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心跳 - Case033

林昭把自己關在雜誌社的辦公室裡，整整三天沒有出門。

桌上攤著老周交給她的那些文件——幾十頁密密麻麻的數據、簽名、日期。她一張一張地看，一張一張地核對，把每一條信息錄入電腦，建立一個完整的證據鏈。

霍氏集團過去十五年的非法傾倒記錄，涉及十二個省份、二十三處地點，污染了十七條河流、上萬畝農田。受影響的村莊超過四十個，患病人數初步統計在一千二百人以上。

這些數字不是冰冷的統計。

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個人。

一個喝了被污染的水而患上癌症的農民。一個在污染土地上種了一輩子莊稼、卻再也種不出東西的老人的眼淚。

林昭盯著螢幕上的數字，手指停在鍵盤上。

她應該感到憤怒。但她只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疲憊，而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對這個世界運作方式的無力感。

一個人的命，在某些人眼裡，不如一筆錢。

一條河，在某些人眼裡，不如一個數字。

而真相，在某些人眼裡，只是一個可以被刪除、被掩蓋、被遺忘的東西。

老陳推門進來的時候，林昭正趴在桌上睡著了。她的臉頰壓在一疊文件上，睫毛微微顫動，像是在做一個不安穩的夢。

老陳沒有叫醒她。

他站在門口，看著這個他一手帶出來的年輕記者，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她太像當年的他自己了——固執、拼命、不顧一切。他當年也是這樣，為了追一條線索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覺，為了保護一個線人可以拿自己的命去賭。

但代價呢？

他的婚姻失敗了。他的健康垮了。他的朋友一個個離開了他。他贏得了無數新聞獎，但他輸掉了一切。

他不希望林昭也走上這條路。

但他知道，她已經在這條路上了。

林昭醒來的時候，老陳已經在她對面坐下了。桌上放著一杯熱咖啡和一個三明治。

「吃點東西，」老陳說，「你三天沒吃東西了。」

林昭沒有動。

「老陳，」她說，「我拿到霍氏集團的證據了。」

老陳的表情變了。

「什麼證據？」

「他們過去十五年非法傾倒工業廢料的全部記錄。污染範圍、涉案人員、資金流向。全在這裡。」

林昭把那疊文件推到老陳面前。

老陳拿起文件，一頁一頁地翻看。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知道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一篇報導。

這是一顆炸彈。

一顆足以炸毀霍氏集團、炸毀霍東升、炸毀整個利益鏈條的炸彈。

「你從哪裡拿到的？」老陳問。

林昭沉默了。

她不能告訴老陳真相。不能告訴他，這些文件是一個殺手讓她拿到的。不能告訴他，給她文件的人，在她拿到文件之後的五分鐘裡，死在了同一個殺手手裡。

「一個線人，」她說，「他已經死了。」

老陳看著她，沒有追問。

「林昭，」他說，「你知道這篇報導發出去之後，會發生什麼嗎？」

「知道，」林昭說，「霍氏集團會倒。霍東升會坐牢。那些被污染的土地和河流，也許還有機會被修復。」

「我說的不是這些，」老陳說，「我說的是你。這篇報導發出去之後，霍東升不會放過你。他的律師會起訴你，他的公關團隊會抹黑你，他的人會追殺你。你準備好了嗎？」

林昭抬起頭，看著老陳的眼睛。

「我準備好了，」她說，「從三年前入行的第一天，就準備好了。」

老陳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文件還給她，站起來。

「那就寫，」他說，「寫完之後，我幫你審。審完之後，我們一起發。」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林昭，」他沒有回頭，「不管發生什麼，雜誌社都會站在你身後。」

門關上了。

林昭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看著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

她拿出手機，開機。

螢幕上跳出三十幾條未讀訊息，全部來自同一個號碼——沈渡。

「你到家了嗎？」

「回我訊息。」

「林昭，你在哪裡？」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但你不應該一個人面對這一切。」

「我會保護你。不管你是否原諒我。」

「林昭。」

最後一條訊息是三個小時前發的：「我在你家樓下。等你。」

林昭盯著那條訊息，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

然後她關掉手機，把它放進抽屜裡，打開電腦，開始寫報導。

不是因為她不在乎他。

而是因為她需要先完成這件事。

等她寫完，等她讓真相曝光，等她做完所有該做的事——那個時候，她才能面對他。

那個時候，她才能回答那個她一直不敢面對的問題：

她還能不能原諒一個在她面前殺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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