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心跳 - Case051

林昭醒來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痛。

不是某一處的痛，而是全身的痛——像是被一輛卡車碾過，然後又被倒車回來再碾一次。她的額頭在痛，肋骨在痛，左臂在痛，每一根骨頭、每一塊肌肉、每一寸皮膚都在尖叫。

第二個感覺是冷。

她躺在一張鐵架床上，床單很薄，房間裡沒有暖氣，空氣冰冷而潮濕。她睜開眼，看到一個陌生的天花板——灰色的水泥，有一道長長的裂縫，從這頭延伸到那頭，像一條乾涸的河流。

她試圖坐起來，但手臂被什麼東西固定住了。

她低頭一看——手腕上綁著塑膠束帶，緊緊地勒進皮膚裡，留下一道紅色的勒痕。同樣的束帶也綁在她的腳踝上，把她固定在鐵架床上。

她不在醫院。

她在一個地下室。

記憶一點一點地回來了。追逐，撞擊，沈渡擋在她面前，蘇晚舉起了槍——

然後是一片空白。

沈渡呢？

林昭的心猛地揪了起來。

她掙扎著坐起來，手腕上的束帶在她的皮膚上摩擦，痛得她咬緊了牙關。但她沒有停下來——她用力拉扯，試圖掙脫那些塑膠束帶。束帶很緊，但塑膠的邊緣開始變形，一點一點地拉伸。

門開了。

蘇晚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水。

她看著林昭掙扎的樣子，沒有說話。她只是把水杯放在床邊的桌子上，然後拉過一把椅子，在林昭面前坐下。

「別浪費力氣了，」蘇晚說，「你掙不開的。」

「沈渡在哪裡？」林昭問。

蘇晚沒有回答。

「他死了嗎？」

「你很希望他死？」蘇晚反問。

林昭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如果他死了，我會殺了你。」

蘇晚笑了。不是那種開心的笑，而是一種苦澀的、疲憊的、像是終於等到了一個意料之中的答案的笑。

「你跟我一樣，」蘇晚說，「你願意為他殺人。」

「我和你不同，」林昭說，「我不會殺無辜的人。」

「他殺的都是無辜的人嗎？」蘇晚的聲音忽然變得尖銳，「你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血嗎？你知道他殺過多少和你一樣的人嗎？你有什麼資格說你比我好？」

林昭沉默了。

她知道蘇晚說得對。沈渡殺過的人裡，有很多是無辜的。不是每個目標都該死，有些只是擋了別人的路，有些只是知道得太多，有些只是出現在了錯誤的時間和錯誤的地點。

但她不在乎。

不是因為她冷血，而是因為她看到了沈渡的另一面——那個在黑暗中長大的、從未被愛過的、渴望被救贖的孩子。她不能因為他做過的錯事，就否定他正在做的對的事。

「蘇晚，」林昭說，「你愛他，對嗎？」

蘇晚的表情凝固了。

「你愛他，但你不知道怎麼愛。所以你選擇了毀掉他。因為如果不能擁有，那就毀掉——這是你的邏輯，對嗎？」

蘇晚站起來，椅子向後翻倒，撞擊地面發出一聲悶響。

「你不了解我，」蘇晚的聲音在發抖，「你不了解我們。你只是一個記者，你只會從外面看，然後寫一篇報導，然後把自己當成救世主。你不懂我們經歷過什麼，你不懂這個世界有多黑暗。」

「那你告訴我，」林昭說，「告訴我你們經歷過什麼。讓我了解。」

蘇晚看著她，眼眶漸漸泛紅。

「我十歲的時候，」她說，「我爸把我賣給了一個人。那個人把我關在地下室裡，關了三年。三年裡，他每天來，每天——」

她沒有說完那句話。

但林昭聽懂了。

「後來我逃出來了，」蘇晚說，「但這個世界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沒有人願意收留一個被賣過的女孩，沒有人願意雇用一個沒有學歷的孤兒，沒有人願意靠近一個滿身傷疤的人。」

「然後老闆找到了我。他說，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給你一個家。一個不需要過去、不需要身份、不需要被任何人接受的家。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殺人。」

「我答應了。」

「因為那是唯一願意收留我的地方。」

蘇晚說完這些話的時候，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她沒有擦，任由它們沿著臉頰滑落，滴在她的衣服上，滴在地上，滴在這間冰冷的地下室裡。

林昭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不是同情——同情太輕了。不是憤怒——憤怒太簡單了。而是一種她形容不出來的、沉重的、讓人心碎的悲傷。

這個世界對某些人太殘酷了。

殘酷到他們沒有選擇。

殘酷到他們只能在黑暗和更黑暗之間做選擇。

「蘇晚，」林昭說，「你可以選擇另一條路。」

「來不及了，」蘇晚說，「我殺過太多人了。這條路，只能走到黑。」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他沒死，」她說，沒有回頭，「但我不能讓你見他。」

門關上了。

林昭一個人躺在那張冰冷的鐵架床上，手腕上的束帶還在緊緊勒著她的皮膚，額頭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但她沒有放棄。

因為她知道，沈渡還活著。

而只要他還活著，她就會找到他。

這是她對自己的承諾。

也是她對他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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