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心跳 - Case013

接下來的三天，林昭幾乎沒有離開過雜誌社。

她把自己關在那間四十平米的辦公室裡，桌上堆滿了列印出來的舊報紙、調查報告、公司註冊資料。牆上貼著十幾張便利貼，每一張上都寫著一個名字或一個日期，用紅色的線連起來，像一張密密麻麻的蜘蛛網。

老陳經過她的座位時，總是會停下來看一眼，然後搖搖頭走開。他不說「你該休息了」，因為他知道說了也沒用。林昭一旦進入工作狀態，就像一台被按下了啟動鍵的機器，除非找到答案，否則不會停下來。

第三天下午，她終於找到了第一條突破口。

線人叫「老周」，五十多歲，曾經在霍氏集團旗下的物流公司當了十二年的司機。三年前因為一起工傷事故被辭退，賠償金到現在都沒有拿到。他對霍氏集團懷恨在心，但一直沒有人願意聽他說話。

林昭是在一個工人的論壇上找到他的。他發了一條帖子，標題是「霍氏集團的骯髒事，我忍了十二年」，內容寫得很零碎，錯字連篇，但每一句話都帶著真實的重量。

她約了老周在一家巷子深處的茶餐廳見面。

老周比照片上看起來更蒼老。頭髮灰白，臉上溝壑縱橫，一雙手上的老繭厚得像層殼。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坐下來的時候，椅子和地面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響聲。

「你就是那個記者？」他上下打量林昭，眼神裡帶著不信任。

「我是。」林昭把記者證推過去，「林昭，《週末深度》。」

老周看了一眼記者證，沒有接，只是點了點頭。

「你想知道什麼？」

「化工廠那個死了的人，」林昭開門見山，「你認識他嗎？」

老周的臉色變了一下。很細微，但林昭看到了。

「我不認識。」他說得太快了。

「老周，」林昭把聲音放軟，「我不會把你說的話寫出來，除非你同意。我只是想知道真相。那個人的家人，到現在都不知道他是怎麼死的。」

老周沉默了很久。他端起桌上的凍檸茶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杯壁上來回摩挲，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他叫陳國棟，」老周終於開口了，「四十三歲，在霍氏的工廠幹了八年。他手上有一份東西——霍氏這些年非法傾倒廢料的記錄。他在廠裡當過倉管，那些廢料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他都知道。」

林昭的心跳加快了。

「他為什麼會有這些記錄？」

「因為他留了一手，」老周壓低聲音，「霍氏的人不是傻子，他們每次出貨都會銷毀單據。但陳國棟這個人，做事細。他偷偷複印了其中一部分，藏在老家。他知道這些東西總有一天能用上。」

「那後來呢？」

「後來他被人發現了。有人舉報他偷公司機密，他就被開除了。開除之後，他去找過律師、找過記者、找過工會，沒有人理他。霍氏在這一帶的勢力太大了，誰敢跟他們作對？」

老周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林昭聽得出那種壓抑的憤怒。不是對霍氏的憤怒——那種憤怒太遙遠了。是對這個世界的憤怒：一個普通人，花了八年時間收集證據，想要揭露一家大企業的違法行為，最後卻連一個願意聽他說話的人都找不到。

「他死了以後，那些記錄還在嗎？」林昭問。

老周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在，」他說，「我知道在哪裡。」

林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我不能告訴你，」老周說，「除非你先證明你自己不是霍氏的人。」

「我怎麼證明？」

老周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了好幾層的紙條，放在桌上，用手按住，推到林昭面前。

「三天後，晚上八點，臨江路化工廠旁邊的那個加油站，你一個人來。到了之後我會告訴你下一步。」

林昭看著那張紙條，伸手去拿。

老周的手沒有鬆開。

「你確定你要去？」他問，聲音忽然變得很嚴肅，「陳國棟已經死了。你不知道下一個會不會是你。」

林昭看著他的眼睛，沒有猶豫。

「我去。」

老周鬆開手，站起來，把帽子戴上，壓低帽簷。

「三天後見。」他說。

然後他走了。

林昭一個人坐在茶餐廳裡，把那張紙條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老周的筆跡，歪歪扭扭地寫著：

「三天。加油站。獨自。」

她把紙條收進口袋，買了單，走出茶餐廳。

門外的陽光刺得她瞇了一下眼。她站在路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三天後，臨江路化工廠旁邊的加油站。

她又要回去那個地方了。

那個她差點死掉的地方。

但她沒有猶豫。不是因為她不怕，而是因為她離真相越來越近了。陳國棟的那些記錄，可能就是他為什麼被殺的原因。而找到那些記錄，就能找到殺他的兇手。

或者更準確地說——就能找到沈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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