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凱薩利昂帝國的宏偉版圖上,費爾登是一顆被詩人無數次讚美的美麗明珠,而座落於平原的瑟蘭迪爾莊園,則是帝國源源不絕的糧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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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天還沒亮時,莊園的濃霧重得像浸了血的裹屍布,死死壓在無邊無際的麥田上。空氣中除了一如既往的腐爛泥土味,還瀰漫著一種刺鼻的焦糊味,那是昨夜一個年老的人類農奴因體力不支昏倒在田裡,被監工阿隆德爾―皮膚白皙,身材魁武的妖精―直接施法燒成焦炭的餘溫。在這裡,死去的奴隸連墳墓都不配擁有,他們的骨灰會被直接犁進土裡,當作下一季作物的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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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勒的小屋蜷縮在莊園最邊緣的角落,緊挨著豬圈。牆是他自己用舊木板和泥灰湊合砌的,牆縫裡填了乾牛糞,勉強擋住一點夜風。屋頂的木瓦有幾片已經翹起,每逢下雨,積水便順著裂縫滴在他睡覺的稻草上,把那堆稻草泡成帶著黴味的爛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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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棟東歪西斜的窩棚,是巴勒作為農奴頭子唯一的特權,也是阿隆德爾發給他的,他有自己的門,可以獨自睡覺,而不是像外頭的農奴那樣五六個人疊在一間連轉身都難的泥坑裡。但也就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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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點著一根快燃盡的獸脂蠟燭,那種蠟燭是用豬油煉的,燒起來有一股腥臭的黑煙,但至少能照明。燭光之下,木刻記號板、一個油汙滲入了木紋的陶碗,以及一塊放了三天的黑麥硬麵包。那麵包已經硬得可以敲釘子,邊緣長了一圈淡灰色的黴斑,巴勒昨晚颳掉了大部分,剩下的他沒有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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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勒緩緩從床上爬起,跨下了床,赤腳踩在冰冷刺骨的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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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年低頭勞作讓他的肩膀往前塌陷,脊椎有一截明顯向右偏移,下蹲的時候左膝會發出悶響,有時候那響聲帶著一股鑽入骨髓的刺痛,令他不得不停下來,扶著牆喘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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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右手手腕有一個舊傷,是十幾年前被阿隆德爾打斷的,還記得那一次他沒完成收割配額,阿隆德爾下馬,用手杖抽了十下,第十下正好打在骨頭上,清脆的一聲悶響,他當天晚上疼到沒有睡著。那根骨頭沒有好好接正,從此手腕就有一個不自然的彎折,拿重物時便會隱隱酸痛,但他還是每天拿著那根皮鞭,皮鞭柄已經被他的手汗浸得發黑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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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起抓上的麵包咬了一口,就著黑暗硬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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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低聲喃喃,習慣性地在出門前把今日的事項過一遍,像是一個儀式,「東側麥田,昨天矮人那組慢了半排,今天要補回來,日落前不完工,我就不好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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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西區的麥田產量上週掉了半成,今天如果再補不回來,大人的皮鞭就不只是抽在他們身上,我的皮也會被扒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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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這裡,巴勒的身子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痛恨妖精,痛恨那些高高在上、視他們如草芥的長耳怪物。但他更害怕。為了讓自己和家裡那兩個生病的孩子多活一天,他不得不穿上這身代表叛徒的粗布衣,拿起鞭子對準自己的同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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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背脊發出一聲悶響,深吸一口氣,聞到的是稀糞與濕草混在一起的氣味。
他走到那塊遮窗的木板旁,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霧氣之中,遠處有一棟建築的輪廓在晨光中靜靜矗立。
那是阿隆德爾的石屋——三層樓高,外牆用人工打磨的青石板貼面,每一塊石板的大小都精確一致,光是那道外牆的造價就足以讓整個農奴區重蓋十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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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框是從帝都訂製的鑄鐵花紋,窗帷是緞面的。牆角有人工修剪的樹叢,每隔幾天,農奴就會用小刀把樹修成整齊的幾何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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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那棟石屋的窗口透出溫暖的黃色燈光,是油燈,是大量油燈。
巴勒的窩棚裡,只有那一根快燃盡的豬油蠟燭。
他把木板推回原位,摸黑取下掛在牆釘上的皮鞭,掛到腰帶上,把記號板夾在腋下。
「希望今天不要死人。」他對空氣說,沒有人應他。
濃霧之中,一棟巨大豪華的建築矗立在遠方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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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這座莊園領主伊露薇特·瑟蘭迪爾的居所,這女妖精來歷可不小,她是跟在女王殿下身旁的王國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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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建築的輪廓找不出一絲死板的直線,高聳的牆垣與拱門彷彿是從大自然中直接生長出來一般,帶著生命力般優雅地蜿蜒、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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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石柱上雕刻著繁複的藤蔓與盛放的花卉,青銅鑄造的窗櫺交織纏繞,宛如老樹的氣根,又似巨大飛蛾半透明的羽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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絢麗的彩繪玻璃鑲嵌在如波浪般起伏的牆面中,在灰暗的冷霧裡依然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微光。整座建築彷彿一株擁有呼吸的龐大植物,在山巔之上傲然地舒展著身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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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份遙不可及的美麗與巴勒毫無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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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腳下是一條泥濘不堪的小徑。每往前邁出一步,破舊的鞋底就會深深陷進混雜著牛糞與黑色積水的爛泥裡,發出令人作嘔的黏膩聲響。刺鼻的腥臭味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現實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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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抬頭多看那座建築一眼。他比誰都清楚,那高高在上的雲端,從來就不是他有資格踏足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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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勒拉緊了單薄的衣領,沿著惡臭的泥路繼續往前走。路越走越窄,兩旁的荒草也越發雜亂。不久後,濃霧在前方漸漸散開一角,一大片錯落擁擠、屋頂傾斜的低矮木屋,猶如大地上一塊發黑的瘡疤,沉默地出現在他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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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帶每逢雨季便積水,矮人和人類農奴的腳長年泡在濕泥裡,腳趾縫裡長了化膿的爛瘡,有幾個人的腳趾甲已經因為長期浸泡而脫落,爛肉的顏色在夜裡是白的,白得讓人想吐。但沒有人會去治,因為沒有薩滿會治癒他們,也沒有藥,有的話也沒有錢,退一萬步說,即使有錢,他們也沒有時間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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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勒沿著泥路走過去,腳下的濕泥每踩一步就發出令人不快的吸吮聲,臭氣從泥土裡冒出來,是植物腐爛和人畜排泄物混合的氣息,這一帶的地下水早已被汙染,但農奴們喝的就是從這裡打出來的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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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前有個人類農奴喝壞了肚子,拉了四天的血,死在自己的稻草鋪上,死的時候臉是青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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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把這件事向阿隆德爾大人報告,因為阿隆德爾大人的只會用他那充滿妖精腔調的艾爾薩瑞斯語說:「一個農奴死了,再找一個來補。」他是說過這種話的。
巴勒遠遠看見了那片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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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間泥坯小屋靠在一起,牆壁是泥巴、稻草、碎石胡亂摻和抹上去的,厚薄不均,有的地方只有半指厚,冬天風一吹,指頭大的洞能讓寒氣直接灌進來。屋頂鋪著腐爛的蘆葦,邊緣早已垂下發黑的草穗,每逢下雨,屋頂就是個漏篩,雨水穿透稻草往下滴,屋內地面長年潮濕,踩上去像踩在爛棉花上,偶爾能踩出幾個水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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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間屋都沒有窗——妖精設計師設計農奴住所時,從來不考慮採光或通風,那不是農奴應該擁有的東西——只有一個矮小的門洞,人需要彎腰才能進去。矮人的身形本就矮小,勉強能直身而入,但屋內也只有他們身高兩三倍的空間,低矮壓迫,像個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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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間房,住著十七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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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根木棍支起的晾衣繩橫在屋與屋之間,上面掛著幾件衣物,說是衣物,不如說是幾塊縫在一起的補丁。顏色早就看不出來了,麻布洗了幾百次之後變成一種說不清楚的灰褐色,薄得快透光,每一處破口都有一個補丁,補丁旁邊又破了再補,最後整件衣服就是一張補丁拼圖,沒有原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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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地上有幾個光腳印,深深陷入濕土裡。
巴勒沿路用拳頭敲著木門大喊:「都起來!開工時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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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門慢慢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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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
婦女。
孩子。
還有人類。
還有矮人。
所有人拖著疲憊的身體慢慢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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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爾克從泥地上起來,腰背的疼痛比他的意識更早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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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睡在鋪了薄薄一層稻草的硬地上。那層稻草潮了又乾、乾了又潮,已經壓成一片薄薄的灰黃色板子,與硬地幾乎沒有區別。他旁邊擠著四個人:老矮人格薩斯、他的堂弟達薩、還有兩個人類農奴,一個叫貝倫,一個的名字伯爾克已經記不清楚了。他們肩膀挨著肩膀,呼出的熱氣在夜裡凝結成水,沿著泥坯牆慢慢滑落,把靠牆的稻草又浸濕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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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人,一間牢房大小的屋子。
伯爾克三十八歲。這是他在凱薩利昂莊園活過的第三十八年,每一年的重量都壓在他的脊椎上,一層一層,壓成現在這個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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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形矮壯,但那種壯實不是健美,是苦役磨出來的。肩背的肌肉硬得像石頭,長期繃緊從來沒有真正放鬆過,時間久了便僵化成那個形狀。他的手掌寬大,掌心結了一層層死繭,指尖的皮膚像樹皮,感覺早就退化了——他曾拿鐮刀劃破自己的手,看著血流出來,才知道那地方還沒死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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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背是真正永久性的彎曲,像老木頭受了潮定了形。莊園的傳教士說這是「虔誠的姿態,是向大地表達謙遜的形狀」——那個傳教士是個妖精,腰桿挺直,白色長袍永遠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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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爾克的腳趾縫有一處正在化膿的傷口,昨晚睡前他用一塊爛布纏住,今天早上那塊布已經被滲出的膿水透濕,黏在皮肉上。他把布撕開,撕的時候帶下一層皮,倒吸了一口冷氣,然後扔掉那塊布,光腳踩上濕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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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替換的布,就這樣。
他用習慣性的動作抓起門邊的麻布圍裙繫上,搓了搓臉——手上的老繭在臉皮上掠過,帶著沙紙一樣的質感——走到門洞前低頭鑽出去。
巴勒揮著皮鞭喊道:「全部出來,今天事情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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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的眼睛在晨霧裡對上了。
那一瞬間有什麼東西消失了,像窗縫被人從外面堵死,光就那樣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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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爾克認識巴勒二十年。二十年前巴勒還只是個比他大幾歲的農奴,他們曾在同一排麥田裡並肩割麥,累了就靠在田埂上互相抵著背休息,因為那樣比較暖。後來巴勒被阿隆德爾阿隆德爾看中,說他「辦事利落,識大體」,升了頭子,搬進了那間靠近豬圈、卻有獨立木門的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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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側麥田,今天要收完。」巴勒的聲調是平的,像一條曬乾的繩子,「還有北側的豬圈修籬,日落前完工。讓你那邊的人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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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沒有看伯爾克,看的是伯爾克身後那道低矮的門洞。
伯爾克沒有說話。他轉身,走回屋裡,說了幾個字:「起來了,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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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陸陸續續從各個門洞鑽出來,拖著腳步,帶著浮腫的眼睛和昨天沒睡醒的臉。一個人類女性農奴懷裡抱著一個孩子——那孩子大概四五歲,瘦得臉頰凹陷,兩個眼窩深陷,眼白裡有一絲黃色,那種黃色是肝臟出問題的顏色,但她沒有辦法帶孩子去看大夫,也無處可看。孩子今天發燒,額頭燙,但她必須出去幹活,不幹活就沒有那份份額的糧食,沒有糧食孩子更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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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孩子放在門口的泥地上,交代另一個年紀稍大些的孩子看著,然後跟上了人群。
孩子坐在泥地裡,默默地看著母親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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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在晨霧裡沉默。
伯爾克彎下腰,抓起第一把麥稈,鐮刀橫掃,「唰」的一聲。
這個動作他這一輩子做了多少次,他沒有算過,也算不了。他的身體早就把這套動作記在骨頭裡了——左手抓稈,右手割,腰往下彎,腿半蹲,脖子保持一個微微前傾的角度,讓眼睛能看清前面這一排的根部。腰是不能直的,一旦彎下去,就要保持到這一排收完,否則那點力氣就白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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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還沒升高,汗水已經開始往下滴,從額頭滴進眼睛。
旁邊的格薩斯割得越來越慢。
老人的手抖著,鐮刀的弧度歪了,有時候割下去是斜的,多割了半根麥稈。他的背彎到一個幾乎令人無法直視的程度,脊椎的弧度就像一個被壓壞的拱橋,頭在那個弧度的最低點幾乎快觸到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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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六十一歲了,在妖精的莊園裡活了六十一年,脊骨在幾十年的彎曲中慢慢鈣化,現在已經永久定型成那個形狀,他物理上無法再把腰直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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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格,」伯爾克壓低聲音,用 說,「鐮刀扶正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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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勒見到格薩斯割草的樣子沉默了會,隨即喊道:「快一點。」
皮鞭還是抽打在格薩斯身上。
「啪!」
格薩斯跌倒慘叫
旁邊幾名矮人跟人類低著頭繼續工作。
沒有人敢扶。
伯爾克瞪著巴勒,隨後繼續低頭默默做自己的工作,他在心裡咒罵:「人類的雜種、妖精的走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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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恨巴勒,恨這個每次揮動鞭子都毫不留情的人類同胞。在伯爾克眼裡,巴勒不過是為了向後面的妖精主子搖尾乞憐,用同類的血汗來換取自己多一塊乾冷麵包的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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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勒握著皮鞭。
手不停發抖。
他知道。
如果今天不抽。
等等被抽的人就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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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埂上,巴勒來回踱步。
他的皮鞭搭在肩上,陽光照在鞭面上,反出一點油膩的光澤。他的眼睛在這一排排彎腰的背上緩緩掃過去,不遺漏任何一個人的進度——割的速度,落下的角度,捆紮的動作是否紮實——那雙眼睛什麼都不放過,這是他二十年來磨出來的本事,也是他最值錢的地方。
人類農奴貝倫停了一下,直起腰,伸手揉了揉後背。
巴勒在半秒內注意到了。
「貝倫。」聲音是平的,沒有怒氣,但那種平靜比怒氣更讓人心跳加速。
貝倫僵了一下,迅速彎回去,繼續割。
沒有人敢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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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升高了,那種莊園夏日的毒辣陽光,燒在裸露的後頸和手背上,像是有人在皮膚上澆了油再點火。幾個人的後背已經在陽光下曬得龜裂,舊傷的疤痕突出,新的暴曬傷在疤痕上重疊,形成一種紅黑相間的粗礫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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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人的皮膚比人類更耐曬,但幾十年下來也已經曬得發黑,曬傷的疼痛他們早就不再感覺了,就像腰背的疼痛一樣,都是背景雜音,忽略它,繼續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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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年輕的人類農奴,叫多爾菲的,突然中暑。他的臉在一瞬間白了,眼睛失焦,然後兩腿一軟,撐著地沒倒下去,但蹲在那裡直喘氣。
旁邊的人瞥了他一眼,沒有人停下來,因為停下來自己就要承擔後果。
巴勒走過來,站在多爾菲旁邊,俯視著他。
沉默。
「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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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爾菲抬起一張蒼白的臉,嘴唇是白的,額頭滲著一層冷汗,聲音微弱:「頭子,我……我喝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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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水。」 巴勒說,「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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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爾菲試著站起來,腿在顫,勉強撐住了,彎下腰,繼續割。
他旁邊的矮人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極小,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粗口,罵的是巴勒,罵的是他的祖宗。
巴勒沒假裝沒有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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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爾克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的鐮刀沒有停,手的動作繼續,左手抓稈,右手割,落,再抓,再割。但他的眼睛是沉的,沉到讓他自己都感覺到那種重量,沉在胸腔正中間,像是有人把一塊冷鐵壓在那裡,壓了二十年,壓到那個地方的肉都已經麻了。
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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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詞在他的腦子裡浮上來,清晰,無聲。
他認識巴勒。他記得巴勒在成為頭子之前的樣子,那時候巴勒也是彎著腰割麥子的,也是喝黑麥稀粥的,也是睡在泥地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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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阿隆德爾大人給了他一根皮鞭、一間獨立的小屋和稍微多一點的口糧, 巴勒就把這根皮鞭掛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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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伯爾克聽見了馬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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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爾克沒有直起腰,只是眼角側了一下。
一匹深棕色的高頭大馬從東側土路慢慢走過來,馬背上坐著一個妖精。他就是監工阿隆德爾,他身穿深褐色皮甲,肩膀寬,腰杆直,馬靴鋥亮,髮色是妖精特有的那種銀灰色,在陽光下近乎刺眼。
他的臉上帶著那種表情——
一種令所有農奴都認識的表情,介於輕蔑和無聊之間,那種輕蔑甚至不是刻意為之,它就長在那張臉上,是常年對著比他們低等的物種往下看,眼皮上自然長出來的弧度。
那匹馬走到田埂旁停下來。他沒有下馬,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田裡所有低著頭的人。
「巴勒。」
他像叫一隻狗一樣叫出這個名字,尾音向下,沒有疑問句的上揚,是那種對結果完全有把握的叫喚。
田埂上的 巴勒立刻走過去,步伐迅速,腰在接近馬旁的時候自然而然地彎了下去,那個弓身的幅度不是鞠躬,比鞠躬更低,更徹底,是一種從骨子裡折出來的、已經不需要思考的姿態。
「阿隆德爾大人。」
阿隆德爾從馬背上俯視他,視線在 巴勒的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往田裡掃了一眼,就像在清點牲口。
「幾個人,幾排?」
「十七人,今日已完成東側十排,剩餘——」
「不重要。」阿隆德爾打斷他,語調懶散,「本周的穀物份額要提高兩成半。今年雨水好,地肥,多拿是應該的。農奴這邊的口糧,每人每日減去一勺,把多出來的補進份額裡。」
巴勒沒有立刻說話。
他沉默了大概兩個呼吸的時間。
伯爾克在田裡,看見了他手指在皮鞭柄上的動作——那雙手縮緊了,指節泛白,然後,慢慢地,一根一根鬆開。
「是,大人。」
「還有。」阿隆德爾的視線往田裡掃了一眼,停在格薩斯身上,「那個老矮人,昨天在日落前坐下來休息了。我的人看見了。」
「大人,格薩斯的年紀……他的腰……」
「年紀大了應該早點死,佔著口糧沒有用。」阿隆德爾打斷他,語氣依然懶散,像是在說今天天氣如何,「今天他的份額減半。如果他日落前能多補兩排,就給他完整的份額。如果補不完,今晚他不用吃東西,省一勺糧食出來。你告訴他。」
「……是,大人。」
阿隆德爾的馬轉過身去,馬蹄在泥地上踩出幾個坑,揚起一點塵土,落在 巴勒彎著的後背上。他夾了夾馬腹,那匹馬慢悠悠地沿著土路往回走去,節奏不緊不慢,主人根本不必催。
伯爾克的鐮刀停了一下。
一瞬,就一瞬,他重新割下去。
他看著巴勒轉身,走回田裡,走向格薩斯,蹲下身,在老人耳邊低聲說話。
格薩斯的手停了。
老人的頭動了動,沒有說話,只是把已經顫抖得越來越厲害的手,重新抬起來,勉強穩住鐮刀,繼續割。
旁邊的達薩直起了半截身,用內心對著巴勒咒罵:「走狗。」
「他媽的走狗,他自己多吃了幾口飯,就替那些妖精來壓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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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爾克盯著巴勒的背影看了一眼,那個男人走回田埂,重新踱步,皮鞭搭在肩上,記號板夾在腋下,背對著他們,背對著田裡所有彎腰的人,背對著剛剛被他親口傳達減糧消息的格薩斯。
叛徒。
那個詞又浮上來了。
但伯爾克同時想起了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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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冬天最冷的那一夜,格薩斯發了高燒,渾身發抖,口唇青紫。那個冬天的口糧本就少,沒有人有多餘的東西給他。伯爾克記得深夜裡有人把門洞的木板推開了一條縫,一個碗被悄悄推進來,裡面是熱的,是一碗稠度正常的黑麥粥,不是平時那種加水稀釋的清湯。
那個推碗進來的手是巴勒的,至從妖精給他更多的食物,更好的住處,這傢伙就忘本了。
伯爾克記得那隻手,在門縫裡的樣子,沒有說話,推進來,抽回去,門縫合上了。
他低下頭,繼續割麥。
鐮刀「唰」的一聲,麥穗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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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毒辣是一條無形的鞭子,抽打著田裡所有低著腦袋的人。
午休的訊號不是鐘聲,是巴勒在田埂上喊的一聲:「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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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奴們放下鐮刀,直起腰,那種從長時間蜷縮中「直起腰」的感覺伯爾克已經習慣了,不是舒服,是一種從一種痛換成另一種痛的感覺,腰椎在放鬆的瞬間會傳來幾下鈍痛,那是脊骨在說它已經快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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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向田邊那棵老樹。
那棵樹的樹冠下的蔭涼處只夠遮住一半的人,但那是整片田野唯一的一棵樹,沒有商量的餘地。十七個人擠在樹蔭下面和樹蔭外面,肩膀貼著肩膀,靠著田埂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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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由巴勒從倉房提過來,一個木桶,扁擔挑著。
每個人的份額:一碗黑麥稀粥,加麥麩,稠度介於稀粥和米湯之間;一小塊醃蘿蔔,醃到快化了,鹹得讓嘴唇發麻,但這是唯一的鹹味來源;沒有肉,沒有油,沒有別的東西。
這就是中飯。
格薩斯的碗是半碗的。
那半碗稀粥放在他膝蓋上,他看著它,很長時間沒有喝。
沒有人說話。有幾個人瞥了格薩斯那個半碗一眼,然後低下頭。
伯爾克接過他的碗,把稀粥喝了一口,幾乎沒有味道,只有鹹和黴,那股黴味是糧倉裡的潮濕滲進去的,他每天都在喝,三十八年了,那個味道對他來說已經沒有味道了。
達薩把碗裡的粥一口喝乾,把醃蘿蔔塞進嘴裡嚼了幾下,然後把頭湊過來,聲音壓到幾乎聽不見的程度:
「你們聽說了嗎,盧米納斯那邊……」
「說了。」伯爾克說
「你聽說了?」
「上週月你就說過了,你說是送貨的人跟你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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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薩被噎了一下,但他沒有停:「可是我上次說的不全,這次我在驛道上又聽到了,說盧米納斯的新政已經正式公告了,貼在城牆上。說凡是自由民身份,不論種族,都有遷居自由——」
「達薩。」
伯爾克的聲音平靜,讓達薩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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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們不是自由民。」伯爾克說,「我們是欠契農奴。我的欠契,我算過,我爹的爹的爹,從第一次被帶進這個莊園,欠的那筆種子錢和農具錢,到我這裡,加上利息,我幹到死也還不清。這是他們的帳本裡寫的,我親眼看阿隆德爾大人翻過那本帳本,那本帳本對我們不識字的人來說和一塊木頭沒有區別,但上面有我們每一個人的名字和欠的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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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伯爾克這類終身不識字的農奴而言,帳本上的文字並非語言的延伸,而是一種形同妖術的統治符號。
他們眼中的「名字」,是每次被迫按壓指印、割血畫押時,監工手指粗暴戳刺的那個特定「圖騰」——他們不認得字義,卻無比熟悉那幾道如同家族烙印般的線條形狀。
而帳本上的「欠額數字」,對他們來說更不是抽象的數學,而是一種由長短、複雜度與特定符號組合而成的「恐懼圖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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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每年秋收清算時監工的唱讀與皮鞭的抽打,這些數字的長相早已與他們肉體的痛覺、乾癟的胃袋,以及世世代代的絕望死死綁定在一起。他們是用生存的本能,在解讀這塊「會吸血的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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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驛道,」伯爾克繼續說,「走驛道到盧米納斯,十五天。驛道上每隔三十里有一個妖精騎兵的哨站,凡是農奴離開莊園五里之外而沒有阿隆德爾大人的出行許可,就是逃奴。逃奴抓回來怎麼辦,你忘了古勒德嗎?」
沉默。
幾個人的眼睛在聽見這個名字的時候下意識地低了一下。
古勒德,三年前的事。一個二十歲的人類農奴,趁著夜色從西側的籬笆底下鑽出去,跑了。跑了三天,在第三天傍晚被抓回來。
他被帶到農奴區前面的空地上。
所有農奴都被召集來看。
不是選擇,是命令,不來的人扣口糧。
巴勒也在場。
伯爾克記得 巴勒站在人群後面,那雙眼睛一直是往下看的,沒有抬起來,看著自己的腳尖,從頭看到了尾。
皮鞭是阿隆德爾親自打的,一共六十下,打完之後古勒德臉朝下趴在泥地上,後背的皮已經不成形狀了,是一片翻起來的爛肉,在陽光下顏色是黑紅的。
然後是鐐銬,工作量翻倍,口糧砍半。
他撐了兩個月,在田裡直接倒下去,沒有再起來。
他們把他抬到莊園外面的空地上挖了個坑埋了,沒有墓碑,沒有名字,就是一個土包,幾個月後土包被雨水衝平了,什麼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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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薩斯把那個半碗稀粥拿起來,慢慢喝了第一口,然後放下,用拇指摩挲著碗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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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他說,聲音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那個妖精傳教士來對我們說……我們不識字,是純潔的象徵。說領主大人讀書、打仗、治理國家,那是替我們承擔罪孽。說我們只要在泥地裡流汗,保持虔誠,死了就能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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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說天堂沒有痛苦,沒有飢餓,沒有鐐銬。」
他把碗放到膝蓋上,眼睛看著遠處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我信了六十一年。」老人說,聲音是平的,比伯爾克聽過的任何一種悲哀都更安靜,「現在我的背直不起來了,我的手抖著,他們說我老了沒有用,要扣我的糧食讓我去死。」
他頓了一下。
「一個天堂的影子都沒見到。」
沒有人接話。
風吹過麥田,麥穗齊刷刷地往同一個方向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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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勒在午休時沒有坐進人群裡。
他在老樹旁的田埂上靠著,捧著自己的那碗粥,沒有喝,只是把碗握著,感受陶碗的溫度透過掌心那層繭慢慢傳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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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了達薩說的話,聽見了伯爾克說的話,聽見了格薩斯說的話。
他當然聽見了,他只是沒有看那個方向。
他的腦子裡有個東西在轉,二十年來一直在轉,從他接過那根皮鞭的那天開始就沒有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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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那些農奴好,下一個死的就是我。
這不是藉口,這是事實。他見過前任頭子被換下去的樣子,前任頭子是個人類老人,心腸軟,有一次農奴進度沒完成,他沒有辦法下手,就據實向阿隆德爾大人稟報說今天天氣太熱、土地太乾,人已經盡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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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隆德爾大人讓人把他的皮鞭拿走,讓他回去跟農奴擠一間屋子,口糧降回農奴標準。
那個老人當天晚上哭了。 巴勒知道,因為他聽見了,那間屋子的牆是泥坯的,什麼聲音都擋不住。
然後巴勒接了那根皮鞭。
他告訴自己:我要活下去。
但他沒有告訴自己:活下去要付出什麼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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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在阿隆德爾手下的阿隆德爾面前站著,聽那個妖精說「份額提高兩成半,口糧每人減一勺」,他的手指在皮鞭柄上縮緊的那一瞬間,他腦子裡閃過了格薩斯那個搖搖晃晃的老腰,閃過了今天在門口那個懷裡抱著發燒孩子的女人,閃過了多爾菲中暑後那張白得像石灰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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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收緊的瞬間,他幾乎開口了。
幾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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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看見那個妖精眼睛裡的東西——那種從上往下看的、理所當然的東西,那是一種不需要任何理由支撐的篤定,篤定這個世界的秩序就是他說什麼就是什麼,篤定 巴勒的「幾乎」會被一句話打回去,篤定打回去之後那個後果是他 巴勒承擔的——他就把那個「幾乎」嚥了回去。
「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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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自己說出這四個字,像是從另一個人的嘴巴裡說出來的。
現在,他坐在田埂上,聽著格薩斯說「一個天堂的影子都沒見到」,感覺那句話像一根刺,戳進了他肋骨之間某個他一直努力不去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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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把碗裡的稀粥喝了一口。
入口是涼的,沒有味道,只有鹹和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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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三十八年來也是喝這種東西長大的,在成為頭子之前,他的碗和伯爾克的碗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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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頭子之後,他的碗稍微稠了一點,但也只是稍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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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開始用「他們」稱呼那些跟他出身一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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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發現讓他喝不下去第二口,他把碗擱在地上,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條從右腕延伸上來的、因為斷骨沒有接正而突出的骨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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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如果他死了,他和格薩斯、和古勒德、和那個懷裡抱著發燒孩子的女人,其實都是一樣的,都是埋在莊園外面那塊沒有名字的地上,沒有碑,沒有人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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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別只是他死之前還拎了二十年的皮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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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讓他的胸口緊了一下,緊得有點想吐,但他沒有吐,因為他的午飯就那麼多,吐了就沒了。
他重新拿起碗,把剩下的稀粥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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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工前,最後一個任務落在伯爾克身上。
他提著一桶混合了乾草和豆料的飼料,往莊園北側的鹿廄走去。
那桶飼料比他今天吃的所有東西加起來還要多。
他知道這一點,也不是今天才知道的。鹿廄裡的白鹿,每天兩頓,吃的是精挑細選的乾草、豆料和切碎的果蔬,有時候還有煮熟的穀物混在裡面,溫熱的,散著一股讓人喉嚨發緊的香氣。鹿廄的地面鋪著厚實的稻草,比農奴住的地方乾燥,比農奴住的地方暖和,比農奴住的地方任何地方都要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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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爾克推開橡木大門,走進去。
那頭巨大壯碩的白鹿轉過頭看他,兩根鹿角高高揚起,光澤飽滿。它的眼睛裡有一種平靜的、被長期善待的安穩,然後他把飼料倒進槽裡,看著鹿低下頭去吃,他輕輕摸了摸鹿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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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穩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伯爾克的心頭猛地一緊,方才輕撫鹿角的手觸電般收了回來,身子本能地往後退了幾步,死死貼在粗糙的木牆上。
三道身影緩緩走入鹿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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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正中的,是這座莊園至高無上的主宰——伊露薇特·瑟蘭迪爾。
她那如瀑布般耀眼的金色長髮垂至腰際,皮膚白皙得彷彿半透明的白瓷,精緻的五官精雕細琢,找不到一絲屬於凡俗的瑕疵。她身穿一件森林綠的長袍,衣料在昏暗的鹿廄裡隱隱流動著如水波般的微光,裙擺掠過地面,甚至連一粒塵土都不曾沾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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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的身體兩側,佇立著兩名身形高大的妖精傭兵。他們身著剛柔並濟的鋼環皮革甲,貼身的剪裁毫不拖泥帶水,甲冑上刻印著繁複的抗魔符文,腰際懸掛著沉甸甸的鋼製長劍。這兩名在農奴眼中如同殺神般的傭兵,此時卻始終低垂著頭,視線恭順地落在斜前方,連呼吸都刻意壓得極輕,不敢直視前方那具備強大魔法的女王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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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爾克將頭垂得極低。在凱薩利昂傳承的恐懼中,農奴沒有直視領主的權利。他將雙手緊緊貼在粗布褲腿上,卑微地弓起那早已經變形、鈣化的脊椎,聲音因為恐懼和長年的勞累而顯得沙啞乾癟:「伊露薇特大人。」
那聲音落在空曠的鹿廄裡,卑微得如同泥土裡的蟻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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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露薇特走向白鹿,輕撫牠的絨毛,她的視線停留在體態優雅的白鹿身上,唇齒間溢出極其輕微的一聲回應:「鹿照顧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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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艾爾薩瑞斯語充滿妖精專有的獨特腔調,聲音空靈而冰冷,沒有讚賞的溫度,僅僅是對一件財產完好無損的客觀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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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空氣彷彿凍結了。
伊露薇特的目光微微一偏,終於落在了貼牆站立的伯爾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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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淡淡地瞥了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把用舊了的、沾滿泥濘的鋤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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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爾克全身的肌肉在剎那間繃緊,頭皮陣陣發麻。他立刻將頭埋得更低,眼睛死死盯著自己那雙沾滿污泥、長滿膿瘡的光腳,甚至連呼吸都徹底放輕,唯恐自己粗重的喘息會玷污了這位高等妖精呼吸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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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露薇特收回了目光,她伸出白皙的手指,重新輕輕拉動白鹿的韁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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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在農奴面前高傲無比的巨大馴鹿,此刻無比溫順地踢踏著蹄子,跟隨在她的身後,緩緩走出了橡木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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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妖精傭兵如同兩道沉默的陰影,緊緊跟隨著伊露薇特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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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精傭兵翻身上馬,一左一右熟練地護衛在伊露薇特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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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將天空染成了一片慘烈的血紅。三道高傲而優雅的身影迎著那抹殘陽,在馬蹄清脆的踏地聲中,慢慢離開了莊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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