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心跳 - Case026

沈渡沒有離開。

不是因為他不想走，而是因為他走不了。失血比他預想的要多，加上子彈還在肩膀裡，他的身體在一點一點地失去力氣。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在下降，指尖開始發麻，視線偶爾會變得模糊。

他想走，但他的身體不允許。

林昭把沙發上的血跡擦乾淨，鋪上一條乾淨的床單，又從櫃子裡拿出一條毯子。

「今晚你睡沙發，」她說，「明天我幫你找個醫生。」

「不用，」沈渡說，「我明天就能走。」

「你連站都站不穩，你怎麼走？」

沈渡沒有回答。因為她說得對，他確實站不穩。

林昭把毯子蓋在他身上，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痛他。她的手指不經意間擦過他的手臂，他微微一縮。

「弄痛你了？」林昭問。

「不是，」沈渡說，「你的手很冷。」

林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白，確實很冷。

「我去給你倒杯熱水，」她說。

她走進廚房，打開熱水壺的開關。水壺發出嗡嗡的聲音，蒸汽從壺口冒出來，在昏暗的燈光下扭曲、升騰。

她靠在廚房的檯面上，雙手撐在身後，閉上眼。

一個殺手，坐在她的沙發上，蓋著她的毯子。

他的左肩上纏著她親手綁的繃帶，繃帶下面是一顆還沒有取出來子彈。

他對她說：「我需要你的幫助。」

一個殺手，在請求一個記者的幫助。

這個世界瘋了。

或者，是她瘋了。

林昭睜開眼，倒了一杯熱水，端回客廳。沈渡靠在沙發上，眼睛閉著，呼吸很平穩。她以為他睡著了，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轉身要走。

「林昭。」他叫住了她。

她停下來。

「你不問我殺過多少人嗎？」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不願意說出口的秘密。

「你會說嗎？」

沉默了幾秒。

「三十五個，」沈渡說，「從十七歲到現在。十一年，三十五個人。」

林昭的手指微微收緊。

三十五條人命。

三十五個家庭。

三十五個再也沒有醒來的夢。

「你後悔嗎？」她問。

「我不知道，」沈渡說，「後悔是一種奢侈。我從來沒有資格後悔。」

林昭在他對面坐下，隔著一張茶几，看著他的臉。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他的五官很深，眉骨很高，眼窩微微凹陷，像是被生活掏空了什麼東西。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她問。

「因為你需要知道你在和誰合作，」沈渡睜開眼，看著她，「我不是好人。我做過的事，這輩子都贖不清。但我想讓你知道——我不是因為喜歡殺人才殺人的。」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如果不殺人，我就會死，」他說，「十七歲那年，他們把我帶到一個房間裡，房間裡有一把槍和一個人。那個人被綁在椅子上，眼睛被蒙住。他們告訴我，殺了他，你就能活。不殺他，你就和他一起死。」

「我開了槍。」

「那是第一次。之後就沒有停下來過。」

林昭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想說「那不是你的錯」，但這句話太輕了，輕到像是在為他開脫。她想說「你可以選擇不殺」，但她沒有經歷過他所經歷的一切，她沒有資格評判。

她最後只說了一句話：「你不應該一個人承受這些。」

沈渡看著她，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句話，」他說。

「因為從來沒有人願意聽你說話，」林昭說，「但我願意。」

沈渡低下頭，看著自己纏滿繃帶的左肩。

白色的繃帶上滲出一點淡淡的紅色，像是雪地裡開出的花。

「你該休息了，」他說，聲音有些啞。

「你也是。」

林昭站起來，走進臥室，關上門。

她靠在門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心跳很快，快到她的胸口都在隱隱作痛。

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不是在幫一個殺手。

她是在幫一個從十歲開始就沒有人幫過他的孩子。

而這個孩子，現在是一個二十八歲的男人。

一個肩膀上有一顆子彈、心裡有無數傷口的男人。

一個她可能已經開始在乎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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