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心跳 - Case011

林昭回到雜誌社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了。

《週末深度》雜誌社在一棟老舊的寫字樓裡，五層，沒有電梯。樓道裡的牆皮剝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辦公室的門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紙，上面用馬克筆寫著「週末深度」四個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真相是這個時代最後的尊嚴。」

林昭推門進去，辦公室裡只有三個人。主編老陳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在電話裡跟人吵架。另外兩個年輕記者埋頭在電腦前打字，看到她進來，只是抬了一下頭，又低下去了。

「林昭！」老陳掛了電話，朝她招手，「過來過來。」

林昭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老陳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鏡，肚子很大，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鄰家大叔。但林昭知道，這個老頭年輕的時候是國內最厲害的調查記者之一，拿過無數新聞獎，蹲過監獄，挨過打，但從來沒有退縮過。

他退休前最後一份工作，就是在這家雜誌社當主編。他本來應該在五年前就退休的，但他沒有走，因為他說：「這本雜誌還活著，我就不能死。」

「你昨晚去臨江路了？」老陳壓低聲音問。

林昭點頭。

「拍到了什麼？」

林昭猶豫了兩秒。她可以對顧深說謊，但對老陳，她不想說謊。這個老頭是她在這個行業裡的師父，是他教會她怎麼做調查、怎麼保護線人、怎麼在危險中活下來。

「拍到了不該拍的東西，」她說，「然後被刪了。」

老陳的眉毛挑了一下。

「誰刪的？」

「一個不該出現在那裡的人。」

老陳盯著她看了幾秒，沒有追問。他太了解林昭了——如果她不想說，問也沒用。但她說「不該出現在那裡的人」，這句話本身就已經是一個巨大的信息量。

「你沒事吧？」老陳問。

「沒事。」

「身上有沒有傷？」

「沒有。」

老陳靠回椅背，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敲得快說明事情緊急，敲得慢說明他在權衡利弊。今天他敲得很慢，一下，又一下。

「林昭，」他說，「你知道我做這行三十年了。三十年裡，我見過太多人因為追一條線索而受傷、坐牢、甚至喪命。我不是說你不該追，我是要你記住——活著，才能寫出下一篇文章。」

林昭點頭：「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嗎？」老陳看著她的眼睛，「如果你知道，你今天就不會一個人回來。」

林昭沒有回答。

「你拍到的那些東西——雖然被刪了，但你看過，對不對？」

林昭點頭。

「那個人長什麼樣子？」

林昭沉默了很久。她知道沈渡的長相，她甚至可以畫出他的肖像。但她的腦海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不要說出來。不是為了保護沈渡，而是為了保護她自己。一旦她說出來，老陳就會讓她報警，一旦報警，這件事就會從她的控制範圍內脫離出去。

她還沒有準備好。

「我沒看清，」她說，「太黑了。」

老陳看了她一眼，沒有戳穿她的謊言。他知道她在說謊，但他也知道，她說謊一定有她的理由。

「行，」老陳說，「新選題我發你郵箱了，你看看。臨江路那條線，如果你還想跟，我不攔你，但你得小心。」

「我知道。」

林昭回到自己的座位，打開電腦。郵箱裡果然有一封老陳發來的郵件，標題是：「新選題：霍氏集團的污染鏈。」

她點開，快速掃了一遍。這個選題和她昨晚追的那條線完全吻合——霍氏集團在過去十年裡，涉嫌在全國多個地點非法傾倒工業廢料，污染了數條河流和數千畝農田。

老陳想讓她做這個選題。

而她想做的，遠遠不止於此。

她打開一個新文件，在上面打下一個標題：

「霍氏集團：從一場大火到一個帝國」

她要從一九九七年的南城大火開始查起。那場大火死了三個人，其中一個人的姓氏是沈。她還沒有查到沈渡和那場大火的直接關聯，但她的直覺告訴她，這條路是對的。

她開始打字：

「一九九七年八月十三日，南城化工廠發生火災，三人死亡。官方通報認定為電路老化所致。但據知情人士透露，火災發生前，該工廠曾多次被舉報存在安全隱患，而舉報人——」

打到這裡，她停下來。

舉報人是誰？

她不知道。

但她會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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