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雪上：最後的勇者 - 第 5 章北方的幽影

熱水順著露婭濕透的長髮滑落。

浴室裡瀰漫著白霧。

她低著頭，雙手扶著洗手台，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鏡中的自己狼狽得不像話。

白色浴袍鬆散披在肩上，

皮膚仍殘留戰鬥留下的傷痕與擦傷，

酒紅色的頭髮因水氣而貼在胸前，

黃偏綠的眼睛裡則滿是壓抑不住的屈辱。

她慢慢咬緊牙。

「——為什麼還活著？」

她以為等待自己的，會是牢籠、鐵鍊，甚至更糟的東西。

可最後襲來的，卻只有一陣冰冷的黑霧。

意識墜入黑暗前，她似乎短暫睜開過眼。

模糊視線中。

她看見魔王正低頭處理她的傷口。

那張始終冷漠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絲急切。

等露婭再次醒來時，自己已經躺在一間陌生房間裡。

身上的傷口被處理過。

原本幾乎讓她無法呼吸的劇痛，也緩和了許多。

而魔王只是站在門邊，冷冷看了她一眼。

「去洗乾淨。」

只有這一句。

沒有羞辱。

沒有碰她。

甚至沒有興趣。

這反而讓露婭更加不安。

她抬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腦海卻不斷浮現那雙紅色眼睛。

那個男人。

那個把她所有攻擊都當成兒戲的人。

想到這裡，露婭胃裡忽然翻湧起噁心感。

她猛地關掉熱水。

——不對。

——一定有原因。

——那傢伙不可能那麼簡單。

露婭推開房門時，動作很輕。

像野獸進入陌生巢穴般警戒。

房間比她想像中簡單。

黑色書櫃、長桌、壁爐、以及望向北方雪原的高窗。

沒有奢華王座。

沒有酒池與裝飾。

甚至不像魔王居住的地方。

反而更像某個長年駐守邊境之人的房間。

露婭眉頭微皺。

而就在這時。

她視線忽然停住。

桌面上。

放著一把銀色拆信刀。

細長。

鋒利。

露婭瞳孔微微收縮。

下一秒，她迅速將拆信刀藏進袖中。

心跳開始加速。

——只要一次。

——只要成功一次。

——她還有機會。

房門在此時打開。

露婭全身瞬間繃緊。

魔王走了進來。

黑色高領長衣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

濕冷氣息也跟著灌入房內。

他看了露婭一眼。

平靜得可怕。

「傷口處理完了？」

露婭沒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盯著對方。

手指在袖中握緊刀柄。

一步。

兩步。

就在魔王經過她身旁的瞬間——

露婭猛地轉身朝魔王刺了過去！

可下一秒。

砰！

手腕被狠狠壓上牆面。

拆信刀停在距離魔王不到半寸的位置。

露婭睜大雙眼。

魔王甚至連表情都沒變。

他單手壓制著她。

另一隻手則輕鬆扣住她握刀的手腕。

壓倒性的力量差距讓露婭全身發顫。

「啊啊啊啊——！！」

她幾乎是帶著崩潰般的怒吼著！

但又隨即撇過頭去掩飾剛剛情緒的失控。

眼眶卻早已泛紅。

「你這怪物……！」

魔王低頭看著她。

赤紅雙眼冷得沒有一絲情緒。

露婭呼吸一滯。

那一瞬間。

她忽然清楚意識到。

自己甚至連讓對方認真都做不到。

男人鬆開了手。

露婭無力的跪坐在地上低下頭。

死死咬著牙。

眼淚卻還是不受控制地落下。

她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弱成這樣。

不甘心自己什麼都做不到。

更不甘心——

自己居然只能站在這裡等待對方處置。

她慢慢閉上眼。

像是終於放棄掙扎。

「……隨便你。」

聲音很輕。

「想羞辱我也好。」

「想把我當成戰利品也好。」

「反正我已經輸了。」

房間陷入安靜。

然而。

預想中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魔王只是沉默幾秒。

露婭怔住。

「隔壁是客房。」

魔王轉過身。

「今晚去那裡休息。」

露婭猛地抬頭。

「……什麼？」

可魔王已經走向窗邊。

背影冷淡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別再做多餘的事。」

「現在的妳，連自殺都做不到。」

露婭愣在原地。

她看著那道背影。

腦中卻越來越混亂。

房門緩緩關上。

客房重新恢復安靜。

只剩壁爐燃燒的細微聲音。

露婭坐在床邊，濕透的長髮垂落胸前

眉頭緊緊皺著。

腦袋很亂。

太亂了。

她甚至無法整理剛剛發生的一切。

「……怎麼可能。」

露婭低聲喃喃。

黃偏綠的眼睛微微顫動。

「就這樣放我離開……？」

她慢慢抬起頭。

視線望向緊閉的房門。

不對。

完全不合理。

自己可是諾斯德王國派來的刺客。

不只是北征軍成員。

甚至還當著他的面投降後再次偷襲。

照理來說。

自己現在應該已經被折斷雙手、丟進地牢，

甚至直接處死才對。

可那個男人卻只是——

叫她去休息。

露婭死死咬牙。

腦海又浮現剛剛那雙紅色眼睛。

先前威脅她時。

那種幾乎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可剛才……

卻又完全不一樣。

露婭眉頭皺得更深。

「不對……」

她低聲說。

「不可能。」

「那傢伙不可能那麼好心。」

她猛地站起身。

長髮隨著動作晃動。

眼神重新變得警戒。

「肯定有問題……」

露婭開坐在床上扶著頭。

越想越不對勁。

這座魔王城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像統治北境的怪物巢穴。

沒有狂歡。

沒有慘叫。

甚至連守衛都少得異常。

而且。

那個房間。

根本不像魔王的寢室。

反而像——

某種長期駐守前線之人的臨時住所。

想到這裡。

露婭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像是有什麼真相，被故意藏了起來。

她慢慢轉頭。

看向窗外。

外頭是永無止盡的黑夜與風雪。

而在更遠的北方。

隱約能看見某種不自然的紅光。

露婭瞳孔微微收縮。

「……那是什麼？」

下一秒。

她立刻搖頭。

「不對。」

「現在不是想那些的時候。」

她深吸一口氣。

眼神重新銳利起來。

「那傢伙肯定又在搞什麼把戲。」

「如果我現在真的乖乖睡覺，才是蠢貨。」

露婭走向房門。

動作放得極輕。

她將耳朵貼在門上。

外頭安靜得可怕。

沒有腳步聲。

沒有守衛。

這反而讓她更加警戒。

她慢慢握住門把。

眼神逐漸冰冷。

「……得偷偷出去看看。」

長廊很安靜。

只有風雪拍打高窗的聲音，在空蕩石壁間微微迴盪。

露婭貼著陰影慢慢前進。

赤裸的腳步聲幾乎輕到聽不見。

她原本只是想確認。

確認那個男人是不是還藏著什麼。

可越靠近長廊盡頭，

她心裡那股異樣感就越強。

因為那扇門——

沒有完全關上。

只留著一道極細的縫隙。

微弱燭光從裡頭透出。

露婭停下腳步。

沒有再靠近。

只是安靜站在陰影裡，透過門縫看向房內。

房間異常安靜。

沒有怪物。

沒有儀式。

也沒有她想像中的任何東西。

只有翻動紙頁的聲音。

以及燭火偶爾發出的細微輕響。

魔王仍坐在桌前。

黑色高領衣裝在燭光下顯得更加沉冷。

桌上堆滿大量文件。

多到幾乎像永遠處理不完。

露婭微微皺眉。

……還沒睡？

她下意識看向窗外。

外頭依舊是深夜。

風雪甚至比剛才更大。

可那個男人卻仍坐在桌前。

一份。

又一份。

不斷翻閱。

像根本沒有休息這種概念。

時間一點點流逝。

露婭自己都沒發現，

她居然就這樣安靜看了很久。

直到最後一份文件終於被放下。

男人慢慢站起身。

露婭瞳孔微微收縮。

下意識屏住呼吸。

然後。

她第一次看見魔王脫下上衣。

黑色布料順著肩膀滑落。

露婭原本以為。

自己會看見某種非人的東西。

例如黑色咒印。

腐爛的身體。

異形般的魔族紋路。

又或者……

真正怪物的模樣。

可沒有。

什麼都沒有。

只有傷。

大量的傷。

露婭怔住了。

橫跨肩背的舊傷。

像被利爪撕裂過的痕跡。

肋側深色疤痕。

腰間尚未完全癒合的裂口。

甚至還有新傷。

像是不久前才留下。

在燭火映照下，那些傷痕顯得格外刺眼。

露婭慢慢睜大眼。

因為她忽然發現。

那些傷……

和人類戰士沒什麼不同。

不。

甚至更多。

那根本不是長年坐在王座上的人會有的身體。

而是——

一直活在戰場上的人。

露婭視線不自覺停在那道仍微微泛紅的傷口上。

眉頭慢慢皺起。

心底第一次浮現某種她從未想過的疑問。

——魔王那麼強。

——為什麼還會受傷？

房內。

男人只是安靜拿起繃帶。

像早已習慣般，熟練處理那些傷口。

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痛苦。

更沒有停頓。

彷彿那只是每天都會重複的事情。

露婭忽然感覺胸口有些發悶。

不對。

這不對。

她從小聽到的魔王——

不是這樣的。

可偏偏眼前的一切。

又真實到讓她無法否認。

風雪聲再次從窗外灌入。

露婭卻沒有離開。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為什麼還站在這裡。

明明只要現在轉身。

回到房間。

把門鎖上。

假裝什麼都沒看到就好。

可雙腳卻像釘在原地。

燭火在門縫另一側微微晃動。

男人背對著她。

正在處理肩側那道新傷。

沒有侍從。

沒有醫師。

只是單手將染血布料拆開。

隨手把藥粉灑上去。

動作熟練得過分。

像早就習慣了。

露婭皺起眉。

那傷不淺。

甚至能看見翻開的血肉。

可魔王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這種傷。

正常人根本不可能還坐在那裡工作到現在。

她下意識攥緊門框。

就在這時。

男人忽然淡淡開口。

「妳還打算偷看多久呢？」

露婭瞳孔一縮。

全身瞬間僵住。

——被發現了。

她幾乎是反射性後退半步。

可房內的人卻沒有回頭。

甚至連語氣都沒有變化。

像早就知道她在那裡。

露婭咬了咬牙。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妳離開房間的時候。」

「……」

她表情一沉。

一股說不出的挫敗感再次湧了上來。

又是這樣。

無論她做什麼。

這男人都像早就知道結果。

露婭冷冷開口：

「既然知道，為什麼不阻止我？」

魔王重新把繃帶纏上肩膀。

低沉聲音平靜得幾乎沒有起伏。

「因為妳還是會來。」

「……」

露婭一時語塞。

她最討厭的。

就是他這種彷彿看透一切的語氣。

房內沉默了幾秒。

最後。

她還是忍不住開口。

「那傷……是誰留下的？」

男人動作停了一瞬。

「很多人。」

「我是問最近那道。」

露婭自己都沒察覺。

她的視線仍停在那道裂傷上。

像執著於某個答案。

魔王沉默片刻。

才淡淡道：

「北境。」

「……北境？」

露婭眉頭皺起。

那裡是當年勇者北征團的目的地。

「我去處理一些白鬼。」

露婭怔了一下。

「……你親自去？」

「有問題？」

「你是魔王。」

她幾乎是下意識脫口而出。

可話出口後。

露婭自己反而愣住了。

因為她忽然發現。

她認知裡的「魔王」。

本來就不該親自做這種事。

高高在上。

待在王座。

操控一切。

那才像王國描述中的存在。

可眼前這男人。

卻像個真的在維持某種秩序的人。

魔王終於轉過身。

燭光落在那雙深色眼睛裡。

安靜。

卻深得看不見底。

「如果我不去。」

他淡淡道。

「會更麻煩。」

露婭呼吸微微一滯。

那瞬間。

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因為她看得出來。

這不是謊話。

而更可怕的是——

他說這句話時。

沒有任何「自我感動」。

像只是在陳述事實。

露婭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

她開始發現。

自己一路以來認識的世界……

正在一點一點裂開。

露婭忽然沉默了下來。

北境。

這個詞讓她本能地感到不舒服。

自從二十三年前。

勇者北征團全滅後。

那是人類王國幾乎不會主動提起的地方。

也是從小到大。

所有人都警告過她：

——不要靠近北方。

「被封鎖的禁地。」

傳聞裡。

那裡終年覆雪。

天空沒有白天。

死去的人會在雪地裡重新站起來。

而最令人恐懼的。

是由魔王帶領的「白鬼」。

露婭小時候甚至聽過——

只要夜裡不聽話。

白鬼就會從雪原把人拖走。

而那些前往北方的軍隊。

也確實幾乎沒有回來過。

最後留下的。

只有一句句越傳越扭曲的傳聞。

——白鬼會吞掉靈魂。

——白鬼是魔王的軍隊。

——魔王靠白鬼毀滅人類。

……

可現在。

露婭看著男人肩上的傷。

眉頭越皺越深。

如果真如王國所說。

北方的一切都在魔王掌控之中。

那他又為什麼——

會受傷？

甚至還親自前往北境？

房間安靜得只剩燭火聲。

魔王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麼。

卻沒有主動開口。

這反而讓露婭更煩躁。

最後。

她還是低聲問了。

「……白鬼，到底是什麼？」

男人沉默了幾秒。

然後。

第一次。

露婭看見他眼神裡出現極淡的陰影。

不是憤怒。

而是某種更沉重的東西。

「妳們王國怎麼說的？」

露婭遲疑片刻。

還是開口。

「傳聞說……」

「你在驅使牠們。」

燭火輕輕晃動。

「哼。」

魔王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卻沒有半點愉快。

「驅使牠們？」

他淡淡道。

「那就容易多了。」

露婭瞳孔微微一縮。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那一瞬間。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魔王城。

其實不是在「統治」北方。

而像是：

擋在北方前面。

這個念頭剛浮現。

露婭背脊便微微發冷。

因為如果這是真的。

那代表——

諾斯德數十年來對外宣稱的「魔王威脅」。

可能從一開始就不是全部真相。

而更讓她不安的是。

她第一次從那個男人身上感覺到：

疲憊。

不是身體上的。

而是某種長年累積下來的沉重。

像一個人站在風雪最前面太久。

久到已經沒人在意。

他到底為什麼還站在那裡。

露婭的視線停在那些傷痕上。

肩膀、後背、側腰——

那不是普通訓練留下的痕跡。

有些像利爪撕裂。

有些甚至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咬穿。

而且。

其中幾道傷口周圍。

還殘留著極淡的黑色魔法痕跡。

不像人類的武器。

露婭的呼吸微微停滯。

下一秒——

她猛地清醒過來。

不對。

她瞳孔一縮。

——她到底在想什麼？

這男人可是魔王。

是親手展開第一階法陣的人。

是能把整個房間化成禁術領域的存在。

也是她親眼見過——

能直接汲取黑暗力量的人。

露婭握緊了手指。

指甲甚至陷進掌心。

她怎麼能因為幾道傷痕，就開始動搖？

王國裡所有關於禁術的紀錄。

全都清楚寫著：

「黑暗術式的力量越強，侵蝕越深。」

而剛才戰鬥時。

她親眼看見了。

那些紫黑色鎖鏈與法陣根本不像正常魔法。

更像是——

某種活著的東西。

想到這裡。

露婭胸口原本混亂的情緒。

像終於找到出口般。

重新冷了下來。

對。

一定是這樣。

這些傷痕——

恐怕只是使用禁術的代價。

他不是在保護什麼。

也不是在與什麼戰鬥。

而是在接觸那些不該存在的力量後。

遭到反噬。

露婭咬著牙。

她強迫自己這麼相信。

因為如果不是這樣——

那她過去二十多年所相信的一切。

都會開始崩塌。

而就在這時。

前方一直背對著她的男人。

忽然淡淡開口。

「站在那裡胡思亂想。」

「能得出答案嗎？」

突然。

窗外一陣怪風猛地撞上玻璃。

「砰——！」

露婭身體一震。

這陣風的力道太突然。

不太尋常。

她下意識看向魔王。

卻發現。

他甚至沒有轉頭。

「砰——！」

第二次撞擊聲。

比剛才更近。整扇高窗甚至微微扭曲了一瞬。

像有什麼東西。

正貼在窗外。

露婭下意識握緊拳頭。

而魔王只是微微皺起眉。

那表情沒有緊張。

反而像是長時間累積下來的厭煩。

「……今晚真是沒完沒了。」

低沉的聲音剛落下。

下一瞬間——

露婭眼前的身影。

消失了。

沒有吟唱。

沒有法陣展開。

甚至沒有任何預兆。

男人就像從空間裡被直接抹去般。

只留下淡淡的黑霧。

露婭瞳孔猛縮。

「——什麼！？」

她甚至來不及反應。

房間裡只剩下搖晃的燭火。

還有尚未散去的微弱氣流。

太快了。

快到她連視線都追不上。

露婭立刻衝向房門。

「喀！」

門把轉不動。

她臉色一變。

下一秒直接伸手凝聚火焰。

然而就在狼焰接觸房門的瞬間——

紫黑色紋路忽然從牆面浮現。

整個房間。

地板、天花板、牆壁。

無數細密法紋像活物般緩緩亮起。

露婭呼吸一滯。

這不是攻擊術式。

而是封鎖型結界。

而且——

完成度高得離譜。

她猛地後退一步。

因為她赫然發現：

這法陣不是剛剛才展開的。

而是從一開始。

就已經存在於整個房間。

只是她完全沒察覺。

露婭背脊瞬間發冷。

她咬牙再次嘗試破解。

結果狼焰才剛接觸結界。

就被直接吞沒。

像掉進深海。

沒有任何回應。

「怎麼可能……」

露婭眼神第一次真正出現動搖。

這種級別的術式控制力——

代表對方根本不是臨時把她困住。

而是早就預料到：

她一定會追出去。

所以提前把整個房間設成了牢籠。

不。

甚至不能稱作牢籠。

因為房間裡：

沒有鎖鏈。

沒有監禁感。

沒有威壓。

只有安靜。

安靜到令人發寒。

因為那代表——

對方根本不擔心她逃。

窗外的風聲越來越劇烈。

隱約間。

露婭彷彿又聽見某種不像人的尖銳聲音。

自遠處黑夜裡傳來。

而她只能站在原地。

風聲越來越大。

最初還只是撞擊窗面的暴風。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

裡面多了聲音。

一種尖銳、細長。

像某種生物在極遠處哀鳴的高頻聲響。

「嘶——————」

時而模糊。

時而貼近。

像隔著厚重雪原傳來。

又像有什麼東西。

正沿著城堡外牆緩慢爬行。

露婭坐在床邊。

沒有睡。

也不敢睡。

房間裡的法陣早已隱去光芒。

可她知道。

它還在。

整個空間安靜得異常。

安靜到她甚至能聽見自己逐漸失控的呼吸。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可窗外那聲音。

始終沒有停下。

露婭抱著手臂。

微微皺眉。

她試著讓自己冷靜。

整理現狀。

可越整理。

思緒反而越亂。

她強迫自己把那些疑問壓回去。

可就在這時。

窗外那刺耳的高頻聲音。

忽然變得極近。

「嘶——————！！！」

露婭猛地抬頭。

下一秒。

整扇高窗外。

有什麼蒼白的東西。

一閃而過。

速度快到只剩殘影。

但她還是看見了。

那不是人。

甚至不像魔物。

而是一張——

幾乎沒有五官的慘白臉孔。

露婭全身瞬間僵住。

因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北方禁地的傳說裡。

那些唯一活著逃回來的人。

都曾說過同一句話：

「不要看見它們的臉。」

「砰——！！」

巨大的撞擊聲。

讓整個房間猛地震動。

露婭幾乎瞬間站了起來。

下一秒——

原本隱藏於空間中的封鎖法陣。

全部亮起。

紫黑色紋路像被強行刺激般。

自牆面、地板、天花板同時浮現。

無數術式開始高速運轉。

整個房間被刺眼的光紋覆蓋。

露婭瞳孔一縮。

僅僅一擊——

居然就逼出了這種等級的防禦反應？

窗外的風聲變得更加尖銳。

那高頻聲響幾乎像直接刮進腦袋。

「嘶——————！！」

露婭下意識後退一步。

然後。

她看見了。

窗邊。

不知何時。

先是多了一個巨大的手掌。

接著一道白影緩緩出現。

露婭全身瞬間發冷。

她甚至不知道那東西是怎麼貼在上面的。

他們可是位於城堡將近頂端處。

沒有氣息。

甚至沒有魔力波動。

那東西只是——

突然出現在那裡。

像從黑暗裡滲出來。

白色。

瘦長。

輪廓模糊得不像實體。

身體像被霧氣覆蓋般扭曲不定。

根本看不清真正形狀。

而最可怕的是——

它沒有臉。

只有一雙紅色的眼睛。

正安靜地。

在黑暗裡看著她。

儘管隔著玻璃。

她也能感受到。

房間的溫度正在急速下降。

露婭呼吸瞬間停住。

全身的每個細胞都在瘋狂警告。

危險。

她幾乎是反射性地握起剛剛桌上的拆信刀。

可手卻在發抖。

因為她終於明白了。

那些傳聞裡的「白鬼」——

真的存在。

她甚至開始懷疑。

如果沒有這層法陣。

那東西是不是早就已經進來了。

而就在露婭試圖理解那到底是什麼時——

一道黑影。

瞬間從窗外橫掃而過。

快到幾乎不像人類能捕捉的速度。

下一秒。

那隻貼在窗上的白色手掌。

直接消失了。

只剩下一道冰冷掌印。

留在玻璃表面。

緊接著——

「轟————！！！」

沉重到近乎爆炸的撞擊聲。

從城堡外側猛然炸開。

整座房間劇烈震動。

燭火瘋狂搖晃。

露婭幾乎站不穩。

然而下一刻。

風停了。

暴雪停了。

連那令人脊背發寒的高頻聲音。

也徹底消失。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露婭甚至能清楚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怔怔望著窗外。

大腦還沒來得及反應——

房間中央。

忽然浮現一團黑霧。

露婭猛地轉身。

拆信刀瞬間抬起。

紫黑色霧氣緩緩散開。

而魔王。

就那樣直接坐倒在椅子上。

像是連站著的力氣都沒有了。

濕透的黑髮垂落額前。

胸膛劇烈起伏。

而他胸前——

多了一道深得駭人的抓痕。

從肩口一路撕裂到側腹。

鮮血順著肌肉線條慢慢滑落。

滴在地面。

露婭呼吸一滯。

她第一次看到。

這個男人露出近乎「虛弱」的模樣。

而她手裡——

還握著刀。

房間安靜了幾秒。

男人微微抬起頭。

那雙深色眼睛裡帶著疲憊。

卻仍舊平靜得可怕。

接著。

他低低地開口。

「……想殺我的話。」

聲音有些沙啞。

「現在是個不錯的時機。」

露婭沒有動。

刀仍握在手裡。

可她遲遲沒有踏出那一步。

房間安靜得只剩下燭火燃燒的細響。

以及——

男人略微沉重的呼吸聲。

魔王靠坐在椅子上。

濕透的黑髮垂落額前。

胸口那道駭人的抓痕。

仍在緩慢滲血。

他甚至沒有去處理傷口。

像是早已習慣。

露婭死死盯著那道傷。

腦中卻不斷浮現。

剛才窗外那雙紅色眼睛。

還有那幾乎擊碎法陣的力量。

她終於明白。

那道法陣——

不是為了困住她。

而是為了保護她。

這個念頭浮現的瞬間。

露婭呼吸亂了一拍。

「……剛剛那到底是什麼。」

她終於開口。

聲音比剛才乾澀許多。

男人沉默了幾秒。

才低低地回答。

「白鬼。」

露婭眉頭瞬間皺起。

「那種東西……爲什麼會出現在這？」

魔王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微微閉上眼。

像在壓抑傷口帶來的疼痛。

許久後。

才低聲開口。

「因為妳身上。」

「有牠們想要的東西。」

露婭怔住。

房間再次安靜下來。

燭火微微搖晃。

而男人那句話。

卻像冰水一樣。

順著脊椎流了下去。

「……什麼意思？」

露婭聲音不自覺低了幾分。

魔王沒有直接回答。

只是抬起那雙深色眼睛。

第一次。

露婭從那平靜的目光裡。

看見了某種近乎凝重的情緒。

「諾斯德王國的人。」

「沒告訴過妳北方真正居住著什麼嗎。」

露婭心臟猛地一沉。

下一秒。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據說二十三年的北征。

確實有一個人活著回來。

而那人回國後。

只不停重複著一句話。

——「不要靠近雪的另一邊。」

當時所有人都以為。

那只是被魔王嚇瘋的瘋話。

然而，

王國也確實封鎖了前往北境的路。

可現在。

露婭第一次開始懷疑。

也許。

人類真正恐懼的東西——

從來都不是魔王。

房間安靜得令人窒息。

露婭仍站在原地。

刀沒有放下。

可她的思緒。

早已亂成一團。

白鬼。

北方。

牠們想要的東西。

還有——

魔王剛才那短短一句話。

她第一次感覺。

自己像被硬生生拖進某個。

從未被允許知道的真相裡。

而就在這時。

淡淡的紫黑色光芒。

再次亮了起來。

露婭下意識一震。

瞬間重新握緊刀。

但這次。

術式不是出現在房間。

而是——

出現在魔王身上。

一道道細密的黑色紋路。

順著男人胸前那道抓痕緩緩蔓延。

光芒像呼吸般明滅。

血流的速度也慢慢減緩。

露婭瞳孔微縮。

「……你在做什麼？」

男人靠在椅背上。

微微吐了口氣。

語氣竟異常平淡。

「療傷。」

接著。

他抬眼看向露婭。

那雙深色眼睛裡。

還帶著些許疲憊。

「不殺我？」

露婭呼吸一滯。

男人看了眼她手中的拆信刀。

嘴角似乎極淡地動了一下。

「那我要療傷囉。」

露婭一時說不出話。

她明明知道。

現在也許真的是最好的機會。

男人受傷了。

虛弱了。

甚至連防備都不像平時那麼強。

可不知為什麼。

她的腳卻像被釘在原地。

最後。

露婭別開視線。

聲音帶著明顯的不甘。

「……哼。」

她握著刀的手慢慢垂下。

「今天就先……放過你。」

房間沉默了幾秒。

接著。

男人低低笑了一聲。

很輕。

卻讓露婭耳根瞬間發熱。

因為她知道。

那根本不是相信。

而是——

他從一開始。

就知道她下不了手。

房門輕輕關上。

隔絕了外頭最後一點聲音。

露婭靠在門邊。

許久沒有動。

她低著頭。

濕透的長髮垂落肩側。

呼吸依舊有些亂。

今晚發生的事情太多了。

多到她的大腦。

甚至無法整理。

白鬼。

北方。

魔王胸前那道傷。

還有那句——

「因為妳身上，有牠們想要的東西。」

露婭閉上眼。

胸口像壓著一塊石頭。。

她原本是來討伐魔王的。

可現在。

她卻開始搞不清楚。

到底誰才是真正站在黑暗裡的人。

「……煩死了。」

她低聲咒罵了一句。

像是在強迫自己停止思考。

可下一秒。

疲憊感便像潮水般猛然湧了上來。

直到這時。

露婭才真正意識到——

自己的身體。

早就已經到極限了。

從潛入城堡。

到戰鬥。

偷襲。

白鬼。

整晚她的精神。

幾乎沒有一刻放鬆。

她慢慢走向床邊。

甚至連拆信刀都沒力氣再握緊。

刀被隨手放到床頭。

柔軟床墊微微下陷。

露婭坐在床沿。

沉默了幾秒。

最後。

還是慢慢倒了下去。

長長的酒紅馬尾。

散落在深色床單上。

房間裡只剩下微弱燭光。

她原本還想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至少——

不能在魔王的城堡裡睡著。

可沉重的眼皮。

卻一點點失去力氣。

意識逐漸模糊。

而在徹底睡去前的最後一刻。

露婭腦海中浮現的。

不是白鬼。

也不是王國。

而是那個坐在椅子上。

滿身鮮血。

卻依舊平靜的男人。

接著。

她終於抵抗不了疲憊。

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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