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心跳 - Case025

林昭把車開到了自己的住處。

她沒有去醫院——沈渡不可能去醫院。一個中了槍傷的殺手走進急診室，等於自投羅網。她也不會帶他去任何診所，因為她不知道老闆的眼線遍布到什麼程度。

她能相信的地方，只有自己的家。

她扶著沈渡上樓。他的左肩已經完全被血浸透了，整條袖子變成了深紅色，血順著他的手指滴在樓梯上，在灰色的水泥台階上留下一串暗紅色的印記。

「你太重了，」林昭喘著氣說。

「你不用扶我，」沈渡的聲音很輕，但很穩，「我可以自己走。」

「你閉嘴。」

沈渡沒有再說什麼。

他們爬到四樓，林昭打開門，把沈渡扶進去，讓他坐在沙發上。沙發是淺灰色的，他坐下去的一瞬間，血就染紅了靠墊。

林昭沒有在意這些。

她跑進浴室，拿出急救箱——這是她做調查記者以來的習慣，永遠在家裡備一個完整的急救箱。碘伏、紗布、繃帶、止血帶、縫合針線，一應俱全。

她回到客廳的時候，沈渡已經把外套脫了。

他裡面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左肩的位置有一個洞。洞口的邊緣被血浸得發黑，周圍的皮膚蒼白得幾乎透明。

林昭蹲在他面前，拿起剪刀，小心地剪開那件T恤。

傷口暴露在空氣中。

子彈從他的左肩穿過，留下一個彈孔。不是貫穿傷——子彈還在他的肩膀裡。她能看到傷口深處有一個金屬的反光。

「子彈還在裡面，」林昭說，「我不會取子彈。」

「你不用取，」沈渡說，「只需要止血和包紮。子彈我會自己處理。」

林昭深吸一口氣，打開碘伏的蓋子。

「會很痛，」她說。

「我知道。」

她把碘伏倒在紗布上，按在他的傷口上。

沈渡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他的牙齒咬緊，頸側的血管突突跳動，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林昭的手在發抖，但她沒有停下來。她用碘伏清洗傷口周圍的皮膚，用紗布按壓止血，然後用繃帶一層一層地纏繞他的肩膀。

整個過程中，沈渡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不是看她的手，不是看她手裡的紗布和碘伏。是看她的臉。看她的眉頭，看她緊抿的嘴唇，看她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

她在緊張。

不是因為害怕他，而是因為害怕自己弄痛他。

沈渡忽然覺得胸口有一股說不清的熱流湧上來。不是感動——他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感受到感動。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反應。

他想保護她。

不是從敵人手中保護她，而是從這個世界保護她。

他想讓她永遠不用再面對槍口，不用再替人縫合傷口，不用再在深夜裡獨自面對一個滿身是血的人。

他想讓她過一種正常的生活。

但她選擇了不正常。

因為她選擇了他。

林昭把繃帶的最後一端塞好，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好了，」她說，「暫時不會再流血了。但你還是需要找個醫生把子彈取出來。」

沈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繃帶纏得很整齊，力道適中，既不會太緊影響血液循環，也不會太鬆導致止血失敗。

「你學過急救？」他問。

「做調查記者，這是必備技能，」林昭站起來，把手上的血洗掉，「你不知道哪天會遇到什麼。」

她轉過身，發現沈渡在看她。

那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眼神。

不是冷漠，不是防備，不是審視。

而是一種……溫柔。

一個殺手眼裡的溫柔。

這讓她感到一陣眩暈。

「你在看什麼？」她問。

「看你，」沈渡說，「你很奇怪。」

「哪裡奇怪？」

「你不怕我。」

「我應該怕你嗎？」

「你應該，」沈渡說，「我是一個殺人犯。」

林昭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的眼睛。

「你也是一個受害者，」她說，「從十歲開始就是了。」

沈渡沉默了。

「你問我的那個問題，」他終於開口了，「我還沒有回答完。」

「你還有時間。」

「我沒有時間了，」沈渡說，「老闆給了我三天。三天之後，如果我不殺你，他會殺了我的姑姑。他找到了她。」

林昭的血液瞬間冷了下來。

「所以你必須選擇——殺我，或者看著你姑姑死。」

沈渡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我不會殺你，」他說，「但我也不會讓姑姑死。」

「你打算怎麼做？」

沈渡看著她，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我需要你的幫助，」他說，「我需要你幫我找到老闆的證據。霍東升就是老闆。我父母的死、陳國棟的死、還有無數條人命，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如果你能寫出那篇報導，把他的罪行公之於眾，他就會失去一切。」

「到那個時候，他就沒有能力威脅任何人了。」

林昭看著他，心跳如擂鼓。

這是一個殺手對她說的話。

不是威脅，不是命令，而是請求。

一個殺手，在請求一個記者，幫他找到真相。

「好，」林昭說，「我幫你。」

沈渡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但比笑更真實。

「謝謝，」他說。

這是十八年來，他第一次對一個不是執行任務的人說謝謝。

也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或許還不算一個徹頭徹尾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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