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與槍三部曲：征戰 - 第五回

森林裡的樹冠把月光切成零碎的片段，灑落在鬆軟的腐葉上，忽明忽暗，像是有人把一盞燈籠放在遠處，隔著層層帷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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蹄聲如悶雷，數千騎排成縱列，在密林間的小道上狂奔，馬腹幾乎貼近地面，樹枝掠過衣袖與甲胄的邊緣，發出細細的刮擦聲。

跑在最前方的湯馬士忽然拉緊韁繩。

「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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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馬前蹄高揚，嘶鳴一聲，四蹄重重落回地面，揚起一片潮濕的泥土氣息。他右手高舉。

身後的馬蹄聲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驟然停住。將領與士兵在黑暗中勒馬，鎧甲碰撞的細碎聲響在樹間迴盪片刻，隨即歸於死寂。

湯馬士轉過臉，看向薩繆爾與尼古拉斯：「薩繆爾，尼古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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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策馬上前。

「你們各帶兩千精兵，分走左右兩側，把灰刺林裡的密林仔細掃一遍，看有沒有埋伏。確認乾淨之後，我用傳訊水晶聯絡你們，三人同時從三個方向進攻軍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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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繆爾點了下頭，嘴角拉了一條平直的線：「我走左側，走之前給你們留一道標記。」他勒轉馬頭，壓低聲音衝著身後的人馬，「一隊跟我，其餘留原地。左側走，靠林緣，不要進樹，眼睛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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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斯比他慢了半拍，先把手中的長槍在掌心轉了一圈，才開口：「右側給我，我帶人從外圍繞過去，先佔白砥嶺的制高點，再往下掃。」他轉向身後士兵，「你們聽清楚了，進林之後禁止交談，信號旗打兩下才能動。」

兩隊人馬各自脫離，蹄聲很快被密林吸收，消失在黑暗的縫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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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馬士讓馬原地踏了兩步，穩住了，然後轉身看向留下的士兵們。

「全部下馬。用生命感知魔法，把周圍三十丈的範圍掃一遍，沒有異常再往前推進。」

人馬陸續落地，士兵們抽出魔杖，低聲啟動魔法，藍白色的感知波動從各人指尖悄悄散開，像是投入水中的石子，漣漪無聲地向四周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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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士兵走上前，壓低了聲音，但語氣裡藏著一絲遲疑：「將軍，如果那些召喚物會隱形呢？生命感知魔法……是不是探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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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馬士看著他，嘴角往上拉開，笑聲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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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喚物沒辦法欺騙周圍環境的光學與感知，」他說，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無聊的常識，「隱形魔法是讓術者對光線的折射重新排列，但那需要術者本身具備持續的意志輸出和魔力調控。你見過火元素精靈自己使用隱形魔法嗎？召喚物沒有意識，它們的魔力是被外部灌注的，不是自己生成的。」他頓了頓，「沒有意識，就沒有隱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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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士兵嘴唇動了一下，像是還想問什麼，但湯馬士已經轉回去，目光重新掃向前方的林線。

「別胡思亂想，快快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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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命。」

士兵退回去，魔法感知的波動繼續向外滲透。

確認沒有異常之後，湯馬士帶著人馬沿著鷹嘴崖的邊坡緩步推進，松針鋪地，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音。

到了崖頂，他俯身在一片低矮的灌叢後，向下望去。

低窪地帶的軍營在生命感知魔法的加持下，呈現出一種奇特的視覺。黑暗中的帳篷變得透明，裡頭躺著的人形以紅色的光影顯現，有幾個光影在翻動，姿勢懶散，像是剛剛入睡或正在淺眠中輾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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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馬士的嘴角勾起來。

「那必定是敵人士兵，這裡果然是本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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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落地不過兩秒，口袋裡的傳訊水晶震動了一下，邊緣泛起暖光。

他伸手取出，指腹按下，水晶中心慢慢浮現出薩繆爾的臉。

薩繆爾的下巴上有一道細汗，眉毛比平時壓得更低，說話聲音不大：「湯馬士，我這邊處理了，沒有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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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馬士點了點頭：「長針指向五就進攻。」

「遵命。」

水晶的畫面消散，那層暖光熄滅。

手還握著水晶，它又震動了。

這次顯示的名字是尼古拉斯。

湯馬士按下去，水晶裡浮現出尼古拉斯的臉。他的視線有一點點不在焦距上，像是在看水晶鏡面之外的某個地方。

「你那裡狀況如何？」

尼古拉斯沉默了一下，說：「沒問題。只是……」他頓了一下，「周圍有一種毫無溫度的空洞感，說不上來，就是哪裡不對。」

湯馬士挑起一邊眉毛，目光從林間收回來，落在水晶裡的那張臉上。

「你想太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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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斯嘴唇動了一下，沒再說什麼。

他換了個話題：「殿下有令，要留人在高處確認有無埋伏。我帶了五百士兵，繼續在白砥嶺上留守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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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馬士從鼻腔冷哼一聲：「隨便你。」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長針正緩慢地壓近四的位置。

「長針指向五就進攻。」

「遵命。」

水晶的畫面散去。

湯馬士轉身，視線掃過蹲伏在灌叢間的士兵們，低聲說：「看我舉手，就是進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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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聲音從十幾個方向輕輕傳來，像是被林子吸收了大半，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回響。

然後就是等待。

長針在表盤上緩緩移動，每一格之間的距離都像是被人刻意拉長了。林間沒有風，枝葉懸在原地，靜止得像是畫裡的東西。遠處偶爾傳來什麼鳥的一聲短鳴，在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晰，然後很快消失。

某一片樹葉從枝上脫落，在空氣裡緩緩旋轉，最後落在湯馬士靴尖旁的松針上，幾乎沒有聲音。

長針逼近。

三。

一名士兵喉嚨裡發出極輕的吞嚥聲。

二。

樹枝再次晃動，月光被葉片切成碎片，落在湯馬士的手背上。

一。

湯馬士高舉魔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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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埃爾德里亞軍隊同時揮杖，魔杖杖尖噴射出淡藍色光芒，光束從高處撕開夜色，撞向軍營外層結界。與此同時，一顆顆漆黑炸彈被丟向結界，沉重的外殼旋轉著飛過空中。

銀白色結界承受撞擊，表面先是凹陷，接著裂出一道道蜘蛛網般的紋路。淡藍色光芒持續灌入，漆黑炸彈接連砸上去，結界發出刺耳的碎裂聲，整片銀白光膜瞬間崩碎。

炸彈砸落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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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灰色霧氣從炸彈裂縫中噴出，像被壓在地下許久的煙，貼著地面翻滾，又迅速往帳篷、木欄與守衛身上爬去。那些身穿金白盔甲的守衛才剛轉身，霧氣便鑽入甲片縫隙。盔甲內部傳出細碎的崩裂聲，手臂先失去支撐，接著肩膀往下塌，胸甲裡的人形輪廓一寸寸散開，只剩金白盔甲撞在地上，頭盔滾出幾圈，停在燃著火星的泥地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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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埃爾德里亞士兵直接從高處跳下。有人衣角被風吹得向上掀起，有人手裡仍握著魔杖。快要落地時，他們施展漂浮咒，身體在半空中猛地一緩，靴底擦過空氣，最後接連落在軍營外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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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馬士落地，轉身對著跟上來的士兵們，聲音壓得極低：「找有紅光的地方。見到人就殺。我們的目標是破壞奧術之門，劫取糧草，快進快出。」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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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散開，進入軍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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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馬士循著生命感知魔法裡的人形紅光，快步來到一座帳篷前。他一把推開帳篷門，魔杖已經對準裡面，卻只見到幾個埃爾德里亞人倒在地上。他們口上帶著封條，雙手雙腳被繩索五花大綁，身體蜷在帳篷角落，額頭貼著泥土與草屑。

湯馬士的眼神收了一下。

「該死，這是什麼？」

他上前拔掉其中一人的封條。

那名埃爾德里亞人嘴唇乾裂，封條被扯開時，皮膚被帶出一片紅痕。他大口吸氣，眼珠布滿血絲，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

「將軍，你們中計了。這是盧米納斯人的誘敵計。我們是歐斯拉格的戰俘，被綁過來充當耳目。你們快逃！」

湯馬士牙關一緊。

「該死。」

他還沒來得及退出帳篷，巨響便從四面八方炸開，整個營地都被震得抖動。帳篷木樁一根根彎折，布幕被氣浪掀起，外面的呼喊聲瞬間混在一起。

森林中的傀儡巫師同時揮舞魔杖。

原本在密林巡視的尼古拉斯與他的軍隊被看不見的力量猛然拋起。尼古拉斯腳下的土地忽然消失，他的膝蓋還維持著站立的角度，身體卻已經翻向空中。他張口想喊，風灌進喉嚨，聲音被扯碎。士兵們一個接著一個離開地面，有人手裡的魔杖脫手旋轉，有人伸手去抓旁邊同伴的甲帶，指尖只刮過冰冷金屬。

樹梢在他們眼前倒轉，黑色天空壓到腳下，軍營火光又從下方衝上來。尼古拉斯的眼睛被風吹得睜不開，只能看見一片片破碎光影。他的手臂在空中亂抓，指甲刮過自己的護腕，發出短促刺聲。

下一刻，他們被狠狠甩進軍營之中。

身體砸上泥地、木箱、帳篷支架。尼古拉斯背部撞地，胸口的氣被擠出，嘴巴張著，卻吸不進下一口空氣。幾名士兵翻滾著撞上彼此，頭盔歪斜，手掌在地面亂撐，指縫裡全是泥。有人想站起來，膝蓋才剛撐住，又被身後落下的人撞倒。

天空降下巨大刺眼的光芒。

地面上的埃爾德里亞人瞬間看不到前方。光像刀子一樣刮過眼睛，有人立刻抬手遮住臉，有人被灼得往後退，腳跟絆到木桶，整個人摔進泥裡。士兵們睜不開眼，只能把魔杖胡亂指向上方。眼皮底下全是白光，淚水不受控制地流出，沿著臉頰與下巴滴進衣領。

「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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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咳，有人在喊，有人拖著倒地同伴的肩甲，拖到一半便被另一波衝擊壓趴。營地裡到處是碰撞聲，鐵器刮過石頭，馬匹嘶鳴，帳篷被火焰點燃後捲起。

反魔法炸彈、苦修者之淚與火焰從天而降。

噴霧四起，灰白色霧層貼著地面擴散，鑽入埃爾德里亞士兵的靴邊、袖口與面罩縫隙。有人舉杖念咒，杖尖卻只吐出一點殘光，隨後熄滅。苦修者之淚混在霧裡，像細針一樣刺進喉嚨。士兵們彎下腰，不停咳嗽，咳到肩膀抽動，咳到手裡的魔杖掉進泥裡。

火焰灼燒著整個營地。帳篷布一片片捲黑，木欄發出爆裂聲。低窪地形把煙與看不見的毒氣困在營地裡，一氧化碳圍繞四周，從火場與未燃之火掠過的地方逐漸積滿整個空間。

天空中那力量來源逐漸顯現。

那是莫爾帶著三百名矮人。他身穿皮革甲，內部套著鎖子甲，鎖環在火光裡閃出細碎光點。他騎著銀白色飛天傀儡馬，傀儡馬張開翅膀，翅骨像精密打造的金屬架，羽片在魔力驅動下震動，托著他懸在營地上方。

莫爾俯視下方，抬起魔杖。

「再來。」

三百名矮人同時揮舞魔杖，杖尖噴射出火魔法中的未燃之火。

未燃之火在空中扭動，化為一條條火蛇，從天而降，環繞整個營地。火蛇貼著地面穿過帳篷間的道路，從糧車旁滑過，從倒下士兵的身側掠過。它們所經之處，火焰沒有立刻爆開，卻讓空氣變得沉重，讓一氧化碳飄散進每一道縫隙。

埃爾德里亞士兵一開始還在掙扎。有人扶著斷裂木柱站起來，才走兩步，腳步便歪向一旁。他伸手按住自己的胸甲，嘴巴一開一合，像怎麼吸都吸不到氣。另一名士兵跪在地上，手指摳著喉嚨，咳嗽聲越來越短，最後只剩肩膀輕微抽動。

有人摸索著往高處爬，手掌按進泥裡，指尖抓住一塊石頭，身體卻往旁邊滑下去。他的眼睛睜著，瞳孔找不到可以停住的方向，嘴唇顏色一點點變深。還有人撞進同伴懷裡，兩個人一起摔倒，護甲疊在護甲上，金屬邊緣刮出刺耳聲音。他們的手還在地上慢慢抓動，像要抓住空氣裡不存在的繩索。

湯馬士衝出帳篷，剛踏出一步，灰白霧氣便捲過他的膝蓋。他抬起魔杖，杖尖沒有亮起。他的眼睛被光刺得流淚，只能看見模糊的人影在火中倒下。身旁有士兵伸手抓住他的袖口，手指僵得像鐵鉤，嘴巴張開，卻只咳出斷斷續續的聲音。

尼古拉斯趴在泥地上，一手撐著地面，一手摸向自己的傳訊水晶。他的指尖碰到水晶，卻怎麼也按不準。眼前白光與黑煙混在一起，耳朵裡全是轟鳴。他抬眼看向天空，只看見銀白傀儡馬的翅膀一下一下拍動，像某種懸在火場上方的審判。

薩繆爾從另一側衝進營地時，也被霧氣吞住。他身後士兵一個接著一個停下，隊伍像被無形牆壁撞散。薩繆爾用袖口捂住口鼻，仍然咳得彎下腰。他抬手想示意後退，手臂才剛舉到一半，身旁兩名士兵已經跪倒，頭盔撞在地上，發出沉悶一聲。

火蛇繼續繞行，低窪軍營裡的空氣越來越難以承受。原本喊殺的聲音逐漸變少，接著只剩咳嗽、金屬倒地、木頭燃燒。到最後，連咳嗽聲都被火焰吞沒。

莫爾看著下方一片狼籍的場景，點了點頭。

「不愧是卡莉絲塔，成功猜中他們的動向。」

他拉住銀白飛天傀儡馬的韁繩，傀儡馬在空中轉向。遠處，山頂冒出濃煙的伏爾甘山脈佇立在夜色裡，火光映著山脊，像整座山都在緩慢呼吸。

莫爾看向那片濃煙。

「殿下，再來就交給你了。我們矮人能不能自治，得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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