄著他的臉，他的動作，他的存在。他刪得很慢，不是因為猶豫，而是因為他在看這些照片。從這個女人的視角，他看到了自己——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人，在黑暗中執行死亡。

他看起來像一個怪物。

或者說，他本來就是。

刪完最後一張，他把相機還給她。

「走。」

林昭接過相機，站起來。她的腿在發軟，身體在發抖，但她沒有摔倒。她抱著相機，一步一步走向樓梯口。走到第三步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你叫什麼名字？」

沈渡看著她。

「林昭，」她自己回答了，「我叫林昭。」

然後她走了。

沈渡站在原地，聽著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完全消失在夜色中。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他剛才，差一點就殺了一個不該殺的人。

不，不是不該殺。

是不想殺。

他忽然想起師父很多年前說過的一句話：「渡鴉，你要記住，我們這種人，永遠不能有不想殺的人。有了，你就廢了。」

他當時不明白。

現在他明白了。

因為就在剛才，他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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