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與槍三部曲：征戰 - 第六回

亞爾薩榮要塞矗立在一片開闊的平原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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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砌的城牆厚實而低矮，頂部的雉堞整齊地向外突出，幾座方形塔樓分布在四角，塔頂豎著旗桿，旗幟在風中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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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的石材已有些年歲，表面佈滿風化的紋路和苔痕，幾處曾經修補過的地方用顏色略深的石塊填砌，與原本的牆面留有細微的色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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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城壕溝繞著城牆一圈，壕底乾燥，只有幾叢野草在石縫裡拱出來。整座要塞看起來樸素而紮實，像一個老兵——不壯觀，卻很難輕易打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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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的平原空曠而沉靜，風掃過草地，草浪起伏，沒有樹木，沒有丘陵，視野一覽無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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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塞附近的上空，卡洛斯與大軍正以隱形魔法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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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裹在隱形斗篷裡，坐在懸浮於高空的馬車內，俯視著下方那座灰褐色的矮小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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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下巴支在手掌上，眼神漫不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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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望著下方那座堡壘，這畫面壯觀得讓他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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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弟弟。

那個留下來繼承家業的傢伙，不知道現在過得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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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離家出走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當年父親知道他不想接手家族生意時，只冷冷丟下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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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繼承家業，就去當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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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被送進秦瑞斯特的軍事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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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方糟透了，每天在冰冷操場上訓練到雙腿發麻，吃著像濕木屑混進鹽水裡的飯菜，睡在充滿汗味與霉味的狹窄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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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官像永遠不會疲倦的野狗，清晨以前就開始吼人，夜深後還要檢查靴子、床鋪、魔杖保養與軍紀手冊。學生之間也沒什麼友誼，大家都在計算誰會被淘汰，誰會被家族接回去當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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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最討厭那種生活，一切都被安排好，幾點醒，幾點吃，幾點訓練，幾點閉嘴，幾點接受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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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裡熬了幾年，出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去做僱傭兵。

那才叫活著。接什麼案子由自己決定，去哪裡由自己定，沒有人在你耳邊念規定，錢拿到手就是自己的，沒有人替你規劃你的明天。自由得像一根在風裡飄的羽毛，輕飄飄的，但那種輕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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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冷哼了一聲。

內心想著：沒想到兜了一圈，又回來當軍人了。真是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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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視線從遠方收回，落在他旁邊的那個位置上。

那其實是一具傀儡，在隱形魔法的遮蔽下幾乎看不出形狀，靜靜地待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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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盯著它看了一會兒。

「嘿，要喝酒嗎？」

他從腰間掏出一瓶酒，在透明空氣中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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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傀儡依舊安靜。

他冷哼。

「真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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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瓶口湊到嘴邊，仰頭灌了一大口，喉嚨裡燒過一道熱意，他「啊哈」出了一聲，把酒瓶重新塞回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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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袋的傳訊水晶震動，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水晶上顯示哈利·庫柏的名字，他拇指觸碰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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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的臉出現在水晶上，眼周的深紋清晰，眼神直接。

「卡洛斯，你那邊狀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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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剛才一樣，」卡洛斯把視線移回窗外，「他們沒有派出任何部隊。」

「和我冥想看到的一致。」哈利的語氣沒有波動，「內應已就位，暗殺高處的士兵的工作正在進行。現在開始，內應、空中、陸地三方同步準備進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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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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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畫面熄滅，卡洛斯將它塞回口袋，拉上拉鍊。

他閉上眼睛，意念向外延伸，穿過隱形魔法的遮蔽，沉入分散在各個方位、沉默等待的龐大軍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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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無聲地傳遞出去——城牆內的傀儡巫師、空中部隊、陸面上的巫師，全部收到同一道指令：三方同步，破壞結界；東側空中部隊，對準要塞施放光魔法，讓守軍的視野在最短的時間內徹底消失；西側空中部隊，從高空拋下溫壓彈，覆蓋地面陣列；路面的巫師，用地元素的尖石持續轟炸外牆；要塞內的傀儡巫師分兩組，一組在高處以水魔法之外的元素進行遠程射擊，另一組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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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馬修的樣貌以意念傳送給所有軍隊，那張臉清晰地壓進每一個傀儡的感知之中。

這個人，給我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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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睜開眼，打開馬車的窗戶，魔杖在手中一握，杖尖對準要塞外圍的結界位置，緩緩注入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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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方向的淡藍色光芒在同一個瞬間亮起——城牆外、要塞內部、高空之上，魔力以三個截然不同的角度同時碰撞結界的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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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爆裂聲炸響，像有人將一面薄薄的玻璃從正中心擊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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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耀眼的白光從結界崩潰的位置向外噴湧，籠罩了整座要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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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塞內，秦瑞斯特守軍的喊聲幾乎同步爆發。

「敵襲——」

「是盧米納斯，一定是盧米納斯——」

「我什麼都看不見了——」

「用暗魔法，把光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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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芒讓所有人的視野在最初幾秒內變成一片空白，方向感消失，判斷失靈，有人跌撞進旁邊的同袍，有人揮舞魔杖卻找不到任何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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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片混亂之中，西側的空中部隊，他們揮舞魔杖，杖尖的溫壓彈轟然落下，隨著施展魔法，他們的隱形魔法因而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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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壓彈在接近地面的高度爆裂，大量高濃度的可燃魔力氣體在瞬間被點燃，爆炸聲低沉而厚重，像是整個空氣在同一時刻被猛地攥緊，驟然撐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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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帶來的衝擊波以中心為圓點向外擴散，周圍半徑之內的一切都在那股氣浪前颯然失去平衡，舉著護盾跟穿著魔抗皮甲的巫師護甲在衝擊下劇烈震動，但皮甲擋不住氣壓的驟變，那種死法不經由燃燒，不經由貫穿，而是從體內開始，爆炸耗盡了周圍的氧氣，肺腔在體內外壓力失衡的瞬間劇烈收縮，那些還站著的人在沒有任何外傷的情況下倒下，在窒息中靜靜地失去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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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高塔上已潛伏多時的內應巫師揮動魔杖，雷電球、風刃、火球、尖石從塔頂向下傾瀉，對準試圖重新集結的秦瑞斯特守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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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烈的窒息感讓地面上僥倖未死的巫師無法凝神施法，魔力在半途散逸，護盾撐起又垮落，動作和思維都比平時慢了整整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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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的魔杖杖尖噴射出灼熱的光，那光在空中凝聚，擴張，隨即化作一隻巨大的火鳳凰——翅膀展開時遮蔽了頭頂的天光，羽翼由烈焰構成，每一根羽毛都是燃燒的弧線，拍翅之間帶起炙熱的氣流，讓周圍的空氣溫度驟然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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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鳳凰從空中俯衝，翼梢掠過的地方燃起一道道火線，掃過城牆頂部的木製結構，掃過院落裡的雜物堆，掃過試圖逃離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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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在烈焰中倒下，有人來得及叫出聲，有人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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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外，路面的巫師整齊地揮動魔杖，一根根尖石從地面迸裂而出，帶著轟鳴的衝力砸進外牆的石材之中，碎礫四飛，牆面在一輪接一輪的打擊下開裂，裂縫從衝擊點向外蔓延，越來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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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擊接二連三地湧入，沒有間隙，沒有緩衝，讓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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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塔上，馬修推開房門，他先看見的是底下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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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認得那些人——他的士兵，他帶了幾年的部隊。他們現在倒在各處，有的靜止不動，有的在地面上蜷縮著，皮甲破損，周圍是燒焦的痕跡和散落的碎石，溫壓彈爆炸留下的氣壓衝擊把幾具身體拋到了牆角，那種姿態不像是戰死，更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捏碎了，然後丟在地上。

馬修走向窗邊。

城牆那裡，一段牆面已向內塌陷，裂口參差不齊，幾根旗桿斜插在廢墟中，旗幟搭在碎石堆上，沾著灰塵和未熄的火星。另一段城牆的頂部被尖石轟出了深坑，雉堞整排崩落，留下鋸齒狀的破口。

他的手按在窗框上，手指收緊，馬修臉色發白，額頭佈滿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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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下令——他腦子裡同時跑出幾條路，集結剩餘士兵、封鎖高塔、傳訊求援、啟動備用結界——每一條都在同一瞬間被另一個念頭打斷：結界已破，傳訊被封，底下根本沒有能集結的士兵，備用結界的啟動裝置在城牆上，城牆已經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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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窗邊，什麼都沒做，因為每一個選擇都在他伸手之前就已經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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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名身穿銀白盔甲的士兵從門走了進來，胸甲上刻著格里芬圖騰，魔杖舉起，杖尖的光芒沉穩地指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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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修的手抖著，從腰間拔出魔杖，牙關咬緊，喉嚨裡溢出一串低沉的咒罵：「混帳！你們這些該死的入侵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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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士兵身後走進來的那個人步伐很慢，慢得像是在逛自己家的院子，嘴角帶著一絲冷笑，眼神掃過這間塔房，最後落在馬修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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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這裡的將領吧。」卡洛斯的聲音懶洋洋的，沒有什麼特別的起伏，但那種漫不經心裡藏著一把刃，「走出來，看看你心愛的士兵變成什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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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修的牙關咬得更緊。他走出去，腳步沉而緩，幾名士兵的魔杖始終跟著他的方向移動，不曾鬆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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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踏出門外，視線落在下方。

城下的院落比他從窗口看見的更慘。血跡在石板地面上擴散成大片的暗色，殘破的皮甲散落各處，幾具身體堆疊在一起，靜止得像是從來沒有過生命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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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壓彈的氣爆在某些地方留下的是一種奇異的乾淨——那些人的外表完好，只是再也不會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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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修呼吸變得急促。

雙腿開始發軟。

「該死……」

「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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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站在他旁邊，冷哼了一聲，語氣依舊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已確定的事。

「這裡已經是盧米納斯的了。」他轉過頭，看向馬修，「你要投降——還是跟底下那些士兵一樣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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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修站在那裡，沒有動。

他看著下方那片廢墟，看著那些他認識名字、知道家鄉、記得臉孔的人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他的手指還握著魔杖，手背上青筋浮著，肌肉繃得發緊，像是在等某個念頭替他做出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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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楚地知道，能做的事已經全部做完了，剩下的只是選擇以哪種方式結束。

馬修慢慢彎下膝蓋，雙膝落地，魔杖從他手中滑落，在石板上發出一聲輕響。

「我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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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低頭看了他一眼，冷笑著說：「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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