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與槍三部曲：征戰 - 第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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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倫提亞。

秦瑞斯特的行政中心，總理辦公室。

傳訊水晶一次又一次地震動，亮起，熄滅，再亮起。

羅蘭坐在辦公桌後頭，已經不記得自己接了多少通了。每一次他伸手拿起水晶，都還存著某種殘餘的期待，以為這次會是不同的消息，以為這次另一頭會出現一張告訴他局勢仍在掌控之中的臉。

每一次都讓那點期待多碎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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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亮起，是星輝港駐守的副官，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楚是羞愧還是恐懼的神情，聲音壓得很低：「總理大人，星輝港已陷落，我方部隊全數被俘……」

畫面消失，換成另一張臉——這次是盧米納斯的人，嘴角帶著掩不住的得意：「感謝秦瑞斯特替我們保管港口。」

「從現在開始，這裡歸盧米納斯所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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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蘭把水晶放在桌上，閉了閉眼，再拿起來。

南方運河的管理員，聲音顫抖：「主要幹道已被截斷，我們沒有辦法——」

接著又是一則訊息。

「亞爾薩榮要塞已被攻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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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成另一個盧米納斯的面孔，這次更從容，像是在報告一件例行公事：「西北方運河的控制權已完整移交，任何試圖通過的船隻將被攔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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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蘭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對外求援的水晶試過了，凱薩利昂沒有回應，維斯帕里斯沒有回應，埃爾德里亞沒有回應。不知道是訊號被截斷，還是他們已經收到消息選擇保持沉默，結果是一樣的——他現在站在這個辦公室裡，孤立無援，四面都是壞消息，而那些壞消息還在持續湧入，一條接一條，像是有人蓄意計算好節奏，要把他一點點地壓垮。

水晶再次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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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顯示的是諾德堡的傳訊頻道。

羅蘭幾乎是立刻抓起水晶，拇指按下去，胸口某個地方像是鬆動了——諾德堡，艾倫·沙利文，那裡還有兵力，那裡還沒有消息傳來說陷落，也許——

水晶的光芒穩定下來，畫面浮現。

那張臉不是艾倫。

是一個他認識的年輕男人，深色的頭髮梳得整齊，衣著得體，臉上帶著一種刻意調整過的平和，那種平和裡隱隱藏著某種自得。

羅蘭的表情慢慢沉了下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胸口往下墜。

「記得我嗎，羅蘭總理？」雪克森·貝克特的聲音聽起來幾乎是友善的，「我們曾在交誼會上見過面。」

「當然。」羅蘭的聲音沉而緩，每個字都是壓著說出來的，「你是盧米納斯總理的兒子，雪克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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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克森輕輕點了一下頭，隨即把水晶的畫面轉開。

鏡頭搖晃了一下，落在一個靠著牆坐著的人身上。那人閉著眼，頭垂向一側，呼吸平穩，是被昏擊魔法弄昏的狀態，身上的制服皺了，肩章還在，但臉色蒼白，手邊沒有魔杖。

那是艾倫·沙利文。

雪克森把畫面轉回自己的臉，語氣依舊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諾德堡淪陷了。」

羅蘭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手握著水晶，指關節慢慢收緊，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把所有東西都壓到最深處之後留下的空白——不是平靜，是一個人在某個瞬間被抽空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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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一名鐵衛營的巫師踏進來，臉上的血色幾乎褪盡，聲音帶著一絲壓不住的顫：「總理大人，不好了——盧米納斯的大軍圍住我們了，到處都是人，四面全是——」

羅蘭緩緩轉向他。「什麼？」

他走向窗邊，推開窗扇。

映入眼簾的第一樣東西，是旗幟。

格里芬圖騰的旗幟在風中展開，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際，密集得像是有人把整個天空重新染了一遍。陸地上，盔甲與魔杖的光反射著午後的日光，軍隊的縱列從視野的一端排到另一端，鐵騎和步兵交錯，整齊而沉默，包圍著行政中心的每一條路線，每一個出入口，每一段圍牆外側。他抬起頭，空中更是另一番景象——騎著飛天傀儡馬的部隊懸停在各個高度，從低空到雲層邊緣排成數層，像是有人在行政中心的上方築起了一座看不見頂的活動城牆，翅影遮蔽了一大片天光，讓整個廣場都沉在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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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軍隊大得讓人說不清楚邊界在哪裡。望出去，不管看哪個方向，都是盧米納斯的人，都是魔杖和兵刃，都是那面旗幟一遍遍地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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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蘭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

額頭逐漸滲出冷汗。

他終於明白。

那些港口。

那些運河。

那些要塞。

從來都不是最終目標。

維倫提亞才是。

而自己。

正站在風暴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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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的廣場邊緣，鐵衛營和維納特的人聚在幾處，有人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很低，但那種低聲細語帶著一種掩不住的動搖。

「他們的人比我們多太多了……」

「正面打根本打不贏，衝出去是送死……」

「要不要乾脆投降算了……」

「先看總理大人怎麼說吧……」

羅蘭從窗邊退後一步。

然後，廣場外傳來一道聲音——被擴音魔法放大之後，那道聲音清晰地穿透了每一道牆，穿進了每一個還在行政中心內的人耳中，沉穩而有力，不帶任何情緒上的起伏：「總理大人，我知道你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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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克斯站在盧米納斯軍隊的最前方，飛天馬車停在他身後，他的魔杖杖尖散著擴音魔法的淡光，聲音籠罩了整片廣場。

「秦瑞斯特的運河已被截斷，軍事要塞與港口已全數被破壞或佔領。」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沒有高亢，也沒有刻意施壓，只是陳述，像是在念一份已經寫完的清單，「我身後，是十萬大軍。圍繞著行政中心的那些人，我估計不超過數百。就算把你們的人數乘上一百，依然比我們少。」

「但我無意讓維倫提亞流血。」他的聲音稍微放緩了一分，「只要你答應投降，我保證這座城市不會有任何傷亡。這是我能給你的條件，也是你現在唯一還能選擇的條件。」

擴音魔法的餘波在廣場上消散，歸於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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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蘭站在窗邊，沒有動。

窗外那片遮天蔽日的軍隊輪廓依舊在，旗幟在風中展開，格里芬圖騰的圖案一遍遍地重複，從地面重複到天際，看不見邊界。鐵衛營和維納特的人在廣場邊緣低聲竊竊私語，那些聲音雖壓得極低，卻壓不住裡頭的動搖——人數懸殊，打不贏，也許該投降，等總理大人開口。

羅蘭轉身，走回辦公桌，看著傳訊水晶，雪克森的臉依舊盯著羅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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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蘭深吸一口氣，把積壓在胸口最久的那個問題推出來：「秦瑞斯特跟盧米納斯從未有過節。我們之間無冤無仇，秦瑞斯特從未向盧米納斯宣戰。你們卻入侵我們的國土，摧毀港口，攻擊要塞，包圍首都，讓無數士兵喪命。」他的聲音沉而清晰，每個字都是壓著說出來的，「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正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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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克森沒有立刻反駁。他把雙手交疊，視線落在水晶的另一端，像是在把這個問題拆解成更細的層次。

「我說的不是你，羅蘭總理。」他最後開口，語氣平靜，帶著一種比他的年齡更沉的份量，「我說的是制度。各國貪官的黑錢流入秦瑞斯特的銀行，人口販運組織透過秦瑞斯特的通路洗錢，活體實驗的材料經由你們的港口和運河中轉，這些事持續了很多年。各國官員無數貪污收賄的黑錢從你們銀行進出，商人賺取運輸費，官員獲得回扣，整個體系都在獲利，整個體系都知道，而整個體系都選擇不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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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蘭的表情沒有鬆動。「任何國家都有犯罪，難道因為有罪犯存在，你就有資格毀滅一個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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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的不是罪犯。」雪克森的語氣依然沒有提高，「在秦瑞斯特，奴隸有價格，器官有價格，孩童有價格，人的生命有價格。只要付得起錢，什麼都能成交。那些消失在邊境的孩童，那些被送進實驗室的人，那些被鎖上鐵鏈的人——他們跟你有仇嗎？」他停頓了一下，「當一個國家開始把所有東西都變成商品，最後連人都會變成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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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蘭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收緊。「秦瑞斯特認為市場自由高於一切，這是我們立國的根基。你要管制，你要干涉，誰准你來告訴我們怎麼治理自己的國家？誰准你用盧米納斯的法律強加在我們的土地上？」他的聲音抬高了一分，「這就是你所謂的博愛？這就是你所謂的繁榮？你的秩序能讓那些陣亡的士兵復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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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貿易讓秦瑞斯特繁榮，」雪克森平靜地接過這句話，「我承認。你們養活了無數家庭，創造了無數工作，這些我都不否認。」

他的語氣轉了一個方向，依然緩，卻帶著一種直接的力道，「但繁榮？那麼告訴我，那些失蹤者的家人繁榮嗎？那些被賣進實驗室的孩子繁榮嗎？那些被鎖上鐵鏈的人繁榮嗎？那些因貪污工程而失去家園的人繁榮嗎？你說自由貿易讓秦瑞斯特繁榮——但那份繁榮，有多少是建立在那些人的消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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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蘭沉默了一拍。

「你在指責犯罪。」他最後說，聲音壓低了，「我也痛恨那些惡行，但你把它算在整個國家頭上，這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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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在算責任。」雪克森說，「我是在說制度。聖運波特殿下說過一句話——權力必須受到約束，財富必須受到監督，任何制度，只要能夠靠剝削獲利，最後都會演變成災難。秦瑞斯特的地下金融體系不是哪一個人的錯，是整個體系讓那些惡行得以存在，得以延續，得以在陽光下繼續運作，因為體系裡每一個環節都能從中得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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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們決定當審判者。」羅蘭的語氣帶著一絲冷意，「決定由你們的國王來定義什麼是正義？你們有什麼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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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意替盧米納斯辯護入侵的正當性，」雪克森說，這是今天他說過最直接的一句話，沒有修飾，沒有繞路，「聖運波特殿下的判斷我也有過疑問。但我來這裡不是替戰爭辯護，我來這裡是告訴你，我們想要的是什麼，我們願意給你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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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繼續說：「色情產業合法化，納入監管，保護從業者的基本權利，而不是讓他們在地下被人剝削；博弈與地下格鬥場監督化，公開運作，杜絕黑市；代孕與安樂死協助，透過醫療倫理規範轉為陽光產業；銀行保密制度可以保留，但執法機構對重大犯罪有調查權；金流透明化，阻斷洗錢通路。這些是應當存在、但必須管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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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沒有停頓，「而奴隸貿易、人口販運、活體實驗、童工、器官買賣、官職買賣——這些沒有討論的空間，全面禁止。不是因為盧米納斯這樣規定，而是因為這些本來就不該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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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蘭靠著椅背，眉頭深鎖，沉默了一段時間。當他再度開口，語氣裡多了一種務實的沉重：「就算你們能征服秦瑞斯特，議會背後那些商會不是你想像的那麼好說話。那些人掌握著糧食、金融、貿易，他們在秦瑞斯特的根比任何政府都深。你動了那些利益，他們會反撲，不是用軍隊，是用錢，是用關係，是用整個大陸的商業網絡來讓你窒息。其他國家也不會袖手旁觀，他們會趁虛而入，戰亂將在秦瑞斯特重演。你以為你帶來的是秩序，帶來的可能是另一場永無止境的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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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克森聽完，沒有急著回答。他靜了片刻，像是認真地把這番話消化了一遍。

「你說得對，」他最後說，「商會的阻力是真實的，其他國家的覬覦也是真實的，我不會告訴你這條路很平坦。」

他的眼神直接而清醒，「但你知道什麼也是真實的嗎？現在那些商會背後的利益，有多少是建立在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上的。一旦人口販運的通路被切斷，一旦洗錢管道被封死，一旦那些黑色產業無法繼續運作，那些商會的財力會比你想像的縮水得更快。他們反撲，我們就管制；他們用錢，我們用法律。這不是一場打完就結束的戰役，我也從來沒有說是。但什麼都不做，讓那個體系繼續運作，才是真正的廝殺——只是廝殺的對象，是那些永遠沒有名字的失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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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因為利益反抗。」

「那就用法律約束他。」

「如果有人靠販賣生命獲利。」

「那就剝奪他的權力。」

「如果有人想讓秦瑞斯特回到過去。」

「那我們就讓他明白。」

「人的生命。」

「永遠不該被標上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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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裡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羅蘭坐在那裡，沒有說話，水晶的光芒在他臉上投下一道淡薄的光，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更蒼老，也更疲憊。他想到那張議會長桌，想到那五位商會領袖，想到那些他這些年來一直知道、卻選擇告訴自己無能為力的事情——那些運河旁篷車裡空洞的眼睛，那些永遠等不到消息的家庭，那些在他的任期裡消失的人的名字，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一直在告訴自己，維持現狀是最穩定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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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那個選擇，從來就沒有他以為的那麼穩定。

他看向外面的天空。

無數格里芬圖騰旗幟迎風飄揚。

看向地面。

到處都是盧米納斯軍隊。

看向行政中心周圍。

鐵衛營與維納特臉上再也沒有戰意。

只剩恐懼與疲憊。

羅蘭知道。

自己還能下令繼續戰鬥。

但結果不會改變。

行政中心會被攻陷。

維倫提亞會變成戰場。

更多人會死去。

而那些真正腐敗的商會首腦。

或許早已帶著財富逃離。

想到這裡。

羅蘭長長嘆了一口氣。

他看著傳訊水晶中的雪克森。

聲音沙啞。

「你贏了。」

雪克森沒有露出笑容。

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羅蘭收起傳訊水晶。

然後走到窗前。

擴音魔法從他手中的魔杖擴散出去。

聲音傳遍整個行政中心。

傳遍鐵衛營。

傳遍維納特。

傳遍維倫提亞。

「所有秦瑞斯特軍隊。」

「停止抵抗。」

「放下武器。」

「結束戰鬥。」

周圍陷入寂靜。

羅蘭望著天空。

緩緩說出最後一句話。

「秦瑞斯特歸屬於盧米納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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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中心外。

騎在飛天傀儡馬上的雷克斯望著那棟建築。

聽著擴音魔法傳來的聲音。

他沉默數秒。

隨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緊繃許久的神經終於放鬆。

長長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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