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心跳 - Case032

晚上七點五十五分，林昭站在化工廠的地下室入口。

地下室在工廠的最底層，要穿過兩道鐵門和一條長長的樓梯才能到達。樓梯沒有燈，她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功能，白色的光束在黑暗的空間裡來回掃射，照亮了潮濕的牆壁和生鏽的扶手。

空氣中瀰漫著霉味和某種化學物質的刺鼻氣味。她的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裡迴盪，一下，兩下，三下，像是有人在身後跟著她。

她走到樓梯盡頭，推開最後一道鐵門。

地下室比她想的大得多。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地下室，而是整個工廠的基礎結構。天花板很高，空間開闊，到處都是廢棄的機器和堆積如山的雜物。牆角有一排生鏽的金屬櫃子，櫃門敞開著，裡面空空蕩蕩。

老周站在房間中央，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他的臉色很白，比上次見面的時候蒼老了十歲。眼眶下是深深的黑眼圈，嘴唇乾裂，雙手在微微發抖。他看起來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囚犯。

「你來了，」他說，聲音沙啞。

「我來了，」林昭說，「記錄呢？」

老周舉起手裡的牛皮紙信封。

「在這裡，」他說，「陳國棟花了八年時間收集的。霍氏集團過去十五年的非法傾倒記錄、資金流向、涉案人員名單。全在這裡。」

「給我。」

「先答應我的條件。」

「我已經答應了，」林昭說，「我會告訴你的女兒，你不是一個壞人。」

老周看著她，眼眶漸漸泛紅。

「你知道嗎，」他說，「我這輩子做過很多錯事。我舉報了陳國棟，因為霍東升給我錢，很多錢。我需要那些錢，因為我女兒要上大學。我以為這只是一個小小的背叛，不會傷害任何人。」

「但陳國棟死了。」

「是我害死他的，」老周的聲音開始發抖，「如果不是我舉報他，他就不會被盯上，就不會死。他的女兒今年才十五歲。她沒有爸爸了。」

「你還有機會贖罪，」林昭說，「把記錄給我，讓真相曝光。這是你能為陳國棟做的最後一件事。」

老周看著手裡的牛皮紙信封，手指緊緊攥著邊緣，指節發白。

然後他抬起頭，把信封遞給林昭。

「拿去，」他說，「我沒有備份。這是唯一的。」

林昭接過信封，心跳如擂鼓。她打開信封，抽出裡面的文件——厚厚一疊，幾十頁，密密麻麻的數據和簽名。她看不懂全部，但她看到了那個名字：霍東升。

每一頁都有他的簽名。

每一頁都是他的罪證。

「謝謝，」林昭說。

「不用謝我，」老周說，「我只是不想帶著這份罪孽去死。」

他轉身，走向樓梯。

走到第一步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林昭，」他沒有回頭，「你們做記者的，是不是真的相信真相能改變世界？」

「我相信，」林昭說。

「那就好，」老周說，「因為這是你們和我們之間唯一的區別。」

他走上樓梯，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完全消失。

林昭站在原地，把那疊文件緊緊抱在懷裡。

她終於拿到了。

所有的證據。

所有的真相。

沈渡父母的死因。陳國棟的死因。霍東升十八年來的所有罪行。

全在她手裡。

她拿出手機，準備開機。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槍聲。

從樓上傳來，悶響，像是有人用拳頭捶了一下枕頭。

她認得這個聲音。

消音器。

林昭的血瞬間冷了下來。

她抱著文件，衝上樓梯。腳步在台階上絆了一下，膝蓋磕在堅硬的水泥上，痛得她眼前發黑。但她沒有停下來。她爬起來，繼續往上跑。

推開第一道鐵門。

推開第二道鐵門。

跑進一樓的廠房。

月光從破碎的屋頂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蒼白的光。廠房中央的地上，有一個人躺著。

老周。

他的眼睛睜著，嘴巴微張，像是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胸口有一個小小的彈孔，血從那裡滲出來，在灰色的地面上慢慢擴散，像一朵正在綻放的紅花。

林昭跪下來，把手指放在他的頸側。

沒有脈搏。

他死了。

就在她把文件交給她之後不到五分鐘。

林昭抬起頭，看向四周。

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一個人影，站在廠房的另一頭，逆光，看不清臉。

但她認得那個輪廓。

很高，很瘦，穿著深色的衣服。

沈渡。

他手裡的槍還在冒煙。

林昭站起來，抱著那疊文件，看著他。

「你殺了他，」她說，聲音在發抖。

沈渡沒有回答。

「他剛剛把證據給了我。他背叛了霍東升，他想贖罪。然後你殺了他。」

沈渡走過來，在她面前停下。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林昭看到了他眼睛裡的東西——不是冷漠，不是冷酷，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深不見底的疲憊。

「這是我的任務，」他說，「如果我沒有殺他，老闆會懷疑我。如果他懷疑我，我們都活不了。」

「所以你就殺了一個無辜的人？」

「他不是無辜的，」沈渡說，「他舉報了陳國棟。如果不是他，陳國棟不會死。」

「但他剛才救了我們！」

沈渡沉默了。

他知道林昭說得對。老周在最關鍵的時刻選擇了背叛霍東升，把證據交給了她。他的死，不是因為他該死，而是因為沈渡別無選擇。

「你恨我嗎？」沈渡問。

林昭看著他，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我不知道，」她說，「我不知道該怎麼恨你，也不知道該怎麼原諒你。」

沈渡伸出手，想擦掉她臉上的淚。

她退了一步。

他的手懸在半空中，慢慢收了回去。

「把證據帶走，」他說，「寫出那篇報導。讓所有人知道霍東升做了什麼。」

「你呢？」

「我會消失。」

「去哪裡？」

「不知道。」

林昭看著他，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不要讓他走。

但她沒有說出來。

因為她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一個剛剛在她面前殺人的人。

她抱著那疊文件，轉身走向工廠大門。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渡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

他的左肩在痛，子彈還在裡面。

但比肩膀更痛的，是胸口那個被挖空的洞。

她走了。

帶著證據，帶著真相，帶著他唯一在乎過的人。

而他，還是那個殺手。

殺過三十六個人。

第一個人是他的父母。

最後一個人，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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